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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风在冬夜格外刺骨,卷着咸腥的海水气息,穿透层层集装箱的缝隙,拍打在“宏远物流”办公室的铁皮门上。
宋启明从“鳐鱼”手中接过那个深蓝色绒布袋时,手指不经意地触到了对方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和他自己手上的一样。
“按照你的要求,五十年代欧米茄星座系列,天文台认证机芯。”“鳐鱼”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原主人是个瑞士退休外交官的遗孀,表保养得极好。外观做了轻度做旧,换了条普通鳄鱼皮表带。”
她点燃一支烟,透过烟雾看着宋启明打开布袋检查:“原价八千二美元,通过我们在日内瓦的渠道五千六拿下。所有后续处理加上中间人费用,总成本六千三百美元,折合人民币五万二左右。”
宋启明小心地将手表取出。表盘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玫瑰金色的表壳确实有刻意做出的细微划痕,但工艺的精湛难以掩盖。他翻转表背,天文台认证的刻痕和序列号清晰可见。
“包装完全按你说的——路边礼品店的普通纸盒,十块钱的绒布袋。”“鳐鱼”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不过我得说,组长,泡妞下这种血本,对方要是识货,一眼就能看穿。”
宋启明将手表放回盒子,动作很轻:“应该不会。”
“你怎么确定?”
“她说过家里都是当兵的。”宋启明想起苏晴平时朴素的穿着,食堂里总是点最便宜的套餐,书包用了三年都没换,“生活应该很朴素。”
“鳐鱼”挑眉:“军人家庭?那更麻烦。军队系统的人,眼光毒得很。”
这句话让宋启明心里微微一沉。他确实知道苏晴的家庭背景——不止一次听她提起过。父亲是军官,母亲也是军人,还有个哥哥也在部队。军训时和她哥哥苏建军的那次交手,对方的身手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但他没想太多。普通军人家庭,也许父亲是个校官,母亲是文职,哥哥在基层部队。这样的家庭,应该不会对一块“二手旧表”有太多研究。
“应该没问题。”他将布袋收进背包内侧的暗袋。
“鳐鱼”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掐灭烟头:“你是组长,你决定。不过如果出了纰漏——”
“我会处理干净。”宋启明打断她,语气平静,“这是私人行为,与任务无关。”
“希望如此。”
离开码头时,宋启明抬头看了眼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缝隙间闪烁。他想起苏晴说过,她爸爸最喜欢在夏夜带她去军营的操场看星星,教她认北斗七星,讲他在边疆巡逻时的故事。
那是他永远无法拥有的普通父女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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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苏晴家里正陷入一场温和而坚定的“审问”。
小姨一家刚离开不到半小时,客厅里还残留着表妹晓雯银铃般的笑声余韵,但气氛已经悄然转变。
沈静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军医生涯养成的习惯姿态。苏晴坐在对面,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妈,我真的没想瞒你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想瞒,那为什么两个月了,一个字都没提?”沈静茹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手术室里的冷静客观反而更让人压力倍增,“晴晴,妈妈不是反对你谈恋爱。你十九岁了,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苏晴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
“但是,”沈静茹话锋一转,“对方是留学生,你们认识时间不长,你又从没谈过恋爱——这些因素加起来,爸爸妈妈会担心,是不是很正常?”
苏晴咬了咬嘴唇:“我知道……”
“你知道,却不告诉我们。”苏建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这位年近五十的军人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背挺拔,步伐沉稳,即使穿着家居服也掩不住那股行伍之气,“晴晴,从小到大,你一直是让我们最放心的孩子。学习自觉,做事有分寸,所以我们给你很大的自由空间。”
他在妻子身边坐下,目光温和但锐利:“但正是因为这样,你突然开始谈恋爱却不告诉我们,我们才会格外担心,尤其是我和你说过要谨慎、谨慎,担心你遇到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苏晴鼻子一酸。父母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是啊,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独立,懂事,不需要父母操心。但独立久了,反而忘了有些事是需要和父母商量的。
“他……他叫宋启明,法国留学生,我们班的。”她终于开始坦白,“军训时就认识了,但那时候只是同学。后来经常一起上课,慢慢……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沈静茹问得很精确,“确立恋爱关系了?还是只是互相有好感在接触?”
苏晴脸红了:“算……算在交往吧。但我们都比较慢……一起吃吃饭,没……没别的。”
沈静茹和苏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松了口气。女儿的性格他们了解,既然这么说,那就是实话。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苏建国喝了口茶,语气更放松了些。
苏晴想了想:“话不多,但很细心。学习认真,对人也礼貌。就是有时候……好像有心事,不太爱说自己的事。我问过他家里的事,他只说父母在国外工作,在法国外籍兵团训练过等等”
“留学生,家境应该不错。”沈静茹分析道,“能送孩子出国念书的家庭,条件不会差。”
“但他平时挺节约的。”苏晴连忙说,“吃饭都去食堂,衣服也很普通,不像有些留学生那样大手大脚。”
“那可能是家教好。”苏建国点头,“有机会的话,带他回家吃个饭吧。不用正式,就当普通朋友来家里玩。”
苏晴睁大眼睛:“爸……”
“我们就是想见见,了解了解。”沈静茹接话,“毕竟是你喜欢的人,我们总得知道他是圆是扁吧?”
苏晴心里涌起复杂的暖流。父母的开明让她感动,但带宋启明回家的提议又让她紧张——他会愿意吗?见了面会怎么样?
“我……我问问他。”她最终说。
“好。”苏建国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去复习吧。期末考试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那就好。”
沈静茹看着苏晴回屋后问道:“建国,现在就见人家是不是有些唐突了?毕竟还没到确定关系的那一步吧?”
苏建国说:“按理说现在咱们家长不应该与孩子见面,但是咱们的身份不得不谨慎哪,天阳和宋启明接触过,有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但是我还是不放心哪,还是亲自见一下吧,毕竟……”,剩下的话苏建国没有说出来,心里却在嘀咕:“毕竟是见过血的。”
回到自己房间,苏晴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机震动,是宋启明发来的消息:“明天考试加油。”
她看着屏幕,想告诉他今天的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回复:“你也是。考完试见?”
“好。”
放下手机,苏晴走到书桌前,却看不进去书。父母的话在脑海里回响,宋启明的脸在眼前浮现。两个世界正在慢慢靠近,而她站在中间,既期待又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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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在冬日的寒风中开始,在一周后的疲惫中结束。
最后一门交卷时,整个教学楼都爆发出解放般的欢呼。学生们涌出考场,讨论着寒假计划,交换着车票信息,校园里弥漫着节日将至的轻松气息。
宋启明和苏晴约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见面。冬日的花园没什么景色,但安静,适合说话。
宋启明提前到了。他坐在长椅上,背包放在身边,里面装着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过去一周,他注意到苏晴眉宇间的郁结——虽然她努力掩饰,但那种心事重重的状态瞒不过他。
远远地,他看到苏晴走过来。米白色羽绒服,红色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半张脸。但即使这样,宋启明也能看出她眼睛下的淡青色阴影——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考得怎么样?”她在身边坐下,摘下围巾。
“还行。你呢?”
“应该没问题。”苏晴说着,目光却飘向远处光秃秃的藤架,没有焦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学生的说笑声。
“苏晴。”宋启明开口。
“嗯?”
“你这几天不开心。”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晴身体一僵,转头看他。宋启明的眼神很认真,浅褐色的瞳孔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爸妈知道你了。”
宋启明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从他哥哥来当军训教官他就知道自己会被关注,但那是还没有和苏晴正式谈恋爱。
“他们……怎么说?”“没反对,就是有点担心。”苏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毕竟你是留学生嘛……他们担心文化差异,担心我太单纯被骗……”她顿了顿,低下头小声说道,“还说……想请你到家里吃饭。”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宋启明听清了。
见家长。这个词在普通人看来可能是恋爱关系的里程碑,但对他来说,却是危险信号的开始。一个身份虚假的潜伏者,去见一个军人之家的家长——这其中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看着苏晴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他听见自己说,“什么时候?”
苏晴惊讶地抬头:“你……你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宋启明尽量让语气轻松,“你父母想见我,说明他们关心你。我应该感谢他们。”
苏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层郁结似乎散去了大半。她笑了,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我还担心你会不高兴。”
“不会。”宋启明也笑了,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绒布袋,“本来想等你生日时送的,但看你最近不开心,就想现在给你。希望它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苏晴接过袋子,手感很轻。她打开,看到里面的普通纸盒,再打开纸盒——
一块手表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
她小心地取出来。表盘素雅,指针简洁,玫瑰金色的表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已经有些使用痕迹,看起来确实像是二手货。
“好漂亮……”她轻声说,翻来覆去地看,“可是这太贵重了……”
“不贵。”宋启明说,“二手市场淘的,卖家说是以前的旧表,就一千块钱。我看着样式适合你,就买了。”
他尽量让语气随意,仿佛这真的只是件不值钱的小礼物。
苏晴仔细看表盘,确实有些细微的划痕,表带也有使用痕迹。她试着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玫瑰金的颜色衬得皮肤很白。
“你怎么知道我手腕尺寸?”她问。
“上次你把手放我口袋里时,我大概估的。”宋启明说,“不合适的话可以调。”
苏晴看着手腕上的表,心里涌起暖流。不是因为礼物本身,而是因为这份心意——他注意到她不开心,特意准备了礼物;他记得她手腕的尺寸;他甚至知道她喜欢简约的风格。
“谢谢。”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花园里坐了很长时间。苏晴说了很多——父母的担心,自己的忐忑,对未来的不确定。宋启明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看着她的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分别时,苏晴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这是谢礼。”她脸红红地说,然后转身跑了。
宋启明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被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抬头看向天空。冬日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在天边染出一片淡淡的橘红。
那一刻,他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任务,忘了所有不能说的秘密。
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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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苏晴家。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沈静茹手艺好,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苏晴帮妈妈摆好碗筷,手腕上的新手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苏建国下班回家时,脸上带着疲惫。五十岁的少将,肩上的担子不轻。但看到妻女,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考完了?”他问女儿。
“嗯,今天最后一门。”苏晴给他盛饭。
吃饭间,苏晴抬手夹菜,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上的表。
苏建国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新买的表?”他问,语气随意。
苏晴心里一紧:“啊……同学送的礼物。”
“哪个同学?”沈静茹也注意到了。
苏晴咬咬牙:“就……那个宋启明……就一千块钱,还是旧表。”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苏建国放下筷子,伸出手:“给我看看。”
苏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手表递过去。
苏建国接过表,没有立即看,而是先掂了掂重量——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当兵多年养成的本能。然后他才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他的表情渐渐变了。
沈静茹察觉到丈夫的变化:“怎么了?”
苏建国没回答,而是翻转表背,看着上面的刻字和序列号。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表壳边缘摩挲,感受着那精细的做工。
“爸?”苏晴小心翼翼地问。
苏建国把表递还给女儿,表情严肃得让空气都凝固了:“晴晴,你确定他说这表只值一千块?”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他……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谎。”苏建国的声音很沉,“这是瑞士欧米茄五十年代的星座系列,天文台认证机芯。你看这里——”他指着表背上的刻痕,“这是天文台认证标志,这种表当年出厂价就要上千美元。就算现在二手,成色这么好的,市场价不会低于五万块。”
“五万?”苏晴的声音都变了。
沈静茹也吃了一惊:“建国,你没看错?”
“我当兵前在国营钟表厂干过三年学徒。”苏建国说,“后来在部队,也因为工作需要接触过精密仪器。这种表,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看向女儿,眼神锐利如刀:“一个普通留学生,送你五万块钱的表,还告诉你只值一千——晴晴,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苏晴看着手腕上的表,突然觉得它重得像块铁。五万。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她一个月生活费五百,父亲一个月工资两千多——这块表,相当于父亲两年的工资。
“也许……”她艰难地说,“也许卖给他的人也不知道价值?”
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苏建国和沈静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忧虑。
“这样吧,”苏建国最终说,“寒假一定要请他来家里。我要见见他,亲自问问。”
这次,苏晴没有反对。她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表的表盘。
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像烧红的炭。
晚饭后,苏晴回到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手表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珍珠白的表盘,玫瑰金的表壳,简洁优雅的指针——一切都那么美,那么精致。
可这精致背后,藏着什么?
她想起宋启明送表时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他说“二手市场淘的,就几千块钱”,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买了杯奶茶。
是演技太好,还是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一个留学生怎么会随手花“几万块”买礼物?如果知道,为什么要隐瞒真实价格?
还有更深的疑问——一个普通留学生家庭,就算条件不错,会给孩子这么多零花钱吗?五万块的表,说送就送?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腾,像冬天的海面,暗流汹涌。
苏晴拿起手机,点开和宋启明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问他?如果他继续隐瞒呢?
不问?这个疙瘩会一直在心里。
最终,她只发了一句:“手表我很喜欢,谢谢。”
几分钟后,收到回复:“你喜欢就好。晚安。”
简单的五个字,一个表情。
苏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窗外,冬夜的风呼啸而过,拍打着窗户,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台灯下,手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着,精准,优雅,沉默。
就像送它的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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