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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族退兵的第七日。
灵溪宗开始收拾战场。
那活儿没人愿意干,但总得有人干。
剑晨瘸着一条腿,站在山门外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他面前躺着十七具尸体,都是灵溪宗的内门弟子。最大的二十三岁,最小的刚过十七。
他认识其中十二个。
三个喊过他师兄。
两个向他请教过剑法。
一个去年冬天还给他送过酒——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土酿,坛子不大,但够劲儿。
剑晨记得那小子叫小武,笑起来缺颗门牙,说话漏风。
此刻小武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
剑晨蹲下。
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下辈子投个好胎。”他轻声说。
别投灵溪宗。
这破地方,太他妈费命。
——
杂役峰那边,更惨。
杂役弟子本来就没几个学过武,冲出去的时候,拿的是扫帚、锄头、劈柴的斧头。
十七个人冲出去。
回来五个。
活着的五个,有三个断胳膊断腿,有两个瞎了一只眼。
那个和小哑巴同住一间柴房的瘦小子,两只眼睛都瞎了。
但他还活着。
他跪在杂役峰的山道上,面前摆着十七块木牌。
木牌是临时劈的,用炭笔写着名字。
他看不见。
但他一块一块摸过去。
摸到第十三块的时候,手停了。
那块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他没刻完。
因为刻到第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就看不见了。
但他的手知道那是谁。
那是小哑巴。
那个和他同住了三年柴房、从没说过一句话的小哑巴。
他跪在那里。
低着头。
肩膀一抖一抖。
没有声音。
瞎了的人,哭不出声。
——
楚夜站在山道上。
他看着那个跪在十七块木牌前的瘦小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进铸器峰。
——
铸器峰已经没有人了。
青禾长老的炼器室里,炉火早就熄了。
墙角的废料堆里,那枚还剩六成的混沌源晶,崩成七瓣,散落一地。
楚夜蹲下。
把那七瓣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碎片入手冰凉。
但边缘很锋利。
他握着那些碎片,看着墙上那柄青禾长老修了一半的长剑。
剑身已经淬过火,还没来得及开刃。
剑柄上缠着新的鲛皮,鲛皮下压着一张字条。
他抽出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修刀的账,下辈子还。”
楚夜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
和月婵的令牌放在一起。
——
后山药田。
那株只差三年就能化形的紫参,已经枯萎了。
不是死了。
是把自己所有的药力,渡给了老药农临死前种下的那株黄精。
黄精活了。
长得很好。
叶子油绿,根茎粗壮。
但种它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月婵站在药田边。
她看着那株黄精。
看着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看着远处那株崩裂的古松。
她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那袭月白色的长裙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块泥土。
她没有擦。
——
后山祖师堂。
凌云子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摆着四块牌位。
守阁长老。
青禾长老。
老药农。
太上长老。
他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茶是热的。
刚沏的。
“老伙计们。”他说。
“喝吧。”
“八百年来,你们四个陪老夫喝了一辈子凉茶。”
他顿了顿。
“今天换热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
敬向那四块牌位。
一饮而尽。
——
核心峰洞府。
阿蛮躺在灵泉边。
他那双缠满绷带的手,已经能动了。
虽然动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不停地动。
握拳,松开。
握拳,松开。
握到第十七次的时候,绷带下面渗出血来。
石蛮躺在他旁边。
他左肋的窟窿还在换药,疼得额头冒汗。
但他看着阿蛮。
“你他妈歇会儿不行?”
阿蛮没停。
“歇什么歇。”
“三年后要去众生殿,老子这手要是握不了拳,去了也是拖后腿。”
石蛮沉默。
他看着自己那条只剩半截的左臂。
断口处,新长的肉芽正在缓慢蠕动。
痒得钻心。
他伸手,挠了一下。
更痒了。
“你那条胳膊,咋样了?”阿蛮问。
石蛮低头,看着那团正在蠕动的肉芽。
“……在长。”
“能长回来?”
“不知道。”
阿蛮没再问。
他只是继续握拳。
握到第三十次的时候,绷带下面渗出的血更多了。
但他没停。
——
洞府门口。
月婵站在那里。
她看着洞府里那两个浑身缠满绷带的蛮族少年。
看着灵泉边那个闭目养伤的背影。
看着那柄横在膝头的残刀。
刀身上,九道缺口。
刀锋上,三色光丝缓缓流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洞府。
在楚夜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楚夜睁开眼。
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月婵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他那握刀的手。
那只手,虎口的伤已经结痂。
但握刀的时候,还是疼。
她感觉到了。
“……还疼吗?”她问。
楚夜摇头。
“不疼了。”
月婵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有光在闪。
不是泪。
是那种……看清了什么东西之后,反而更坚定的光。
“你撒谎。”她说。
楚夜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虎口的痂下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
这道伤,是众生殿第一关留下的。
那道影子的刀,刺穿了他的掌心。
但也留下了那第十道光丝。
“疼。”他说。
“但值。”
——
月婵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些。
两人并肩坐着。
看着洞府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夕阳把云染成暗红色。
像血。
像那天山门外的战场。
楚夜忽然开口。
“月婵。”
“嗯。”
“你说,那些人……会恨我吗?”
月婵转头看他。
楚夜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
看着自己那柄刀。
“三千弟子,活下来三百。”
“守阁长老、青禾长老、老药农、太上长老……都死了。”
“他们是为了护我。”
他顿了顿。
“他们恨我吗?”
——
月婵沉默。
很久。
她开口。
“楚夜。”
“你看着我的眼睛。”
楚夜抬起头。
看着她。
月婵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那天山门外,三千弟子冲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犹豫。”
“小哑巴冲在最前面。”
“他握着那柄卷刃的破斧头。”
“他连筑基都没有。”
“但他冲了。”
她看着楚夜。
“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夜没有说话。
月婵说。
“因为他们知道——”
“护你,就是护灵溪宗。”
“护灵溪宗,就是护自己。”
“他们不是为你死的。”
“他们是为自己死的。”
——
楚夜沉默。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柄刀。
刀锋上,三色光丝还在流动。
灰白,紫金,银白。
混沌,蛮神,月华。
他看着那道光丝。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洞府外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三年。”他轻声说。
“三年后,我一定活着回来。”
月婵握紧他的手。
“我陪你去。”
——
洞府外。
夕阳落下。
夜幕降临。
灵溪宗山门内,三百七十三盏长明灯同时亮起。
每一盏灯,对应一个活着的人。
还有两千六百二十七盏,永远熄灭了。
但那三百七十三盏,亮得很稳。
像三百七十三颗不肯认命的心。
——
远处。
百里外的山巅。
那道浑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三百七十三盏灯。
沉默。
然后他转身。
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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