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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江州市区边缘,一处闹中取静、带着独立小院的二层旧式楼房。
这里与青石巷的“岐黄堂”风格迥异,更不同于“金鼎会所”的浮华奢靡。院子不大,角落里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桂花树(此时未到花期),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冒出茸茸青苔。小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暗影。
这里是赵轩在江州的住处。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过于“平民化”,与他偶尔展现出的惊世手段似乎不太相称。
赵轩推开院门,带着白薇走了进去。
“地方小了点,不过还算清净。”赵轩随口说道,领着白薇穿过小院,进入一楼客厅。
客厅的布置同样简单。原木色的地板,一套看起来舒适但不算名贵的布艺沙发,一张宽大的旧书桌,上面整齐堆放着不少书籍(从古籍到现代科学著作都有),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角落立着一个古朴的、似乎是红木打造的兵器架,上面却只横放着一把通体漆黑、无鞘无饰的直尺——正是那把伴随赵轩的黑色木尺。
整个空间干净整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草木的清新气息,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白薇的目光在客厅里迅速扫过,尤其在看到那把黑色木尺时,清澈的眼眸微微凝滞了一瞬。她感受到了那尺子散发出的、一种极其内敛却又渊深如海的奇异韵律,与她白天在翠屏山感受到的、赵轩引动地脉生机时的那种“韵律”,隐约有相通之处。
“坐。”赵轩示意了一下沙发,自己走到开放式的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想了想,又烧了一壶水,“白医生喝茶还是?”
“清水即可,谢谢。”白薇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姿势端正,背脊挺直,青布褡裢放在膝上。
赵轩将一瓶矿泉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拿着另一瓶,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拧开喝了一口。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
两人都没有急着开口。白薇是性格使然,习惯观察和思考在先;赵轩则是似乎真的在放松休息,仰头靠着沙发背,半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还在回味今晚“金鼎会所”的那点“余兴节目”。
最终还是白薇先打破了沉默。她不是扭捏之人,心中疑问既已种下,便需寻求解答。
“赵先生。”她声音清冷,如同山泉流淌,“今日翠屏山,你引动地脉、点化药引之法,非我所知任何医道或玄门手段。方才在会所,你以一指破‘沧浪掌’,其理亦非寻常武功能解。爷爷曾说,你之道‘近乎神’……敢问赵先生,所修究竟是何‘道’?”
她问得直接,目光澄澈,带着纯粹的探究,并无觊觎或质疑。
赵轩睁开眼,看向她,嘴角微扬:“白医生倒是直爽。不过,道可道,非常道。说出来的‘道’,未必是真正的‘道’。就像你白家医术,核心在于‘调和阴阳,扶正祛邪’,但真正施展起来,每针每药,因人因时因地而异,其中的‘意’与‘度’,又岂是言语能尽述?”
白薇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确是如此。医道精微,存乎一心。那么,赵先生是以何种‘心’,驭何种‘力’?”
“我?”赵轩坐直了些,手指隔空点了点角落兵器架上的黑色木尺,“我用的是‘尺’。”
“尺?”白薇疑惑。
“丈量之尺,权衡之尺,规矩之尺,亦是……心尺。”赵轩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天地有度,万物有衡。过与不及,皆为病。武者劲力失控,是病;地气阴阳乖戾,是病;人心贪嗔痴慢,亦是病。”
他看向白薇:“你们医家,以针药为器,调和人体小天地之阴阳。而我,或许是以这把‘尺’为凭,尝试去‘丈量’、‘权衡’、乃至‘修正’更大范围内的一些‘失度’与‘失衡’。”
这个解释依然玄奥,但白薇却似乎捕捉到了其中一丝真意。她想起翠屏山,赵轩引动的并非纯粹的外力,更像是一种“引导”和“唤醒”,让土地本身的生机回归正轨;想起会所里,他一指破掌,也并非以力破力,而是某种更上位的“规则”或“尺度”,直接“界定”了宋武劲力的运行。
“所以,赵先生之道,在于‘衡’与‘度’?”白薇追问。
“可以这么理解。”赵轩笑了笑,“但‘衡’非僵死之平衡,‘度’亦非固定之尺度。需因势利导,随机应变。就像你治病,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虚则补之,实则泻之,但具体用何方、施何针、用何量,全在医者临证决断。我这把‘尺’,如何量,如何衡,也看具体情况。”
他顿了顿,饶有兴趣地看着白薇:“倒是白医生你,今日在暗巷,那‘灵枢点脉手’和‘青囊导引步’,用得相当精妙。白家医术,看来不止是悬壶济世,也藏着护道降魔的手段啊。”
白薇微微垂眸:“祖上曾有训,医者仁心,亦需有自保之力,以防宵小,亦为在危难时能护住病患一线生机。‘灵枢点脉’本是用于截断病气、疏导经络,‘青囊导引’亦是强身健体、配合治疗之法,只是略加变化,用于应敌而已。比不得赵先生大道玄通。”
她这话半是谦逊,半是实情。白家医术确以救人为本,攻伐之术只是旁支末节。
“大道三千,皆可通玄。医道亦是直指生命本源的‘大道’之一。”赵轩语气认真了些,“白医生年纪轻轻,医术已得家传精髓,更难得的是这份仁心与静气。假以时日,成就未必在那把‘尺’之下。”
这话出自赵轩之口,分量极重。白薇抬起眼眸,看向赵轩,见他眼神清澈,并无敷衍或客套之意,心中微动。
“赵先生过誉。”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今日翠屏山之‘引’,赵先生提及‘取自土地本身’,‘最契其神’。此理,似乎暗合我医家‘天人相应’、‘因地制宜’之旨。敢问赵先生,对此可有更深见解?我观那‘引子’之中,除了地脉生机,似乎还有一种……独特的‘韵’,与我平日体悟的‘药性’、‘气机’皆有不同,却又能完美相融,催化药力。”
她终于问到了关键。赵轩今日所用手段,对她而言,不仅仅是解决了问题,更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认知领域的大门。
赵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桌旁,从一堆书里抽出一本纸张泛黄、线装的古籍,翻了翻,找到其中一页,走回来递给白薇。
“看看这个。”
白薇接过,低头看去。这是一本不知年代的医家杂论手札,字迹古朴。赵轩所指的那一页,记录的并非具体方剂,而是一段近乎呓语的论述:
“……夫药者,草木金石之偏性也。医者用偏纠偏,以平为期。然偏性之发,需借‘火候’与‘媒介’。上乘之‘火’,非独柴炭炉火,乃心火、时火、地火之交融;至妙之‘媒介’,非水酒醋蜜,乃天地间流转之‘生机灵韵’。若能引动一丝‘本源灵韵’入药,则草木可通神,金石能化育,其效非凡俗可测……惜乎‘灵韵’缥缈,非大机缘、大智慧者不可得见、不可引动……”
白薇看完,心中震动。这段论述,与她家传古籍中某些晦涩篇章隐隐呼应,但说得更为直白,指向一种传说中的炼药至境——以天地本源灵韵为引!
“赵先生的意思是……你引动的,便是这‘天地间流转之生机灵韵’?或者说,是‘本源灵韵’?”白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了一丝。
“差不多吧。”赵轩收回古籍,重新坐下,“不过,我个人更愿意称之为……‘尺韵’。”
“尺韵?”
“嗯。以我心为尺,丈量天地,感应其‘韵’。地有地韵,水有水韵,人有人韵,药亦有药韵。”赵轩解释道,“翠屏山地气失衡,其‘韵’杂乱、郁结。我感应到其深处尚存一丝未被污染的、平和的‘地之本韵’,便将其引导而出,再以‘尺韵’稍加调和点化,使其成为最契合那片土地、最能激发‘地药’潜能的‘引子’。这就像……为一首跑调的曲子,找到它原本该有的那个‘基准音’,并注入一丝让它重新和谐起来的‘律动’。”
这个比喻颇为形象,白薇听得目眩神驰。感应天地万物的“韵”,并以自身之“韵”去调和引导?这是何等玄妙的境界!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传统医道和武学的范畴,近乎传说中的“以心合道”、“天人合一”!
“那……赵先生的‘尺韵’,从何而来?如何修习?”白薇忍不住追问,问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这几乎是在探问对方的核心传承了。
赵轩却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从这儿来。至于如何修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大概就是,多看,多想,多经历,然后……某天突然就明白了。”
这话等于没说,但白薇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失望。真正的大道,或许本就难以言传身教,更多靠的是悟性和机缘。
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着赵轩,郑重地行了一个古礼——并非普通的鞠躬,而是双手交叠,躬身至一定角度,那是古时医者面对授业恩师或极为敬重的前辈时才会行的礼节。
“今日得闻大道之言,白薇受益良深。赵先生点拨之恩,铭记于心。”她声音清越,带着由衷的敬意。
赵轩坦然受了她这一礼,等她直起身,才笑道:“白医生不必如此。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你能有所悟,是你自己的缘法。说起来,我对白家医术里一些关于‘气机流转’和‘五行生克’在微观层面的精妙应用,也挺感兴趣。以后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白薇认真道。能与赵轩这样深不可测的人物交流医道(或者说“大道”),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机缘。
烧水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水开了。
赵轩起身去泡茶。白薇重新坐下,心境却与来时已然不同。今晚的经历——从遇袭到目睹赵轩神威,再到此刻这番触及大道的谈话,让她对这个看似随性的年轻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那是一种在追寻同一条“道”的路上,遇见先行者的感觉。
茶水氤氲,清香四溢。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洒落在安静的小院中。
一场危机带来的深夜暗访,却意外地促成了一次跨越不同“道途”的深入交流。尺道与医理,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而对白薇而言,赵轩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玄妙的世界,已然在她心中,刻下了远比“恩人”或“高手”更为深刻、更具吸引力的印记。
夜深,话未尽,但新的理解和羁绊,已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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