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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宝库星系——三千艘沉默的馈赠
金舟舰队·追觅号冥想厅
主观时间,也即地球历2110年10月·宝库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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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门
陈玄在梦境中看见一扇门。
这不是比喻。他确确实实“看见”了——在意识场最深处,在四十九名核心船员的脑波同步率达到99.7%的那个瞬间,一道光的裂隙从虚空中裂开。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苏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它在前面。”
苏流云没有问“什么在前面”。他103岁了,鬓角基本灰白,在追觅号的舱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手指修长稳定,没有一丝老人斑。那双眼睛依然像四十年前在金星实验室里第一次看见黄金谐振数据时一样,清澈,锋利,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确信。
“你能描述它吗?”苏流云问。
陈玄闭上眼。意识场的余韵还在,那道裂隙的轮廓依然印在他的视网膜背面——不是物理的视网膜,是更深层的东西。
“它是……”他寻找了很长时间的词汇,“一道缝合线。宇宙在那里被切开过,然后又缝上了。缝得很精细,几乎看不出来。但针脚还在。”
“针脚是什么颜色的?”
“金色。”
苏流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金星早已看不见了。宝库星系的“门”还在四十光秒外,用仪器几乎无法探测——但意识场知道它在那里,像鲸鱼知道洋流的温度。
“三十万年前,”苏流云说,“某个文明把礼物藏在那里。他们缝上了宇宙的伤口,不是为了让人找不到,是为了让人找到时知道珍惜。”
他转向陈玄。
“通知全舰队。调整航线,航向修正3.7度。我们去找那扇门。”
十五天后。
追觅号的传感器第一个捕捉到异常。
不是视觉异常——在可见光波段,那片区域空无一物,只有稀疏的星际尘埃和背景辐射。但引力透镜数据显示,有一个质量相当于太阳三百一十二倍的物体,正静静地蹲守在那里。
“它不吃东西。”负责引力分析的梁星海皱着眉头,“没有吸积盘,没有霍金辐射,没有X射线暴。它只是……存在。像一只闭上眼的巨兽。”
“它在休眠。”俞希音说,她是渡朔号的领航员,俞沐风的二女儿,四十三岁。“或者说,在等待。”
“等什么?”陆止渊问,望舒号的领航员,四十二岁,沉默寡言,但只要是星图相关的问题,他的准确率是百分之百。
陈玄没有回答。他把掌心贴在舷窗内壁上——追觅号没有观测舱,但舷窗是特制的,能让意识场以最小损耗向外延伸。
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一丝一丝,像融化的蜂蜜。
然后那扇门开了。
不是“打开”。是承认。那道三十万年前的缝合线在他面前缓缓松开,像巨兽睁开一只久闭的眼睛。裂隙里透出的不是星光,是暖黄色的、稳定的、如同古老油灯的光。
苏流云站在陈玄身后,一言不发。
他想起三十年前,金星阿芙洛狄忒站的那个深夜。他独自坐在谐振实验室里,对着那块三百公斤的黄金晶体,第一次感受到从金字塔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脉动,验证了重要的数据92.5赫兹。金星大气硫酸雾滴的共振频率。
他那时以为那是物理现象。
现在他知道,那是回答。
“进。”苏流云说。
追觅号缓缓滑入光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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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三千艘飞船
穿越裂隙的瞬间,全舰队一万零三十七人同时失去了语言。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震撼。是因为感知超载。
三千艘飞船。
不是悬浮,是漂浮。它们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正二十面体,每一条边、每一面、每一个顶点都被精确计算。这不是人类数学可以抵达的精确——小数点后十七位的吻合,意味着造物者用来建造这个阵列的尺子,是时空本身的结构。
陈玄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极其古老的东西审视。
不是敌意。是确认。像老师翻开学生递上来的作业,看第一行字就知道这孩子用了多少心。
“扫描到表面纹理。”俞希音的声音在集体意识场里响起,“每艘船长约五百米,宽约二百米,厚度……在0.3米到50米之间波动,周期1.7秒。”
“它们在呼吸。”沧溟号领航员郑明玦说。
“不是呼吸。”陈玄轻声纠正,“是心跳。1.7秒——正好是人类心脏搏动间隔的两倍。”
三千艘飞船。
三千颗为自己守夜的心脏。
苏流云缓缓走向追觅号的主舷窗。他的步伐很慢,不是因为衰老,是因为他想把这一刻拉长。
“他们不是死了。”他说,“是毕业了。”
他指向阵列中央那艘最大的菱形飞船——它比其他船大一圈,位置在二十面体的几何中心,像心脏之于胸腔。
“那艘船是教室。其他两千九百九十九艘是作业。每个抵达这里的文明,都留下一艘船,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玄在意识场中轻声问:“走去哪里?”
苏流云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穿过舷窗,穿过三千艘沉默的飞船,穿过那道已经闭合的时空裂隙,落在银河中心那个永不熄灭的黑暗上。
答案在那里。 只是他不知造物者飞船已等了:31万47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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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光球
第一艘接触的飞船是阵列边缘的一艘小艇——在三千艘巨舰中,它显得格外孤独,体积只有中央旗舰的十分之一。
陈玄带队登船。
对接舱开启时,他闻到了一股气味。这是不可能的——飞船内是真空,真空没有气味。但他的意识场清晰无误地接收到了一种嗅觉信号:
干燥的、温暖的、存放旧纸书的阁楼气味。
他想起祖父的书房。
舱内是纯白的。没有接缝,没有拐角,没有光源却明亮如昼。地面、墙壁、天花板融为一体,方向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中央悬浮着一颗光球。
它很小,直径大约三十厘米,不如阵列中央那颗巨大投影的百分之一。但它有心跳——1.7秒一次脉动,和外面三千艘飞船一模一样。
陈玄走近。
光球没有开口。但一道信息直接注入他的意识,不是语言,是直接理解:
“你是第七千七百四十二个进入这艘船的学生。”
“你之前的七百四十一个文明,有的继续前进了,有的选择留下成为助教,有的……”
停顿。
“……有的在毕业考试中不及格。他们的船会永远停在这里,作为警示。”
陈玄回头看了一眼。三千艘飞船。七百四十一个不及格的文明。平均每四个抵达者,就有一个没能毕业。
“我们呢?”他问,“我们及格了吗?”
“你还没有参加考试。” 光球的语气没有情绪,但陈玄隐约感到一丝……耐心,“但你是第一个在进入这艘船时,先感知到‘门’而不是先扫描到‘物体’的领航员。”
“这说明你已经学会用意识而不是仪器,去辨认宇宙的针脚。”
“这是预检资格。”
“预检什么?”
“验证你们是否理解礼物的危险性。”
光球投射出一份清单。金色的文字悬浮在纯白空间中,每一个词都像用火焰书写,每一个百分比都像墓碑上的铭文。
陈玄一行一行读下去。
读完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不及格的文明……”他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没读懂这些提示吗?”
“不。他们读懂了。他们只是不相信自己会是那个百分比。”
“你们呢?”
陈玄没有回答。他把这份清单完整地存入意识场,分享给舰队的一万零三十七人。
然后他问:“我们可以留言吗?”
“可以。”
“留给谁?”
“任何你想留给的人。” 光球顿了顿,“但大多数人会留给后来者。”
陈玄看着那片空白的金色留言面板。
他想写很多话。
想告诉后来者:我们花了十五年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拿礼物,是为了确认我们是不是配得上这份礼物。
想告诉他们:初级清单的每一条风险提示都对应着一个文明的坟场。那些文明不笨,不懒,不坏——他们只是太快了。
想告诉他们:慢一点。等一等。等另一个你。
但他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不是因为他吝啬词汇。是因为在意识场的另一端,苏流云正在看着他,微微点头。
足够了。
他写下:
致后来者:
我们到了,看过了,然后决定等。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发现独自打开礼物的文明,大多数没能毕业。
我们想毕业。
——陈玄
金舟舰队·追觅号领航员
宝库星系·地球历2110年
第四节 、家书
金星·阿芙洛狄忒站·董事会紧急会议
地球历2110年11月3日
俞清照走进会议室时,一群Ai机器人已做好一切准备。她的黑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没有碎发,没有刘海,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不是用发胶固定的那种“待”,是天生如此——像她的脊椎、她的下颌线、她的呼吸频率,都遵循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便装,没有任何标识。后来有人注意到她袖口内侧绣着三个字——极小,极细,只有在光斜着照进来时才会反出一点银灰色的线迹:追觅。没有logo,没有slogan,只是二个字。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近于黑。不凌厉,不温柔,只是看着——看人,看屏幕,看那条颤抖了四十分钟的信号曲线。被她看过的东西似乎都会安静下来,等她自己得出结论。
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指外侧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二十年前调试量子中继阵列时留下的。她没有遮过它。会议室里的人注意到,当那条信号曲线终于开始跳动时,她的拇指轻轻压在那道疤痕上——一秒,然后松开。
她没有站起来欢呼,没有攥紧拳头。
她只是把压着疤痕的拇指松开,抬起头,对刚进门的马腾说:
“还在试。”
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不低不高,不冷不远。
马腾后来对别人说,你永远不知道俞清照是在等一个信号,还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但她自己知道。
她在等小她二岁的妹妹敲门。
“信号通了没?”马腾人没到声先到了,已经88岁的人依然活力十足。他最近半年长驻火星星环共和国,订购最新的亚光速运输船,以满足越来越远的地火运输需求,顺便还参观了伊隆*星火的曲速飞船。他这次从火星搭乘“夸父-7”专机飞来金星,六个半小时的航程睡了一觉,醒来刚好降落金星。
马腾把外套搭在另一张椅背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金星第二环带的云层正在翻涌,俞沐风应该在那里。
第三块副屏亮起。俞沐风的头像接入,背景是第二环带的大气采样站。八十五岁的他头发灰白了,衬衫袖子依然卷着,手边依然有咖啡。四十年了,他还在做那个光合菌项目。
“第二环带的中继不太稳,”他说,“可能随时断。”
门开了,郑永年走进来。105岁的郑老不用手杖,背脊笔直。他端着一杯从楼下咖啡机现磨的美式,走到老位置坐下——那个位置被他用了四十年,桌面磨出一道浅浅的圆痕。
“郑老好。”俞清照站起来。
“坐。”郑永年低头看数据板,“信道余量多少?”
“百分之零点三一。”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郑永年抬眼看屏幕:“梁老呢?”
屏幕上跳出一条文字消息。
梁峰,今年125岁。字迹依然锋利如八十五年前创立幻方时,一笔多余勾连都没有:
“信道太金贵,我就不占带宽了。会议内容事后传我。”
马腾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俞清照低下头,继续盯着那条信号曲线。她的妹妹俞希音在渡朔号上,此刻正和舰队一起,在那道光的裂隙里沉睡——或者醒来,或者正透过舷窗望着三千艘沉默的飞船。
四十分钟后。
信道曲线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濒死的抽搐——是脉搏。
全息屏中央,逐行生成了一个字——花了整整一百三十秒:
“抵”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又一百一十秒:
“宝”
马腾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
九十三秒:
“库”
俞清照的指甲陷进掌心。
七十六秒:
“均安”
最后的落款是意识印记。模糊,遥远,像隔着四十光年的浓雾看一盏灯。
但那节奏——三下。停顿。三下。
陈玄。
俞沐风没有说话。他身后的硫酸云缓缓翻涌,他的手搁在操作台上。
85岁,他等这七个字等了十五年。
俞清照看着那行渐渐暗淡的落款,忽然想起妹妹启航前说的话。
“姐,如果我们在那边发消息回来,你会哭吗?”
她那时说:不会。
现在她没哭。只是掌心有点疼。
马腾把攥皱的外套重新叠好。
“能回吗?”
“不能。”俞清照的声音很平,“量子信道是单向的。我们写不回去。”
郑永年端起咖啡。
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不回。”他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听。”
屏幕那端,俞沐风低下头。
很短。不到两秒。
再抬起来时,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
“记录一下——宝库星系,2110年11月03日抵达。全员安好。领航员陈玄。”
他顿了顿。
“这孩子,发消息还是只会敲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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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星环共和国疗养院
同日,三小时后
梁峰收到会议纪要时,窗外正是火星的黄昏。
125岁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手依然很稳。数据板搁在膝盖上,他读完那七个字,然后调出四十年前那份文档——2070年董事会决议,第一页有四个签名。
俞沐风。梁峰。马腾。郑永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出通信界面,手写板压在膝盖章上,一笔一画:
“知道了。继续走。别回头。”
他点了发送。
这道信号不会实时抵达金星。会被压缩、编码,塞进下一次量子信道窗口——三周后,或三个月后。
但没关系。
他们知道有人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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