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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灰色的纱幔笼罩着沉睡的县城。黑色面包车停在街角,车身上沾满前夜雨水泥泞的痕迹,像一头蛰伏在朦胧光线中的野兽,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是其压抑的呼吸。
李老板从驾驶座侧过身来,递来一支中华烟。烟雾在他指尖袅袅升起,混合着车内浓郁的皮革味与隐约的汗酸气。“来一根?路上还长。”
“放心,到了新加坡好好干,三年回来就是个小老板!”李老板唾沫横飞,黄牙在昏暗车厢里泛着光。他描述着一个齐梓明从未想象过的世界:恒温空调的无尘车间、不锈钢餐盘里每日变换的四菜一汤、周末双休时可以去圣淘沙海滩看日落。月薪八千包食宿,每年有探亲假,合同期满还有返程机票和奖金。
“你爸妈把你养大不容易,这下可算熬出头了。”李老板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
齐梓明望向窗外,他想到如果母亲还在——她此刻一定还站在窗前,像过去每一个他晚归的夜晚那样,等待一个早已不会归来的身影。
面包车驶过空荡荡的街道。齐梓明开始数路过的路口,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不安时,他就数数,数字能给予他某种虚幻的控制感。第一个路口是街角那家永远散发着油条香气的早餐店,第二个路口是初中时每天等公交的站牌,第三个路口有棵老槐树,夏天会开满白色小花…
他数到第十七,也是最后一个熟悉的路口时,车拐上了高速公路入口。故乡最后的轮廓在后视镜中缩成一个灰蒙蒙的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齐梓明转回身,打开背包,手指触碰到了那包破碎的毕业照。塑料封皮下,十七张笑脸被裂缝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李老板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嘈杂的流行歌曲。齐梓明闭上眼睛,试图想象新加坡的样子——他在学校地理课上见过图片,那是座充满玻璃幕墙高楼和绿色花园的城市,和他将要工作的电子厂一样,洁净、有序、充满希望。
三个月后,铁笼的腥臭味成了齐梓明记忆中最深刻的嗅觉。那是一种混合了锈蚀金属、汗水、排泄物和原始恐惧的气味,渗透进皮肤,钻进鼻腔深处,即使多年后也会在特定天气里突然复苏,令他胃部痉挛。
最初几周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一片混乱的片段:在某个沿海城市仓库里昏暗的等待,护照和身份证被收走,挤进集装箱货轮的底层,闷热、颠簸、呕吐物酸腐的气味。有人问“不是去新加坡吗”,回答他们的是棍棒和咒骂。当终于重见天日时,眼前不是闪耀的摩天大楼,而是泥泞的道路、持枪的守卫和望不到头的热带雨林。
“欢迎来到刚果民主共和国。”一个持枪男人用生硬的中文说,露出讽刺的笑容,“你们的新加坡。”
二十四个男人挤在三平方米的铁笼车内,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身体贴着身体,汗液混在一起。铁笼焊在破旧卡车的后斗上,每一次颠簸都会让他们的骨头相互撞击。齐梓明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栏杆,透过缝隙看见持枪的守卫坐在前面敞篷吉普车上,枪管随着车辆摇晃。
雨林无边无际,参天树木形成绿色的穹顶,只有零星光斑能穿透层层叶片落在地面。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各种陌生的鸟鸣虫嘶此起彼伏。偶尔路过破败的村庄,泥坯房前,赤裸上身的孩子用茫然的眼神望着这支奇怪的车队。
“我们会被卖掉吗?”旁边一个瘦小的男人颤抖着问,他自称来自广西山区,为了给女儿治病才签下那份合同。
无人回答。每个人都紧盯着笼外那片陌生的绿色地狱,心中明白“新加坡”是个多么精心设计的残酷谎言。
矿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7号坑。
它坐落在一片被暴力砍伐出的空地上,犹如雨林肌肤上一块溃烂的疮疤。简陋的铁丝网围栏上挂着生锈的警告牌,画着骷髅头和闪电符号。十几顶锈蚀的铁皮工棚歪斜地立着,地上永远积着混浊的泥水。
齐梓明在第一个月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是如何在五秒内吃完发霉的木薯糊。每天黎明前,监工会将一桶灰褐色的糊状物倒进长槽,男人们像牲畜一样挤上前,用手或随便找到的容器舀取。最初几天,齐梓明总是呕吐,胃拒绝接受这种酸腐发霉的食物。但很快,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学会了屏住呼吸吞咽,在监工挥舞皮鞭前吃完自己那份。
第二是如何识别监工心情不好的征兆。那个叫“疤脸”的监工左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当他开始用拇指反复摩擦枪托时,意味着有人要遭殃。当他哼起走调的法语歌时,则是相对安全的时候。齐梓明观察每个人的微表情、步态、手势,将这些细节刻进脑海——在这里,预判危险的能力直接关系到能活多久。
第三是如何用碎玻璃在手臂刻下记号而不感染。他用偷偷藏起的玻璃片,在左前臂内侧刻下细小的竖线,一条代表一天。伤口很浅,但足够留下疤痕。他小心翼翼地在每次刻划后用清水冲洗——如果能找到清水的话——然后涂抹上在雨林边缘发现的某种具有止血效果的草叶汁液。这些日渐增多的线条是他与文明世界最后的脆弱连接,是抵抗记忆被这片绿色地狱吞噬的唯一武器。
工作简单而残酷:用铁锹和双手将矿石从矿坑底部搬运到地面。矿坑深约三十米,没有机械,只有用树干和藤蔓绑成的简陋梯子。五十度的高温下,空气在热浪中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火焰。汗水浸透破烂的衣衫,在皮肤上凝结成盐霜。齐梓明的手掌很快磨出血泡,血泡破裂,再磨出茧子,茧子再被磨破,周而复始。
夜晚,他们被锁进铁皮工棚。没有电,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悬在中央。二十多人挤在通铺上,身体的热量和呼吸让棚内闷热如蒸笼。蚊虫嗡嗡不绝,疟疾和伤寒是常客。齐梓明睡在靠墙的位置,墙壁的铁皮白天被晒得滚烫,入夜后仍散发着余温。他面朝墙壁,手指抚摸那些刻在手臂上的线条,在心中默数: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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