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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小雪。
江宁府落了一场薄薄的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清晨一直飘到傍晚,在屋檐、树梢、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整个沈府都笼罩在这片素白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只剩一小滴透明的水珠。
她看着那滴水珠,很久没有动。
晚雪的枝桠上落满了雪,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的花。
她忽然想起周师傅说的话——
“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此刻没有花。
只有雪。
但她觉得,这雪中的晚雪,比开花时更好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天冷。”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久了会着凉。”
谢停云拢了拢斗篷,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面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多了。左肩的伤口还缠着绷带,藏在玄色深衣下面,看不出来。
她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躺久了,闷。”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你的手也凉。”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就一起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落满了雪的晚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又慢慢化成水。
“沈砚。”谢停云忽然开口。
“嗯?”
“叔公那些信,你看了吗?”
沈砚沉默片刻。
“看了。”
“说了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株晚雪,很久很久。
久到谢停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我父亲当年,知道那夜会出事。”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知道?”
沈砚点头。
“他留了后手。那些信,是他托人藏起来的。里面记着北镇司的人名、隆昌号的账目、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我母亲的事。”
谢停云看着他。
“你母亲?”
沈砚望着那株晚雪。
“我母亲死得早。我三岁那年,她就走了。我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
他顿了顿。
“那些信里说,她是被北镇司的人杀的。”
谢停云的手倏然收紧。
沈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们想逼我父亲就范,用我母亲威胁他。我父亲不肯,他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查了十年,查的都是父亲的事。我从来没想过查母亲。”
他顿了顿。
“我以为她只是病死的。”
谢停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但她看见,那深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涌上来。
“沈砚。”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
谢停云一动不动。
她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又慢慢化开。
不知过了多久。
沈砚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她的肩上落满了雪,发间也落了几片,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白糖。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仇恨,不是荒芜。
是——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很暖。
像掌心的雪花,化了,却留下了温度。
“沈砚。”她说。
“嗯?”
“你母亲的事,我们一起查。”
沈砚看着她。
“查了又能怎样?人已经死了。”
谢停云摇头。
“不是为了报仇。”
沈砚等着。
谢停云望着那株晚雪。
“是为了知道。”
她顿了顿。
“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点心,说过什么话。”
“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雪里、肩上落满了雪的女子。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他忽然想起母亲。
他三岁,母亲就死了。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抱过他没有。
他只有一张画像,挂在祠堂里,每年祭拜的时候看一眼。
那张画像上的人,面目模糊,像隔着很厚的雾。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点心,说过什么话。
他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
此刻他看着谢停云,忽然想——
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也像她这样?
站在雪里,看着一株树,眼底有光。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知道了。
“……好。”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雪还在下。
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没有进屋。
就那样站在廊下,并肩望着那株晚雪。
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七。
谢停云去了沈府的祠堂。
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祠堂不大,却极庄严。正中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沉默的士兵。
沈砚母亲的牌位在偏殿。
谢停云站在那块牌位前,看了很久。
牌位上写着——
“先妣沈门秦氏孺人之灵位”。
没有名字。
只有“秦氏”。
谢停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死后,父亲立的牌位上写的是“先妣谢门沈氏孺人之灵位”。
也是没有名字。
只有“沈氏”。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些话——
“娘姓沈。沈家的沈。”
“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母亲活着的时候,是沈家的人,是谢家的人,是妻子,是母亲。
唯独不是她自己。
死了之后,连名字都没有了。
只有“沈氏”。
谢停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她昨夜写的几个字——
“秦氏芸娘”。
芸娘。
这是她从叔公那里问出来的。
沈砚母亲的名字。
她将那张纸折好,轻轻放在牌位前。
“伯母,”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叫谢停云。沈砚的朋友。”
“我来看看您。”
“您的儿子很好。他查了十年,查出了真相。他救了很多人,也救了自己。”
“他有时候会想起您。虽然他不记得您,但他在想。”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看您。”
“带您喜欢的花。”
她不知道芸娘喜欢什么花。
但她会查。
她会查出来的。
她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久到香燃尽了,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祠堂的偏殿门外。
雪花又开始飘了。
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谢停云问。
沈砚望着偏殿的方向。
“猜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忽然开口。
“她叫芸娘。”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沈砚看着她。
“你问叔公的?”
谢停云点头。
沈砚沉默片刻。
“我从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
“从小到大,我只知道她叫母亲。”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你知道了。”她说。
沈砚看着她。
“芸娘。”
他轻轻念了一遍。
“芸娘。”
谢停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很轻,很淡。
像雪夜里的一盏灯。
十一月十八。
谢停云去了沈府的内库房。
那里收藏着沈家历代的女眷旧物——衣裳、首饰、书册、信札,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东西。
守库房的老仆听说是来找砚少爷母亲的旧物,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开最里面的一只箱子。
“这是夫人的东西。”他说,“夫人走后,老爷让人收起来的,不许任何人动。”
谢停云蹲在箱子前,一件一件地看。
有几件衣裳,料子很好,样式却是二十年前的旧款。有一对玉镯,成色不如她腕间这对,却也温润。有一面铜镜,镜背刻着一枝梅花。有一本书,是《诗经》,扉页上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赠芸娘。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是沈砚父亲的字。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那是《诗经》里的句子,写的是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
他不知道,三年后她就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也会在几年后死在谢家码头。
他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会一个人追查十年。
谢停云将那本书轻轻合上,放在一边。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锦囊。
她打开。
里面是一缕头发。
用红绳系着,细细的一缕,已经有些发黄。
头发旁边,有一张纸条——
“芸娘临去前剪下的。留给孩子。”
是沈砚父亲的字迹。
谢停云捧着那缕头发,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沈砚母亲的头发。
她临死前剪下来的。
留给孩子的。
留给她从未见过长大模样的孩子。
谢停云将那缕头发轻轻放回锦囊,又将锦囊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走出库房。
沈砚还站在外面等她。
见她出来,他迎上来。
“找到了什么?”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放入他掌心。
沈砚低头,看着那只锦囊。
“这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你母亲的头发。”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只锦囊,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取出那缕头发。
细细的一缕,用红绳系着,已经有些发黄。
他捧着那缕头发,一动不动。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看着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从未示人的柔软。
风很大,吹动他的衣袂。
他就那样站着,捧着那缕头发,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渐渐暗下来,久到远处开始掌灯。
然后他将那缕头发小心收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父亲留下的信,放在一处。
“谢停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多谢。”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不用谢。”她说。
十一月十九。
谢停云开始整理芸娘的旧物。
她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叠好,用熏香熏过,再放回箱子里。她把那对玉镯擦拭干净,放在锦盒里。她把那面铜镜擦亮,摆在书案上。她把那本《诗经》一页一页翻过,把那些她认得的、不认得的字,一个一个抄下来。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坐在旁边看着。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有一天,她翻到《诗经》里的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页上,有人用极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芸娘说想吃桂花糕。我去买了。她吃得很开心,嘴角沾了屑,像个小孩子。”
是沈砚父亲的字迹。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谢停云指了指那行字。
沈砚看了,沉默片刻。
然后他也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我父亲,”他说,“原来也会说这种话。”
谢停云看着他。
“什么话?”
沈砚想了想。
“就是——”他顿了顿,“像小孩子的话。”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翻那本书。
又翻了几页,又看见一行——
“芸娘今日教我认字。我认错了,她笑得直不起腰。我说,你笑什么?她说,笑你笨。我说,那你教我。她说,好。”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沈砚教她认那些旧卷宗上的字。
她认错了,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轻轻弯一下唇角。
原来这种事,也是会遗传的。
她将那句话抄了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父亲很爱你母亲。”
沈砚点头。
“我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你也是。”
沈砚微微一怔。
“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抄那些字。
但沈砚看见了。
看见她眼底那层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原来被人说“你也是”,是这种感觉。
十一月二十。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谢府送来的,是谢允执的亲笔。
信上说了几件事——
第一,那四个北镇司的暗桩已经处置了。两个被押送官府,两个在反抗中被杀。
第二,赵无咎的病情稳住了。大夫说,好好养着,还能活几年。
第三,族里那些签了联名信的人,该罚的都罚了。三叔公被逐出族谱,其余人罚了银子、禁了足。
第四——
谢允执写道:
“母亲旧居的梅花开了。今年开得早,满树都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梅花开了。
母亲种的那株梅。
每年冬天都会开。
今年开得早。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谢府的梅花开了。
满树都是。
她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十一月二十一。
谢停云回了谢府。
沈砚送她到东角门外。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住一晚。明天回。”
沈砚点头。
“好。”
谢停云看着他。
“你一个人可以吗?”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可以。”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然后她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
马车辚辚,驶向谢府。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心里很安稳。
谢府的梅花真的开了。
满树都是。
浅粉色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有些已经全开了,花瓣舒展,露出嫩黄的蕊。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谢允执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
“母亲若在,”谢停云忽然开口,“会很高兴。”
谢允执点头。
“她最喜欢这株梅。”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花苞。
软软的,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梦。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梅树一年只开一次花。花期很短。但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她收回手。
“兄长,”她说,“我想剪几枝,带回去。”
谢允执看着她。
“带回去?放哪?”
谢停云望着那株梅。
“插在瓶里。”她说,“放在窗前。”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温润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好。”他说。
谢停云剪了三枝。
一枝最盛的,花团锦簇。
一枝半开的,花苞鼓鼓。
一枝含苞的,只有几粒小小的、粉色的点。
她用湿布包了根部,小心地放进一只青瓷瓶里。
然后她捧着那只瓷瓶,上了回沈府的马车。
沈砚在停云居院门外等她。
见她捧着那只瓷瓶下车,他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谢停云将瓷瓶捧到他面前。
“梅花。”她说,“谢府的梅花。”
沈砚低头,看着那三枝梅花。
一枝最盛的,花团锦簇。
一枝半开的,花苞鼓鼓。
一枝含苞的,只有几粒小小的、粉色的点。
他看了很久。
“你母亲种的?”他问。
谢停云点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接过那只瓷瓶,捧在手里,走进停云居。
他将那只瓷瓶放在窗前的书案上。
与那串纸鹤并排。
谢停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枝梅花,看着那串纸鹤。
纸鹤是素白的。
梅花是浅粉的。
一左一右,一静一动。
像两个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转过头。
“笑什么?”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走到窗前,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枝含苞的梅花。
“这枝,”她说,“像我们。”
沈砚看着她。
“怎么像?”
谢停云望着那几粒小小的花苞。
“还没开。”她说,“但会开。”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会开的。”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窗内,梅花正在静静地开。
十一月二十二。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谢府,还是个小女孩。母亲坐在梅树下,笑着朝她招手。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儿,”母亲说,“你长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母亲笑着,慢慢消失了。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然后她醒了。
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
那三枝梅花还在。
最盛的那枝,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
半开的那枝,又开了几朵。
含苞的那枝,还是几粒小小的花苞。
她拾起那几片落花,托在掌心。
粉色的,薄薄的,像几片小小的蝶翅。
她看了一会儿,将那几片落花轻轻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她珍藏的东西,放在一处。
十一月二十三。
沈砚的伤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每日来停云居,陪谢停云给梅花换水、整理花枝、数新开的花苞。
谢停云有时候会给他讲母亲的事。
讲母亲种这株梅树的经过,讲母亲如何在树下教她认字,讲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沈砚听着,不说话。
但他记得很清楚。
每一件都记得。
有一天,谢停云讲完,忽然问他:
“你呢?你母亲的事,你记得多少?”
沈砚沉默片刻。
“不多。”他说,“三岁,记不得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砚想了想。
“有一个。”
谢停云等着。
沈砚望着那三枝梅花。
“我记得她的手。”
谢停云微微一怔。
“手?”
沈砚点头。
“很软,很暖。握着我的时候,会轻轻拍。”
他顿了顿。
“就这些。”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像这样?”她问。
沈砚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细细的,软软的,像——
像母亲的手。
他忽然有些恍惚。
“像。”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很暖。
十一月二十四。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是谢允执的笔迹。
信很短——
“云儿,赵无咎的事,我查清楚了。他那夜说的都是真的。他八岁那年,确实在场。但他没有动手。他一直躲在暗处,看着。”
“沈家那边,叔公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当年的事,他愿意作证。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还有,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我又翻了一遍。在她妆匣最底层,找到一封信。是写给沈砚母亲的。”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写给沈砚母亲的。
她从未听说过。
她连忙往下看。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芸娘姐姐:
我是沈芸娘。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小时候见过你一面,在沈府的花园里。你穿一身浅绿的衣裳,簪着一枝白玉簪。你对我笑了笑,说,小姑娘,你是谁家的?
我说,我是沈家的。
你说,沈家哪个沈?
我说不上来。
你笑着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都是沈家的。
后来我就走了。再也没见过你。
听说你生了孩子,是个男孩。恭喜你。
听说你身子不好,一直在养病。我替你求了菩萨,保佑你平安。
我也有孩子了。是个女孩。她叫停云。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但我想告诉你——
那天在花园里,你对我笑了一下。我记了一辈子。
谢谢你。
沈芸娘 绝笔’”
谢停云读完那封信,泪水无声地滑落。
母亲。
母亲见过沈砚的母亲。
在沈府的花园里。
沈砚的母亲穿一身浅绿的衣裳,簪着一枝白玉簪,对她笑了笑,说,小姑娘,你是谁家的?
母亲说,我是沈家的。
她说,沈家哪个沈?
母亲说不上来。
她笑着摸摸母亲的头,说,没关系,都是沈家的。
然后母亲走了。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母亲生了孩子,是个女孩。
她叫停云。
沈砚的母亲也生了孩子,是个男孩。
他叫沈砚。
两个母亲,一个在沈府,一个在谢家。
一个早逝,一个病亡。
一个儿子追查十年,一个女儿孤身入府。
她们都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们的孩子会相遇。
会握着手,站在雪里,看着同一株树。
谢停云将那封信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然后她起身,推开门。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怎么了?”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将信递给他。
沈砚接过,低头看。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句“你对我笑了一下,我记了一辈子”。
他的手微微发抖。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你母亲——”
他说不下去。
谢停云看着他。
“我母亲见过你母亲。”她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很紧,很紧。
谢停云一动不动。
她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她也很快。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窗外,梅花静静地开着。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但春天,不远了。
十一月二十五。
谢停云将那封信和那缕头发放在一起。
芸娘的头发,用红绳系着。
母亲的信,用丝帕包着。
并排放在那只锦盒里。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忽然想——
如果她们还在,会是什么样?
两个母亲,坐在一起,喝茶,说话。
说她们的孩子。
说那个男孩,说那个女孩。
说他们是怎么相遇的,是怎么握着手的,是怎么站在雪里看着同一株树的。
她不知道。
但她想,她们会高兴的。
一定会的。
十一月二十六。
沈砚的伤彻底好了。
他陪谢停云去了一趟谢府。
去看那株梅树。
谢允执站在树下等他们。
看见沈砚,他微微颔首。
沈砚也微微颔首。
没有多的话。
但谢停云知道,这是兄长能给出的、最大的接纳。
她走到树下,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些盛开的花。
“这株树,”她说,“我母亲种的。”
沈砚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花。
“很漂亮。”他说。
谢停云转头看着他。
“你母亲喜欢什么花?”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我查到了。”
沈砚微微一怔。
“什么?”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沈砚接过,展开。
上面写着——
“芸娘喜欢蔷薇。”
是叔公的笔迹。
沈砚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蔷薇。
他忽然想起叔公院里那丛枯死的蔷薇。
原来那是母亲种的。
原来叔公一直替她养着。
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你怎么查到的?”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问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允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看着妹妹和那个人,并肩站在梅树下,握着手。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云儿这辈子,不求她显达,不求她顺遂,只求她嫁与心上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你看见了吗?
她嫁了。
不是嫁,是——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她很好。
十一月二十七。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了叔公的院子。
那丛蔷薇还枯着,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叔公坐在廊下,望着那丛蔷薇,一动不动。
见他们来,他转过头。
“来了?”
沈砚走到他面前,蹲下。
“叔公,”他说,“这丛蔷薇,是我母亲种的?”
叔公沉默片刻。
“是。”
沈砚看着那丛枯枝。
“她喜欢蔷薇?”
叔公点头。
“喜欢。每年开花的时候,她都会在院子里坐很久。”
他顿了顿。
“你父亲让人种了满院子的蔷薇,就为了让她高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丛枯枝,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叔公,”他说,“明年开春,我让人来翻土。这丛蔷薇,还能活。”
叔公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道光。
他忽然眼眶一热。
“好。”他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叔公的手臂。
只一瞬,便松开。
然后他转身,走到谢停云身边。
“走吧。”
谢停云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身后,叔公望着他们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丛枯死的蔷薇。
“芸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儿子长大了。”
“他很好。”
“有人陪他了。”
十一月二十八。
谢停云收到了赵无咎的一封信。
信很短——
“谢小姐:
大夫说我还能活几年。我想了想,既然还能活,就做点有用的事。
北镇司那些人的名单,我还记得一些。还有一些账目,藏在我知道的地方。
我可以告诉你们。
不是为了赎罪。我知道赎不了。
只是——
不想让那些人也像我一样,死在仇恨里。
赵无咎”
谢停云看完,将信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沉默片刻。
“你信他?”
谢停云想了想。
“信。”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谢停云望着窗外的晚雪。
“因为他八岁那夜,躲在暗处,什么都没做。”
她顿了顿。
“和我一样。”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十一月二十九。
赵无咎被接到沈府。
他瘦得厉害,脸色蜡黄,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看见谢停云和沈砚,他微微点头。
“来了。”
谢停云看着他。
“身子怎么样?”
赵无咎轻轻笑了一下。
“死不了。”
他顿了顿。
“至少这几年死不了。”
谢停云点头。
“那就好。”
赵无咎看着她,又看着沈砚。
“你们不恨我?”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赵无咎苦笑了一下。
“也是。恨有什么用。”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纸,递给他们。
“这是北镇司的名单。还有那些账目的藏处。”
沈砚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谢停云凑过去看。
那些名字,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
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日期、银两、事由。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砚翻到最后,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个人名——
“沈铮”。
他父亲的名字。
后面写着——
“永平十七年春,沈铮拒绝与北镇司合作。北镇司命隆昌号除掉他。事成后,赏银五千两。”
沈砚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那叠纸收好,放入袖中。
“多谢。”他说。
赵无咎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砚,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终于拿到全部真相的人。
他以为他会愤怒,会杀他,会做些什么。
他没有。
他只是说“多谢”。
赵无咎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不用谢。”他说。
十一月三十。
小雪停了,天晴了。
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望着那株晚雪。
雪化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沈砚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谢停云望着那株树。
“在想明年。”
沈砚看着她。
“明年怎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明年开花的时候,我们一起看。”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好。”他说。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窗内,那三枝梅花还在开着。
最盛的那枝,花瓣落了大半。
半开的那枝,已经全开了。
含苞的那枝,终于绽开了第一朵。
粉粉的,小小的,在阳光里泛着光。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
九只素白的影子,在光影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纸鹤。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很紧。
很暖。
这一刻,够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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