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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猎户的草药与地窖的剑
棚子漏进的天光并非鱼肚白,而是一种浑浊的、灰蒙蒙的颜色。山间的浓雾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贴在皮肤上,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污血。
张叶子在草堆里蜷缩得更紧。高热在半夜达到了顶峰,烧得他神智昏沉,眼前鬼影幢幢,尽是搏动的暗红血管和师父那张飘落的人皮。后半夜,那诡异的“沙沙”声又来过一次,在院墙外停留得更久,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微弱意识扫过棚子,但或许是枯木敛息术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棚子里的草药霉味和死亡气息太浓,那东西最终还是没有进来。
当天光勉强能照亮棚内时,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转为持续的低烧,脑袋不再像要裂开,但身体依旧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疼叫嚣。伤口敷了草药的地方传来麻痒,是开始愈合的迹象,但左臂的肿胀和青紫并未消退,稍稍一动就疼得钻心。
他挣扎着坐起,动作牵扯到胸腹的伤,一阵猛烈的咳嗽,喉咙里泛起熟悉的铁锈味。他捂住嘴,等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去,摊开手心,看到几点暗红的血沫。
内伤比外伤更麻烦。他默默想着,用衣襟擦掉血迹。
棚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很轻,是老者特有的、拖着地面的步伐。接着,是前屋木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吱呀声,然后是水桶碰撞井沿的闷响,泼水声,以及老者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老者身体似乎也很糟糕。张叶子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张布满老人斑和深刻皱纹的脸,浑浊无光的眼睛,以及那种对一切漠然的麻木。一个独居、病弱、等死的老人,却能在这种明显不太平的山林边缘存活下来,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慢慢挪到棚子门口,透过稀疏的茅草缝隙向外望去。
院子里,老者正佝偻着背,用一只破木桶从井里打水。动作迟缓僵硬,打上来的水只有小半桶,拎起来时身体摇晃,水洒出不少。他走到屋旁一小块菜地边,用葫芦瓢舀着水,缓慢地浇着几垄蔫头耷脑的青菜。晨雾笼罩着他单薄的身影,灰白的头发,破旧的灰布褂子,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这片灰蒙蒙的背景里。
浇完水,老者拄着木棍,站在原地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似乎无意地扫过棚子的方向。
张叶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老者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移开,蹒跚着走回了屋里。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屋的门又开了。老者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朝着棚子走来。
张叶子立刻退回草堆,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还在昏睡。
“吱呀——”简陋的棚门被推开,带着湿冷雾气的风灌了进来。
老者走到他身边,将碗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墩上,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道:“后生,醒醒,喝点热的。”
张叶子“适时”地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要坐起,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别动。”老者用木棍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趁热喝了,是草药熬的汤,能退烧,顺气。”
张叶子看向那碗。碗里是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草药苦味,热气蒸腾。他看向老者,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眼神浑浊,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药?还是……
“多谢老丈。”张叶子没有犹豫,伸手去端碗。指尖触到粗陶碗壁,温热。他端到嘴边,浓烈的苦味冲入鼻腔。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老者。
老者正背对着他,慢吞吞地走到棚子角落,弯腰整理那些破烂农具,似乎对他的举动毫不在意。
张叶子不再迟疑,小口啜饮起来。汤汁极苦,还带着一股土腥和淡淡的涩味,入喉却有一丝奇异的回甘。温热液体顺着食道流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默默运转一丝微弱的乙木灵气,感知着汤药在体内的变化。
草药成分很杂,大部分是山里常见的、有清热退烧、活血化瘀功效的苦蒿、三七草、地丁之类的根茎叶,年份不算足,炮制也粗糙,但配伍似乎有独到之处,几种药性相互调和,药力虽然不强,但胜在温和,对他此刻的伤势和风寒高热,确实对症。
没有毒,也没有其他异常灵力波动。就是一碗普通的、带着善意的、苦得要命的草药汤。
他心中稍安,将一碗汤药慢慢喝完,最后一点药渣也吞了下去。苦味在嘴里久久不散,但胸腹间那股火辣辣的燥痛感,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丝。
“老丈……这药……”他放下碗,想询问药方。
“山里胡乱挖的,不值钱。”老者打断他,没有回头,依旧整理着那些破烂,“能走动了,就早点离开。这地方,留不得。”
语气平淡,却再次强调了“留不得”。
张叶子沉默了一下,问道:“老丈,昨夜……我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
老者整理农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声音听不出波澜:“山里畜生多,夜里出来觅食,平常事。你睡迷糊了。”
显然不愿多说。
张叶子识趣地不再追问。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染血的衣服,又摸了摸空瘪的肚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丈,我身上还有些……力气,不知您这儿有没有什么活计,能让我换口吃的,再……找身能蔽体的衣物?”
他不敢提钱财灵石,那会立刻暴露身份。只说自己还有些力气,想以工换食。
老者终于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在他受伤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摇头:“你看你这副样子,能干什么活?别死在我这儿,脏了我的地。”
话说得难听,但张叶子听出了言下之意——是怕他伤重死在这里,引来麻烦。
“我……我懂些草药,也认识些字,可以帮您整理药材,或者……”张叶子连忙道,同时目光扫过墙角那些堆放杂乱的草药,“您这些草药,炮制手法似乎可以改进,药性能保存得更好,或许能多换些盐巴。”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他慢慢走回张叶子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他似乎有些吃力),从墙角那一堆草药里,随手抓起几样混杂在一起的、带着泥土的根茎叶,摊在张叶子面前。
“认得?”
张叶子仔细看去。是紫背天葵、金钱草、半枝莲,还有几根须根带着暗红斑点的老山参(年份很浅),以及一些炮制不当、已经发黑失去药性的三七块根。都是山里常见的、有疗伤或清热功效的草药,但品相差,处理粗糙。
“这是紫背天葵,清热解毒,但采摘时伤了主根,药力流失大半。这是金钱草,利湿退黄,但沾了露水未晾干就堆放,已经有些霉味。半枝莲需阴干,暴晒则苦涩倍增,药性转燥。这几根老参,须根上的红斑是虫蛀初期,需尽快剔除,否则整株皆废。三七块根暴晒过度,内里已空,只剩渣滓了。”
张叶子一一指出,语速平稳。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草药知识,神木林外门弟子日常任务之一就是照料低级药田和处理药材,他虽不精通,但辨认和了解基本炮制禁忌还是没问题的。
老者听着,脸上麻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微微眯起了一些。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几根带红斑的老参须根,又捡起一块发黑的三七,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说得倒像那么回事。”他放下草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重新拄着木棍站起,“棚子后面,崖壁下面,有片背阴的坡地,长着些苦蒿和蛇莓,还有些野山药。去采些回来,要连根带土,尽量不伤。采回来的苦蒿,嫩叶留下,老茎分开。蛇莓只要果子,茎叶有毒,别弄混。山药小心点挖,别断。”
他顿了顿,看着张叶子:“能做?”
这是答应了,也是考验。
张叶子心中一喜,忍着伤痛站起:“能!”
“工具在门后,自己拿。中午前回来。”老者说完,不再看他,拄着木棍,慢慢踱回了前屋,关上了门。
张叶子走到棚子门后,那里靠着几件破旧的农具:一把缺口卷刃的柴刀,一把木柄都快烂掉的短锄,一个破了几个洞的藤筐。他拿起短锄和藤筐,试了试分量,还好。
推开后门,眼前是比前院更加荒芜凌乱的后坡,杂草灌木丛生,几乎无处下脚。一条被踩得模糊的羊肠小径,蜿蜒通向坡下。他顺着小径往下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天然形成的、背靠陡峭崖壁的坡地,呈半月形。崖壁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和风雨,使得这里湿度较高,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果然如老者所说,坡地上杂乱生长着许多苦蒿,叶片肥厚,边缘锯齿状,开着不起眼的黄绿色小花。夹杂在苦蒿丛中的,是贴地蔓延的蛇莓藤,点缀着些鲜红的小果子。更靠近崖壁根部的湿润地带,则能看到山药藤缠绕在灌木上。
环境确实隐蔽。但张叶子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草药,而是这片坡地的“气”。
在神木林十年,与祖木那种阴邪脉动朝夕相对,又在地下废墟亲眼见过玄元宗的记载,他对“气”的感知,尤其是对“异常”的气息,变得异常敏锐。
这片坡地,乍看之下草木葱茏,生机勃勃。但在这蓬勃的生机之下,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协调的“滞涩”。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粘稠的力量,笼罩着这片区域,让草木的生长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扭曲的“努力”感。空气中弥漫的草木灵气,也比外界其他地方稀薄、浑浊一些,而且同样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
是妖木的气息。虽然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与神木林核心区域那种霸道贪婪的脉动完全不同,更像是随风飘散至此的、极其稀薄的“孢子”或“余韵”,但张叶子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
这山林,果然已被妖木的力量渗透。连这样隐蔽的角落都未能幸免。
他心中更沉,对那独居老者的身份也更多了几分猜疑。能常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要么是毫无所觉的凡人(但老者显然不是),要么……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换取信任和生存所需。
他走到一片苦蒿前,蹲下身,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苦蒿长势尚可,但叶片颜色偏暗,缺乏油亮光泽,一些老茎上有着不正常的、细小的黑点。他小心拔起一株,查看根部。根须不算发达,有些发黄,泥土里似乎有种淡淡的、令人不快的腥气。
他依言,用短锄小心地连根挖出几株苦蒿,尽量保持根须完整,带上一团土,放入藤筐。又去采摘蛇莓的红色浆果,动作轻柔,避免捏破。最后,找到山药藤,顺着藤蔓小心挖掘地下块茎。这需要耐心和巧劲,他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和短锄配合,进度很慢,额头很快冒出了虚汗。
挖了约莫七八根尺许长、手腕粗细的山药,他停了手。藤筐已经满了大半。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辨不清时辰,但感觉应该快到中午了。
他背起藤筐,准备返回。就在转身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崖壁底部,一处被茂密藤萝完全遮盖的角落,似乎有异。
那里原本流淌着一道极细的山泉,泉水渗入石缝。但此刻,靠近泉眼的几块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类似苔藓的东西,正随着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摇曳。周围的几株灌木,枝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叶脉隐隐发黑。
张叶子脚步一顿,轻轻拨开遮挡的藤蔓,凑近了些。
是妖木的衍生物!那种暗红色的、带着细微绒毛的苔藓状东西,他在神木林外围一些潮湿角落见过类似的,被称为“血苔”,是祖木根系分泌物滋养出的低级附着物,能缓慢吸收周围的生机和微弱灵气,本身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却是妖木感知网络的末梢之一。
这里果然有!而且看这血苔的生长情况和周围植物的状态,这东西在这里存在的时间不短了。
老者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何不清理?是清理不了,还是……别的缘故?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不敢久留,更不敢去触碰那血苔。迅速退开,整理好藤蔓,背着藤筐,顺着小径返回了院子。
老者正坐在前屋门口的一个树墩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用一把生锈的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张叶子背着的藤筐上,又扫过他苍白的脸和额头的虚汗。
“放下吧。”他指了指屋檐下一块平整的石板。
张叶子放下藤筐。老者放下手中的木棍和小刀,慢吞吞地走过来,蹲在藤筐边,伸手翻看里面的草药。
他先拿起一株苦蒿,仔细看了看根须和叶片,尤其是那些细小的黑点,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捡起几颗蛇莓果子,看了看成色。最后,拿起一根山药,掂了掂分量,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泥土,看了看断口处的浆液。
“苦蒿老茎上的黑斑,是‘灰霉’,湿气太重,通风不好生的。有黑斑的,药性会受影响,带苦毒。”老者嘶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蛇莓果沾了泥,破了皮,存放不住。山药挖断了三分,浆液流出,易烂,药力也损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叶子:“手法生,眼神还行,力气不足,耐心不够。”
评价很直接,不留情面,但似乎并没有生气或不满。
张叶子脸上有些发烫,低声道:“是,小子以前只是识得,动手不多,又受了伤,让老丈见笑了。”
“哼。”老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开始动手分拣草药。他将苦蒿的嫩叶和老茎仔细分开,老茎上带黑斑的部分用生锈小刀削去。蛇莓果子用衣襟擦干净,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山药则用草木灰涂抹了断口,放在阴凉通风处。
他的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精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熟练。那双枯瘦布满老茧的手,在处理药材时,竟显得十分灵巧。
张叶子在一旁默默看着,学习着他的手法,也暗暗观察着他。老者始终低垂着眼皮,专注着手上的活计,对张叶子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
分拣完毕,老者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对张叶子道:“灶台后面,瓦罐里有早上剩的粥,自己去喝。喝完,把前院水缸挑满。水井在篱笆外面东头。”
说完,他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又坐回树墩上,继续削了起来,不再理会张叶子。
张叶子走到灶台后,果然有一个半大的瓦罐,里面有小半罐已经凉透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杂粮粥。他盛了一碗,就着一点咸菜疙瘩,默默吃完。粥虽然稀薄冰凉,但入了肚,总算驱散了一些饥饿带来的虚弱感。
吃完,他找到水桶和扁担,走出篱笆门。水井就在院外东侧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井口用石板半盖着,辘轳上的绳索都快磨断了。他打水,挑水,往返数次。左臂用不上力,只能靠右肩,每次只能挑小半桶,动作也慢。但他一声不吭,咬牙坚持着。
挑满水缸,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靠在墙上喘息。伤口在劳作中又被扯动,有血丝渗出。
老者削好了木棍,是一根简易的拐杖,比他现在用的那根直一些。他拄着新拐杖试了试,似乎还算满意。看了眼张叶子,又看了看天色。
“会处理皮子吗?”他突然问。
张叶子愣了一下,点头:“会一些。”猎户剥皮硝制是基本技能,外门弟子有时也需要处理妖兽材料。
老者走进屋里,片刻后,拿出一张鞣制到一半、还带着血肉和腥气的兽皮,看形状像是鹿或者山羊的,还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硝料,一起丢在张叶子面前。
“把这皮子鞣完,用那边的木架绷起来。硝料省着用。”老者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做完了,晚上有肉吃。”
张叶子看着那张半生不熟的兽皮,血腥气冲鼻。这活计又脏又累,还需要技巧。但他没有拒绝,默默拿起皮子和硝料,走到院子角落一个简易的木架旁,开始处理。
刮去残留的血肉和脂肪,涂抹硝料,反复揉搓,拉伸,绷紧在木架上……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力气和耐心。兽皮的腥臊味和硝料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伤口处不断渗出,滴落在地上。
老者就坐在屋檐下,背靠着土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默默观察。
张叶子全神贯注,尽量将皮子处理得平整均匀。这是他换取食物和暂时栖身的机会,不能搞砸。同时,他也在思考。老者让他做这些杂活,看似只是利用劳力,但采药、挑水、鞣皮……这些活计既能观察他的体力、心性、手艺,也能让他没精力、没时间去窥探别的东西。
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心思并不简单。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张叶子终于将兽皮初步处理好,绷在了木架上。他累得几乎虚脱,手上、身上沾满了污秽。
老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皮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起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屋里飘出了久违的、炖煮肉类的香气。
张叶子走到井边,打了些冷水,胡乱擦了擦脸和手。冰冷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
晚饭是在屋里吃的。破木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如豆,光线跳跃。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肉,肉块很大,带着骨头,煮得酥烂,汤色浑浊,飘着些野菜叶子。还有两碗和早上一样的稀粥,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肉是鹿肉,肉质粗硬,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膻味,只加了些盐巴和山里采的野葱野姜,调味粗糙。但比起之前几天只能啃硬饼、喝凉水、生饮蛇血,这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张叶子吃得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老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昏暗的灯光下,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后生,”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看你干活,不像是地里刨食的,也不像是常在山里跑的猎户。手上有点力气,认得几个字,懂点草药皮毛……倒像是那些大城里,店铺里打杂的学徒,或者……哪个破落人家的子弟,读过几天书,后来败了家,流落出来的?”
张叶子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碗,斟酌着词语:“老丈慧眼。小子……祖上确实读过些书,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出来谋生,走过些地方,杂七杂八的活计都做过一些,也就勉强认得些东西,让老丈见笑了。”
他说得含糊,半真半假。祖上读过书是真的(父母虽为伐木工,但祖父据说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流落也是真的。
老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嚼着肉,浑浊的眼珠在油灯光晕里转了转,落在张叶子脸上:“这世道,读书识字,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知道得多了,想得多了,烦恼就多,死得也快。”
这话意有所指。张叶子低着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肉汤,轻声道:“小子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地方栖身,能活下去就成。别的,不敢多想。”
“活下去……”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嘲讽,“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他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吃完饭,老者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盆和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热水在灶上,自己弄。今晚还睡棚子。记住我的话,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别点灯。”
张叶子默默收拾了碗筷,用热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体,换上老者扔给他的一套同样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勉强干净的粗布衣裤(比他原来那套稍大,空空荡荡)。然后回到了后院的草棚。
躺在干草堆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伤口敷了新的草药(老者晚饭后给了他一小罐更好的金疮药),疼痛减轻了许多。低烧似乎也退了,头脑比之前清醒不少。
但精神却紧绷着。老者的言行,这片山林若有若无的妖木气息,昨夜那诡异的“沙沙”声,还有老者反复警告的“夜里别出来”……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他怀里揣着雷击木和玄元种,玉盒贴身放着。雷击木依旧温热,玄元种冰凉。这两样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也是最大的危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山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浓雾从缝隙钻进来,棚子里也弥漫着湿冷的白汽。
就在张叶子以为今夜会平静度过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轻轻敲击木头发出的闷响,从前院方向传来。
张叶子瞬间睁开眼睛,全身肌肉绷紧。
“咚……咚……”
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但稳定,间隔均匀。不像是风吹动什么东西撞在墙上,也不像是小动物弄出的动静。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用一种缓慢而执拗的方式,轻轻叩击着……前屋的门板?
张叶子轻轻坐起,悄无声息地挪到棚子门口,从茅草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浓重,雾气弥漫,只能看到前屋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灯光,一片死寂。但那“咚咚”的轻叩声,依旧不疾不徐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是谁?不可能是人。如果是人,不会用这种方式,也不会在这种时候。
难道是……
他想起老者警告时的眼神,想起昨夜那“沙沙”声,想起崖壁下那片暗红的血苔。
叩击声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
张叶子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湿透了粗糙的衣料。
过了许久,前屋的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佝偻的、单薄的黑影,拄着拐杖,从门内慢慢挪了出来,站在门口。是老者。
他面对着浓雾弥漫的院子,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张叶子连呼吸都停了,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将自己完全融入棚子的阴影和死寂中。
老者就那么站了足足一刻钟。然后,他缓缓转过身,似乎朝着棚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张叶子看不清老者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雾和简陋的棚壁,落在了自己身上。冰冷,审视,漠然。
老者看了片刻,又慢慢转回身,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除了脚步声和开关门之外的多余声响,也没有对刚才那持续不断的叩击声做出任何回应,仿佛那只是寻常的风声。
棚子里,张叶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
刚才那是什么?老者知道吗?他为何出来?又为何是那种反应?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找不到答案。他只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心底深处冒出,比这山间的夜雾更加冰冷。
这个看似破败平凡的猎户小院,这个行将就木的孤寡老人,隐藏的秘密,恐怕不比神木林少多少。
他重新躺回草堆,却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看着棚顶漏进来的、被浓雾稀释得几乎不见的微光,直到天色再次缓缓亮起。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重复。
张叶子的伤势在外敷内服的草药调理下,缓慢但稳定地好转。低烧彻底退了,内腑的疼痛减轻,左臂的肿胀也在消退,虽然依旧使不上大力气,但已能活动。他开始承担更多杂活:修补篱笆,清理菜地杂草,跟着老者去更远的林子里设置捕兽陷阱,采集更多种类的草药,学习更精细的炮制手法。
老者的话依旧不多,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只有在教授草药知识或指点他干活时,才会多说几句,语气平淡直接,有时甚至刻薄。张叶子学得认真,做得卖力。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张叶子不问老者的来历和夜晚的异响,老者也不深究张叶子的过去和身上的伤势来源。
但张叶子心中的疑虑和警惕从未减少。他暗中观察,发现这院子虽然破败,但一些细节经不起推敲:比如水井的辘轳虽然破旧,但井壁的石块砌得异常平整牢固,绝非普通猎户能完成;比如老者那套炮制药物的工具,虽然锈迹斑斑,但材质和形制,隐约透着点不凡;再比如,老者看似病弱,但无论走多远的路,设置多复杂的陷阱,从未显露出力不从心,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在观察草药或兽踪时,会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更重要的是,张叶子几次借着干活的机会,暗中探查院子周围。他发现了不止一处类似崖壁下那种“血苔”的痕迹,都位于阴湿隐蔽的角落,规模不大,似乎处于一种被抑制的、半死不活的状态。他还发现,院子外围的某些特定位置,比如篱笆的转角、水井旁的老槐树下、甚至是他睡觉的棚子附近,泥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有细微差别,埋着一些已经快风化掉的、刻着模糊纹路的碎石块。
像是某种极其古老、残缺不全的、早已失去作用的阵基痕迹。
这个发现让张叶子心惊。难道这院子,或者这片地方,在很久以前,是某个修士的洞府或者据点?这些阵基,是用来防御或者隐匿的?那老者……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将疑惑深深埋在心里,行事更加谨慎。
这天下午,老者带着他去一处更远的山谷采集一种名为“幽魂菇”的稀有菌类。据老者说,这种菇只生长在阴气极重、终年不见阳光的深谷石缝中,是炼制几种特殊伤药的主材之一,价格不菲。
山谷深邃,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谷底堆积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息。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即使是在白天,也给人一种置身黑夜的错觉。
“跟紧,别乱走。这里的雾,有时候会吃人。”老者嘶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拄着拐杖,脚步却异常稳健,对复杂的地形了如指掌。
张叶子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短锄和藤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的气息比老者院子那边更加阴郁,草木灵气几乎感觉不到,反而充斥着一种沉滞的、令人不适的“死气”。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谷地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风声,在嶙峋的石笋间穿梭回荡。
“到了。”老者在一面布满青苔和藤蔓的湿润岩壁前停下。岩壁底部,有几道深深的裂缝,里面漆黑一片,渗出冰凉的寒气和更浓郁的腐败甜腥味。
老者示意张叶子点燃带来的、浸过松脂的火把。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岩缝内部。只见潮湿的石壁上,零星生长着一些颜色灰白、伞盖呈半透明状、形态扭曲诡异的蘑菇,大的有巴掌大小,小的如铜钱,正是“幽魂菇”。在火光映照下,这些蘑菇的菌褶似乎还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荧光,更添几分诡谲。
“小心点采,用木片或玉片从根部切断,别用手直接碰,也别伤到菌丝。这东西沾了活人生气或金属之气,药性就变了,还会释放毒孢子。”老者低声指导,自己却并未动手,只是举着火把照明,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
张叶子依言,从怀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薄木片(老者让他削的),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较大的幽魂菇从石缝根部切下,轻轻放入铺了干苔藓的藤筐里。入手冰凉,菇体滑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
就在他采到第三株时,岩缝深处,那如同叹息般的风声忽然变大了些,还夹杂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窸窣”声。
张叶子动作一顿,看向老者。
老者脸色似乎凝重了一分,举着火把朝岩缝深处照了照,但火光有限,照不到太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快一点。”老者催促,声音压得更低。
张叶子加快速度,又采了两株,藤筐里已经有了五株品相不错的幽魂菇,足够用了。
“走。”老者当机立断,不再贪多,转身就朝着来路退去。
张叶子紧随其后。两人刚退出十几步,岩缝深处那“窸窣”声骤然变得清晰、密集!仿佛有无数细足在潮湿的石壁上快速爬行!紧接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刺鼻腥气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从岩缝中汹涌喷出,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雾气所过之处,石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发黑,地上的腐叶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青烟!
“闭气!别看!”老者低喝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是什么的、灰白色的粉末,朝着涌来的雾气撒去!
粉末与雾气接触,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灰白雾气的前冲之势为之一滞,颜色也淡了一些,但仍在缓缓弥漫过来。
“跑!”老者一把抓住张叶子的胳膊,枯瘦的手掌竟然爆发出不小的力量,拉着他朝着谷口方向发足狂奔!
张叶子被拽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跟着老者狂奔。身后,那诡异的灰白雾气如同活物,紧追不舍,速度竟也不慢!腥风扑面,即使闭着气,也能感觉到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和麻痹感。
两人在昏暗崎岖的谷底夺路狂奔,腐叶在脚下飞溅,藤蔓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火把早已在奔跑中熄灭,只能凭借对地形的记忆和微弱的光线辨路。身后的“窸窣”声和腥风越来越近!
“左边!上坡!”老者对地形果然熟悉,关键时刻猛地一拐,冲向左侧一道较为平缓的碎石坡。张叶子紧跟而上。
爬上碎石坡,前方出现了一道较为狭窄的、被两块巨石夹着的缝隙。老者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张叶子紧随其后。
缝隙仅容一人通过,内部曲折。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身后,灰白雾气被巨石阻挡,速度慢了下来,但依旧从缝隙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入,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不知在狭窄的缝隙中钻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出口到了!
两人冲出缝隙,眼前豁然开朗,已经回到了相对明亮、干燥的山林地带。回头看,那狭窄的缝隙深处,灰白雾气翻涌,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挡,无法蔓延出来,最终缓缓退去,只留下石缝边缘一些焦黑的痕迹。
“呼……呼……”张叶子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心有余悸。刚才那灰白雾气,给他一种极端危险的感觉,若是被卷入,恐怕凶多吉少。那是什么?妖兽?还是这阴谷中自然形成的毒瘴?
老者也喘息着,脸色更加灰败,靠着石壁滑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吞下,闭目调息了片刻,脸色才稍微好转。
“是‘尸瘴’,”老者睁开眼睛,嘶哑地说道,回答了张叶子未问出的疑惑,“这山谷底下,以前是个古战场,死了很多人,怨气、死气、尸气沉积不散,年月久了,就生出这种东西。平时蛰伏,遇到活人生气,特别是采摘幽魂菇这种阴属之物时,容易被引动。”
古战场?张叶子看向那阴森的山谷,难怪气息如此沉郁死寂。这附近,看来秘密不少。
“您刚才撒的粉末是?”张叶子问。
“陈年的石灰混合了几种燥性草药,再加点香炉灰,对付这种阴秽东西,有点用,但不治本。”老者淡淡解释,挣扎着站起,“走吧,天色不早了。”
两人不再多言,默默踏上归途。经过这一遭,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张叶子能感觉到,老者看他的眼神,少了些最初的完全漠然,多了点难以言说的复杂。
回到院子,已是夕阳西下。老者将幽魂菇仔细收好,吩咐张叶子去烧水做饭。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炖肉和稀粥。吃饭时,老者忽然开口:“你伤好得差不多了。”
是陈述句。
张叶子心里一紧,放下碗:“多谢老丈收留和医治。小子的伤,确实好了七八成。”
“嗯。”老者扒拉着碗里的粥,慢吞吞地说,“明天,帮我把地窖清理一下。里面堆了些用不上的破烂,年头久了,潮气重,有些木头都烂了,该扔的扔,该晒的晒。清理完了,你也该走了。”
地窖?张叶子来这些天,从未听老者提过地窖,也未曾见过入口。
“是,小子明日一早就去清理。”张叶子应下,心中却是一动。地窖?这种地方,会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吃过简单的早饭,老者领着张叶子来到前屋靠近灶台的后墙边。那里堆着些柴禾和杂物。老者挪开几个破瓦罐和一捆干柴,露出后面一块颜色略深、边缘不太齐整的青石板。
“入口在这儿。有些年头没开了,可能不太好弄。”老者指着石板道。
张叶子上前,尝试推动石板。石板厚重,边缘与地面几乎长在一起,纹丝不动。他加了把力,还是不动。
“用这个撬。”老者递过来一根前端被磨得扁平的铁钎。
张叶子将铁钎插入石板边缘的缝隙,用力撬动。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移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尘土、霉烂和铁锈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缝隙越来越大,足以容一人通过。下面是一个斜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有粗糙的石阶延伸向下,深不见底。
老者递给他一个火折子:“下面可能空气不好,点着火,火要是灭了或者变弱,立刻上来。先把里面的破烂都搬出来,堆院子里。我看看哪些还能用。”
张叶子点头,吹燃火折子,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他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湿滑的石壁,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就下到了底。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呈长方形,宽约一丈,深约两丈,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近处。
地窖里果然堆满了杂物。破损的陶罐瓦瓮,朽烂的木箱,生锈的农具,还有一些辨不出原貌的、被蛛网和灰尘覆盖的破烂家什。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腥气?
张叶子皱了皱眉,先将靠近入口的几件破烂木箱和陶罐搬了出去。来回几趟,出了一身汗,地窖入口附近被清空了一片。
随着杂物搬开,地窖深处的景象也渐渐显露出来。角落里似乎堆着几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还有几个小一点的木匣。油布也破烂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颜色。
张叶子走近,用火折子照了照。那长条状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兵器?他心头一跳,伸手拂去油布上厚厚的灰尘,轻轻扯开已经脆化的油布一角。
一抹黯淡的、几乎被铁锈完全吞噬的金属光泽露了出来。是一把剑。剑身狭长,样式古朴,但锈蚀得极为严重,剑柄上的缠绳早已烂光,只剩下光秃秃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金属柄。
他又扯开旁边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把短柄的斧头,同样锈蚀不堪。再旁边,是一杆断成两截的长枪,枪头不知去向。
这些是……武器?而且看样式和锈蚀程度,绝非近代之物。一个山野猎户的地窖里,怎么会藏着这些?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又看向那几个小木匣。木匣质地普通,早已被潮气侵蚀得变形,锁扣锈死。他轻轻掰开一个,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淡、毫无光泽的、像是矿石一样的东西,但入手极轻,非金非石。另一个木匣里,则是一些早已干枯粉碎、辨不出种类的草药残渣,以及几个空空如也的、材质普通的小玉瓶。
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张叶子略感失望,正要继续清理其他杂物,目光忽然被地窖最里面的墙角吸引。
那里似乎有一个凹陷,被几块散落的、腐朽的木板半掩着。刚才搬动杂物时,一块木板被碰倒,露出了后面一片颜色明显不同的石壁。
他举着火折子走过去,拨开剩余的木板。后面不是石壁,而是一道与周围石壁颜色、质地都略有不同的、长方形的石板,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上,像是……一道暗门?
石板表面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似乎刻着什么花纹,但被厚厚的灰尘和青苔覆盖,看不真切。
张叶子心中一动,用手拂去表面的灰尘。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暗青色的石板。花纹渐渐清晰——那并非装饰性的图案,而是几道纵横交错、看似杂乱、却隐隐透着某种规律的刻痕,有些刻痕的凹槽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
是符纹!虽然残缺、模糊,且与神木林常见的符文体系迥异,但张叶子能认出,这绝对是某种符阵的组成部分!而且,这符纹的风格,和他之前在院子外围发现的那些古老阵基碎片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这地窖里,果然有秘密!
他尝试推动石板,纹丝不动。又沿着边缘摸索,看是否有机关。石板与周围石壁结合得异常紧密,几乎找不到缝隙。
就在他凝神寻找机关时,忽然,胸口的衣襟内,那枚一直冰凉沉寂的“玄元种”,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熟睡的人被惊扰时无意识的呓语。但张叶子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震颤,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直接作用在心神层面的、微弱的“共鸣”!
与此同时,他贴身放着的、装有玄元种的玉盒,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玄元种有反应了!对这石板?还是对石板后面的东西?
张叶子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他强压住激动,从怀里取出玉盒,打开。那枚灰扑扑的种子,依旧静静地躺在盒底,颜色黯淡,纹路玄奥。但若仔细看去,种子上那些天然的纹路,此刻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顺着纹路的走向,极其缓慢地“游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沉寂。
不是错觉!
他拿着玉盒,靠近那块刻有符纹的石板。当玉盒距离石板不到一寸时,玄元种再次轻轻震颤了一下,比刚才稍微明显了一丝。而那些石板上的符纹,在玉盒靠近的刹那,其中几道刻痕的凹槽里,那残留的暗红色污渍,似乎也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微风拂过时最后一点余烬的明灭。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张叶子确定,玄元种与这石板,或者说与石板后的东西,存在着某种联系!
难道……这石板后面,藏着与玄元宗有关的东西?是寂尘长老留下的另一处后手?还是这地窖,根本就是玄元宗某个废弃的据点?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他呼吸都有些急促。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不能轻举妄动。老者就在上面,这石板显然不普通,强行破开,必会惊动。而且,谁知道后面是机缘,还是更大的危险?
他迅速将玉盒收起,重新盖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石板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留下自己探查的明显痕迹。然后,他将那些散落的腐朽木板重新拖过来,勉强遮挡住石板。虽然遮掩得不算完美,但地窖昏暗,杂物又多,不仔细看应该发现不了。
做完这些,他才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将地窖里剩余的杂物,包括那些锈蚀的兵器、破烂的木匣等,一件件搬了出去。
当他抱着最后几件破烂走出地窖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老者正坐在院子的树墩上,眯着眼,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杂物,尤其是那几件锈蚀兵器,浑浊的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些了?”老者问。
“是,都搬出来了。”张叶子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者“嗯”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过来,用脚拨弄了一下那几件兵器,又看了看那些破烂木匣,淡淡道:“都是些没用的老物件,当年从山里捡的,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就是些破烂铁。扔了吧,扔远点。”
“是。”张叶子应下,开始动手,将那些杂物分类,能烧的堆到一边,不能烧的(主要是锈蚀的金属)准备扔到远处的山沟里。
在处理那些锈蚀兵器时,他特意留意了一下。样式确实古朴,与现今修真界常见的法器兵刃不同,更接近凡俗军队的制式,但锻造工艺似乎又有些特别,可惜锈蚀得太严重,看不出原本材质。短斧的斧柄末端,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刻痕,像是个字,但被锈迹完全覆盖,无法辨认。
他将这些“破烂铁”单独归拢,准备稍后处理。
老者看着他忙碌,忽然开口道:“清理完了,你也该走了。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我这儿,不留外人。”
张叶子动作一顿,直起身,看向老者。阳光从老者身后照来,在他佝偻的身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脸上的皱纹在逆光中显得更深,如同沟壑。
“老丈救命收留之恩,小子没齿难忘。”张叶子对着老者,深深一揖,“不知老丈可否告知名讳,日后……”
“不必。”老者打断他,声音冷淡,“山野村夫,没什么名讳。你我有这几日缘分,尽了也就尽了。明天一早,你就离开。往东南走,五十里外有个‘野集镇’,三教九流混杂,或许能找到去处。别再回这片山林。”
说完,他不再看张叶子,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张叶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斑驳的木门,心中五味杂陈。这老者,神秘,冷漠,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他一条生路。地窖里的秘密,他终究没有点破,老者似乎也无意提及。
是不知道?还是……心照不宣?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将院子里的杂物彻底清理干净,又去山沟里扔掉了那些锈铁。回来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暗红色。
晚饭依旧是沉默的。吃完饭,老者拿出一个小布包,扔给张叶子。
“里面有点干粮,一点盐巴,还有你这些天干活该得的。”老者声音平淡,“明早不用道别,自己走。”
张叶子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除了干粮盐巴,似乎还有几块硬物,像是……碎银子?他打开一看,果然是几块大小不一的、成色很差的银角子,加起来约莫二三两。对修士来说不值一提,但对凡人而言,是一笔不小的盘缠了。
“这……太贵重了……”张叶子想推辞。
“拿着。”老者不容置疑,“给你就拿着。出了山,用得着。”
张叶子不再推辞,将布包仔细收好,再次郑重道谢。
这一夜,张叶子躺在草棚的干草堆上,毫无睡意。怀里揣着雷击木、玄元种,还有老者给的布包。地窖里那块奇异的石板,玄元种的异常反应,老者讳莫如深的态度,以及明天未知的前路……种种思绪在脑海中翻腾。
子夜时分,那熟悉的、轻微的“咚咚”叩击声,再一次从前院传来。
依旧规律,依旧执着,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停止。
接着,是老者开门、站立、关门的声音。
一切如同前几夜的重复。
但这一次,张叶子在老者关门后,悄悄起身,再次凑到棚子缝隙前。他看到,老者并没有立刻回屋。那个佝偻的黑影,在关门后,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面朝着棚子的方向,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许久。
浓雾弥漫,月色昏沉。张叶子看不清老者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凝固般的黑色轮廓,在夜色和雾气中,仿佛与这破败的院落、与这片诡异的山林,融为了一体。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那黑影才缓缓移动,消失在了门后。
张叶子退回草堆,闭上眼睛。
天色大亮时,他收拾好自己寥寥无几的东西(主要是那套换洗衣物和布包),将棚子里的干草整理好,对着前屋紧闭的房门,再次深深一揖。然后,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给了他短暂庇护、也留下无数谜团的破败院落,转身,迈入了晨雾尚未散尽的山林。
按照老者指点的方向,朝着东南。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院落,在雾霭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林叶深处。只有那袅袅的、稀薄的炊烟,依旧固执地向上飘着,在这荒寂的山岭间,如同一缕倔强而孤寂的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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