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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翠屏山麓。
距离上次龙泽湖事件已经过去三周,山火过后的焦土上,顽强的新绿开始星星点点地探出头来。由政府主导、清雪基金会深度参与的生态修复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批经过特殊筛选的本地植物幼苗已在划定区域有序栽种。
然而,在位于半山腰临时搭建的生态监测站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这不对劲。”负责此次生态修复项目的首席植物学家、江州大学生物学院教授陈启明眉头紧锁,指着一台高精度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图像,“你们看,这批‘春晖3号’速生防护林的幼苗,栽种后第七天开始,普遍出现了根系发育迟缓、叶片黄化卷曲的现象。我们最初以为是山火残留的土壤毒素或pH值异常,但反复检测后,土壤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站在一旁的柳清雪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工装裤,长发简单束起,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呈现病态的植物细胞结构图。她身后跟着基金会项目组的几名核心成员,还有特意请来的两位省农科院的土壤修复专家。
“陈教授,我们按标准流程做了病毒和真菌筛查,”一位年轻的研究员补充道,“结果都是阴性。而且奇怪的是,在同一区域试种的几种本地原生灌木和草本,长势却基本正常,只有‘春晖3号’这种特意选育的抗逆性最强、理论上应该最先站稳脚跟的品种,反而出了问题。”
柳清雪看向那两位农科院专家。其中年长的那位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困惑:“柳总,陈教授,我们刚才重新取了不同深度的土样,也检查了灌溉水源,确实没有发现常规意义上的致病因子。这种现象……我在以往的灾后生态修复项目中从未遇到过。‘春晖3号’是我们省林科院三年前才通过审定推广的新品种,在北方多个矿区土壤修复项目中表现优异,没理由在这里水土不服。”
“最麻烦的是,”陈教授叹了口气,指着监测站外那片试验区,“如果‘春晖3号’无法正常生长,我们规划的初期防风固沙、快速形成地表覆盖层的核心目标就会落空。没有这层保护,后续更娇贵的本地物种恢复会非常困难,整个修复工程的进度和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柳清雪沉默片刻,问道:“陈教授,您觉得可能的原因是什么?非生物因素排除后,是否可能存在某种我们尚未认知的、特异性针对‘春晖3号’的生物因素?或者……和山火前这片区域的特殊状况有关?”
她的话提醒了陈启明。老教授猛地想起什么,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旧报告:“对了!这是山火发生前三个月,我们学院一个博士课题小组在这片区域做的本底调查记录。当时他们在几个点位发现了少量非常罕见的、似乎处于休眠状态的未知微生物孢子,但因为数量极少,且未表现出活性,就没有深入追踪。山火之后,我们以为高温应该已经将它们灭活了……”
“您的意思是,山火可能没有完全灭活这些未知微生物,反而可能……激活了它们?而它们恰好对‘春晖3号’有特异性抑制或致病作用?”柳清雪迅速跟上思路。
“这只是个大胆的猜测。”陈教授面色严峻,“但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复杂了。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未知的、可能具有宿主特异性的微生物,常规检测手段很可能检测不到。要确认这一点,需要更尖端的微生物组学分析和活体感染实验,这超出了我们现场实验室的能力。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果真是某种未知微生物引起的特异性病害,我们必须立刻启动生物安全评估。谁也不知道这东西除了影响植物,会不会有其他潜在风险。”
监测站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沉重。几位项目组成员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已经不仅仅是生态修复的技术难题,更可能涉及未知的生物安全问题。
柳清雪深吸一口气,冷静道:“陈教授,请您立刻准备详细的书面报告和样本,我会协调最快的渠道,将样本送往国内最顶尖的微生物和植物病理研究机构进行分析。同时,启动应急预案,将这片试验区暂时物理隔离,所有进出人员必须严格执行二级生物安全防护。在得到明确结论前,暂停‘春晖3号’的进一步扩种。”
她转向基金会成员:“立刻将情况通报给市林业局、环保局和疾控中心,请求相关部门的技术支持和联合研判。所有沟通注意措辞,既要说明情况的潜在严重性,也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公众恐慌。”
“另外,”柳清雪看向窗外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山峦,眼神坚定,“我们需要寻找更专业的、能够处理这种‘未知疑难’的专家。常规的科研机构流程太慢,我们需要更快的答案。”
她脑海中迅速筛选着可能的人选。忽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白薇。
江州岐黄堂的传人,白家那位据说尽得祖父白岐黄真传、却因性格清冷孤僻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连许多杏林国手都对其医术推崇备至的年轻女医。
柳清雪与白薇并无深交,只在两年前江州中医药协会组织的一次慈善义诊活动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白薇受祖父之托前来坐诊,柳清雪作为赞助方代表出席。她仍记得那个安静地坐在诊室角落、穿着素白布衣、眉目如画却神情疏离的女孩,望闻问切时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病人,开出的方子连几位老专家看了都啧啧称奇。活动结束后,白薇婉拒了所有社交邀请,独自一人悄然离去。
后来柳清雪从侧面了解过,白家祖上曾是宫廷御医,家学渊源,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和古法药理。白岐黄老先生年事已高,近年来已基本不再接诊,而白薇虽年轻,却已展现出青出于蓝的潜质,只是性子太过清冷,不喜交际,寻常人根本请不动。
但眼下这种情况——未知的、可能涉及生物安全的植物特异性疾病,或许正需要这种跳出常规框架、深谙传统医学“整体观”和“异病同治”思路的医者,来提供不同的视角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准备车,”柳清雪做出决定,“我要亲自去一趟岐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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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州老城区,青石巷深处。
一间不起眼的、门楣上挂着“岐黄堂”三个古朴隶书木匾的老式铺面,静悄悄地开着门。门前没有现代诊所常见的灯箱招牌,只有两侧褪了色的旧木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堂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中草药清香。靠墙是直顶天花板的百子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工整的毛笔字药名。一张宽大的老榆木诊案摆在堂中,案上除了脉枕、笔墨纸砚,还摊开放着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线装古籍。
白薇坐在诊案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盘扣上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正低着头,用一把精致的银质药匙,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青瓷小罐里舀出些许淡金色的粉末,放在一张裁好的桑皮纸上,指尖捻动,细细分辨着粉末的色泽和质地。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精准而稳定,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药粉,而是某种易碎的珍宝。
堂内除了她,只有一个正在柜台后按方抓药的学徒模样的少年,动作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师姐的“辨药”。
忽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接着是轻盈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白薇手中的药匙微微一顿,抬起眼眸。那是一双极清澈也极平静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看人时有种穿透般的明晰感,却又带着天生的疏离。
柳清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是直接从翠屏山赶过来的,裤脚上还沾着些许泥点,但仪容依旧从容。她先是对着“岐黄堂”的牌匾微微颔首,才举步踏入堂内。
“白医生,冒昧打扰。”柳清雪的声音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白薇放下药匙,用一旁的绢布擦了擦手,起身,微微欠身还礼:“柳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显然认出了柳清雪,但并没有表现出意外或热络。
“实在抱歉,在您坐诊时间前来,”柳清雪走到诊案前,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以示尊重,“但翠屏山的生态修复项目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涉及未知的植物病害,可能还隐藏着生物安全风险。常规的科研路径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而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我想起白家医术精微,尤其擅长从非常规角度解析疑难,所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诚恳的目光看着白薇。
白薇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柳清雪裤脚的泥点和眉宇间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凝重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示意柳清雪落座,然后自己也重新坐下,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摊开的古籍书页。
堂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后院隐约传来的捣药声。
“植物病害,非我本业。”白薇终于开口,声音如溪流击石,清冷悦耳,“祖父曾言,医道相通,万物同理。但具体到此事,我需先了解详情,看过实物,才能判断是否有可为之处。”
这便是愿意考虑的意思了。柳清雪心中一松,立刻简洁清晰地将“春晖3号”幼苗的异常表现、土壤水源检测结果、未知微生物孢子的旧记录、以及陈启明教授的猜测,快速而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白薇听得很认真,期间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未知微生物”、“特异性抑制”、“山火前后变化”这几个关键点时,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亮光。
“样本?”待柳清雪说完,白薇只问了两个字。
“我带来了。”柳清雪从随身携带的保温样本箱中,取出两个密封的无菌采样袋,里面分别装着呈现病态的“春晖3号”幼苗枝叶和根区土壤,“还有相关的检测数据报告副本。”
白薇接过采样袋,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对着光线仔细观察袋中植物的状态,又凑近轻轻嗅了嗅(隔着密封袋),眉头微微蹙起。她打开报告,快速浏览着那些数据图表,目光在某些数值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确实非常规。”她放下报告,看向柳清雪,“柳总信得过我?”
“若不信,便不会来。”柳清雪答得干脆。
白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起身,对柜台后的少年吩咐道:“阿木,看好堂口,若有急诊,去后院请爷爷。我随柳总出去一趟。”
“好的,师姐。”少年恭敬应声。
白薇转向柳清雪:“现在去翠屏山?”
“车在外面,随时可以出发。”柳清雪起身。
白薇转身走入后堂,片刻后出来,已经换上了一双便于行走的素色布鞋,背上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青布褡裢。她甚至没有交代去向,便径直走向门口,那份利落和决断,与外表给人的清冷柔弱感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柳清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快步跟上。
车子驶离青石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朝着翠屏山方向驶去。车内很安静,白薇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车子开始盘山而上,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黄帝内经·素问》有云:‘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山火属阳炎大炽,焚尽地表,打破了那片山域长久以来的阴阳平衡与四时更替之序。大火虽灭,其‘火毒炽盛’、‘阴阳乖戾’的‘势’或许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可能潜入土中,与某些本就蛰伏的‘偏性’之物结合,催生出非常理可度之变……”
她转过头,看向柳清雪:“柳总,那片山域,在大火之前,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传说?或者,有没有人提过,那里的草木,长得与周围其他地方,有微妙的差异?”
柳清雪闻言一怔,旋即陷入思索。她接手这个项目后,查阅过不少关于翠屏山的历史地理和民间传说资料。忽然,她想起一份地方志里提到过的零星记载。
“我记得……有一份晚清时期的地方杂记里提过一句,说翠屏山西麓(也就是现在出问题的这片区域),曾被称为‘哑木谷’。不是指没有声音,而是指那里的树木‘沉默’,长得虽然茂盛,但‘少虫鸣,罕鸟栖’,结的果子也‘味淡而少籽’。当时的人觉得那是‘地气偏寒’所致。”
白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哑木……少籽……地气偏寒……”她低声重复这几个词,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车子停在生态监测站外的隔离带前。柳清雪和白薇下车,早已接到通知的陈启明教授等人已经穿着简易防护服等在那里,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白薇没有急着穿防护服,而是先站在原地,闭目片刻,深深地吸了几口山间的空气。然后,她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地望向那片被隔离的试验区。
“白医生,这边请,我们先穿防护装备……”陈教授上前引导。
白薇却轻轻摇头:“稍等。”她从青布褡裢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玉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细如牛毛的银色长针。她抽出一根,走到隔离带边缘,蹲下身,将银针缓缓刺入脚下的土壤,深度约三寸,停留数秒后拔出。
她将针尖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极轻地捻了捻针尖沾带的微量土屑,放到鼻尖闻了闻。
众人屏息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不明所以。
白薇站起身,将银针用一块白色丝帕仔细擦拭后放回玉盒。她看向陈教授和柳清雪,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确定:
“这片地,确实‘病’了。但不是寻常的病害。”
“是‘火邪入地,引动积疴,化生异戾’。简单说,山火的热毒,意外激活了这片土地下某种沉寂已久、本身就带有‘阴郁’、‘滞涩’偏性的‘旧疾’,形成了一种类似中医理论中‘湿热毒瘀’交织的、针对特定植物‘气机’的抑制性‘场’或‘毒’。‘春晖3号’生机旺盛、气机偏阳而动,正首当其冲。”
她的话带着浓厚的传统医学理论色彩,在场的科研人员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又隐隐觉得,这种跳出常规微生物或化学致病因子框架的解释,似乎……并非全无道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基于“整体环境状态”的思考方向。
“那……白医生,可有解决之法?”柳清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白薇沉吟片刻,看向陈教授:“我需要查看你们所有备选的、计划用于后续修复的本地植物种子或幼苗名录,特别是那些记载中‘性偏寒凉’、‘耐瘠薄’、‘生长缓慢但根系深固’的品种。”
她又看向那片试验区:“然后,我需要一小块单独的试验田,以及……一些特殊的‘药’。”
“药?”陈教授疑惑。
“不是给人吃的药。”白薇解释道,“是给这片‘病地’调理‘气机’、化解‘湿热毒瘀’的药。或许可以称之为……‘地药’。”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给我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可以尝试为这片土地‘问诊开方’。”
柳清雪与陈教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好!”柳清雪点头,“白医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全力配合。”
白薇轻轻颔首,再次望向那片笼罩在淡淡山岚中的土地,眼神专注,仿佛面对的是一位气息微弱的病人。
而谁也不知道,在她提出需要“特殊的药”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身影,竟然是那个在江州上层圈子里传闻渐起、似乎无所不能却又处处透着神秘的——
赵轩。
她记得爷爷白岐黄前几天无意间提起过,赵家那小子前阵子在龙泽湖边,似乎用一种非常奇特的手法,救活了一个几乎被医院判定为植物人的小姑娘。手法之精妙,用药(如果那是药的话)之匪夷所思,让听闻此事的爷爷都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叹了一句:“后生可畏,其道近乎‘神’矣。”
或许……这个被爷爷如此评价的“赵轩”,对于调配这种调理“地气”的“奇药”,会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解或……能力?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白薇便将其压下。当务之急,是先按自己的思路做好准备。
山风拂过,带来焦土与新芽混合的复杂气息。
翠屏山的疑难,正悄然将不同轨迹的人,引向同一个节点。而一场融合了古中医智慧与现代生态科学的特殊“诊疗”,即将在这片受过伤的山野间,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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