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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退了。
但第七席没有退。
他站在那艘最大的战舰舰首,负手而立。
眼眶里的暗金烛火,隔着三百丈距离,直直盯着凌云子。
凌云子也没有退。
他站在山门口。
那袭玄黑色的法衣上,溅了十七道血痕。
不是他的血。
是那些冲出去、再也没能回来的弟子的血。
他没有擦。
就让那些血痕留在衣襟上,留在袖口上,留在握剑的手背上。
他看着第七席。
第七席也看着他。
两个活了太久的老人。
一个八百年。
一个四万年。
隔着三百丈战场。
隔着满地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
隔着灵溪宗八百年的基业。
第七席开口。
声音像风化的岩石在摩擦。
“凌云子。”
“你还有多少人?”
——
凌云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剑柄。
身后,还能站着的灵溪宗弟子,一共三百七十三人。
三千弟子出征,回来三百七十三。
守阁长老死了。
青禾长老死了。
老药农死了。
太上长老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他都在看着。
看着那株八百年的古松崩裂。
看着那十七枚爆裂符炸成灰白色的火焰。
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冲进敌阵。
看着那根跟了三万年的拐杖断成两截。
他没有动。
因为他是宗主。
宗主不能动。
宗主一动,山门就破了。
现在山门还在。
因为他还站着。
——
第七席看着他。
“八百年前,灵溪宗开山。”他说。
“那时候老夫就站在这里。”
“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
“八百年过去,你们从一柄剑,一卷阵图,一颗松籽——”
“变成三千弟子,五座峰,三件镇宗之宝。”
他看着凌云子。
“八百年。”
“老夫看着你们一点一点长起来。”
“像看一株树。”
他顿了顿。
“今天,这株树要倒了。”
——
凌云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剑。
剑尖,指向第七席。
剑身上,八百年的剑意开始凝聚。
不是杀意。
是守护。
是八百年前,灵溪宗祖师刻进这柄剑里的最后一句话。
“此剑,只护宗,不杀人。”
凌云子看着剑身上那行模糊的小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今天。”
他顿了顿。
“破例。”
——
他出剑。
没有试探。
没有起势。
只是一剑。
剑光如雪。
三百丈距离,瞬息即至!
第七席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一个金丹后期的剑修,能斩出这样的剑。
他抬手。
掌心,暗金色火焰凝成一面盾。
剑光斩在盾上!
“铛——!!!”
火星四溅!
暗金盾牌上,出现一道细密的裂纹。
第七席退后一步。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纹。
四万年了。
从没有人能在他全力防御时,让他的暗天诀本源盾牌出现裂纹。
一个金丹后期。
八百年修为。
凭什么?
他抬起头。
看着凌云子。
凌云子站在原地。
没有追击。
只是握着剑。
剑身上,那道八百年的剑意已经消耗殆尽。
但他握着剑柄的手,依然很稳。
第七席看着他。
“你还有一剑?”他问。
凌云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举起剑。
这一剑,不是凝聚剑意。
是燃烧。
燃烧自己的金丹本源。
燃烧自己最后的寿元。
燃烧自己这八百年,每一寸守护灵溪宗的决心。
剑身上,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光。
不是剑气。
是他的命。
——
第七席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这种剑。
三万年前,葬天渊。
一个逆天盟的剑修,也是这样燃烧自己,一剑斩碎古族三名长老的肉身。
那剑修后来死了。
魂飞魄散。
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凌云子。
“你疯了?”
凌云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着剑。
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
亮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他看着第七席。
声音平静。
“老夫还剩三年寿元。”
他顿了顿。
“三年,换你一条命。”
“值了。”
——
他斩下这一剑。
剑光如骄阳坠地!
第七席全力催动暗天诀!
暗金色火焰在他身前凝聚成七层盾牌!
剑光斩在第一层盾上。
盾碎。
第二层盾。
盾碎。
第三层。
碎。
第四层。
碎。
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同时碎裂!
剑光斩在第七席胸口!
“噗——!!!”
第七席倒飞出去,撞穿身后战舰的三层甲板,砸进最底层的舱室!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暗金色的血液正在疯狂涌出。
伤口边缘,那淡金色的剑意还在燃烧。
吞噬他的血肉。
吞噬他的本源。
吞噬他四万年的修为。
他伸出手,想要压制那道剑意。
手触碰到伤口的瞬间——
“嗤——”
手指上的皮肉开始溃烂。
他收回手。
看着那三根露出白骨的手指。
沉默。
然后他开口。
“……撤。”
——
战舰群开始后撤。
但第七席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山门口那个单膝跪地的老人。
凌云子跪在那里。
剑插在地上,支撑着没有倒下。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袭玄黑色的法衣上,溅满的血痕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那些血痕下面——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崩解。
不是死亡。
是燃烧寿元后的反噬。
他还能活三年。
但今天这一剑,至少耗掉他两年半。
他看着第七席。
第七席也看着他。
两个老人。
隔着三百丈战场。
隔着满地还没收敛的尸体。
隔着灵溪宗八百年的兴衰。
第七席开口。
“你赢了。”他说。
“今天。”
他转身。
走进战舰深处。
——
战舰群退入裂缝。
裂缝缓缓合拢。
古族退兵了。
——
楚夜跪在凌云子面前。
他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凌云子看着他。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哭什么。”他说。
“还没死。”
楚夜没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
低着头。
凌云子伸出手。
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按在楚夜头顶。
像八年前,他第一次在问心石阶上看见那个跪了一天一夜的少年时,想按却没按下去的那只手。
“众生殿。”他轻声说。
“三年后,一定要去。”
楚夜抬头。
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宗主……”
凌云子打断他。
“那一刀。”
他顿了顿。
“为师看见了。”
他看着楚夜腰间那柄残刀。
刀身上,九道缺口。
刀锋上,三色光丝。
他点了点头。
“很好。”
他收回手。
撑着剑,慢慢站起来。
转身。
向后山走去。
走了三步。
“楚夜。”
楚夜跪在地上。
“……弟子在。”
凌云子没有回头。
“灵溪宗的剑,只能护宗。”
他顿了顿。
“你的刀,可以护天下。”
“别辜负它。”
他继续走。
那袭玄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通往祖师堂的石阶尽头。
——
楚夜跪在原地。
很久。
他站起来。
握着那柄残刀。
刀锋上,三色光丝还在流动。
他看着北边那片已经合拢的裂缝。
看着裂缝消失的方向。
看着众生殿的方向。
他握紧刀柄。
“三年。”他轻声说。
“弟子记住了。”
——
南方天际。
那道撕裂云层的月华,越来越近。
月光里,三千铁骑踏空而来。
为首那道素白的身影,眉心月痕炽烈如阳。
她看着灵溪宗山门的方向。
看着那满地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
看着那道跪在血泊中的身影。
眼眶微红。
“……楚夜。”
她轻声说。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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