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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黑死沼泽后,楚夜没有回灵溪宗。
他往北走。
不是众生殿的方向。
是更北。
那里没有妖兽,没有灵脉,没有修士。
只有凡人。
——
第一天,他路过一个叫青山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三百来户人家,靠种地和打猎为生。
他走进去的时候,正赶上镇里死了人。
死的是个老头,七十三岁,病死的。
灵堂设在自家院子里,亲戚邻居都来帮忙。
楚夜站在院外,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也有人笑。
老头的小孙子,五六岁,不懂什么叫死,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
他娘追上去,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你爷爷死了!你还笑!”
小孙子捂着头,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爷爷死了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娘哭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娘,也不跑了。
月婵站在楚夜身边。
她看着那个小孙子。
“他长大后会记得吗?”
楚夜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五岁的时候,也不懂什么叫死。”
“后来懂了。”
——
第二天,他走到一个叫石岗村的地方。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牙齿掉得只剩三颗。
她坐在那里,看着村口那条路。
楚夜走过去。
“老人家,您等谁?”
老太太看着他。
眼睛已经花了,看不清人脸。
但她还是笑。
“等我儿子。”
“他出去当兵了,说三年就回来。”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我等了三十年了。”
——
楚夜站在那里。
他看着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
只有平静。
像已经等习惯了。
像等本身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他忽然想起凌云子。
想起那个站在山门口,说“灵溪宗的弟子,一个都不交”的老人。
他也在等。
等三年后,他的弟子从众生殿活着回来。
楚夜低下头。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悄悄放在老太太身边的石头上。
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
月婵忽然开口。
“你放银子做什么?”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走。
——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他走过十几个村庄,七八个镇子。
看过有人出生,有人死亡。
看过有人成亲,有人丧偶。
看过有人为了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
看过有人把最后半块饼分给饿了三天的陌生人。
月婵一直跟着他。
没有问他去哪儿,没有问他悟到了什么。
只是跟着。
第十天。
他们走到一条河边。
河不宽,三丈左右。
岸边有个老汉在钓鱼。
钓了一上午,一条都没钓到。
但他不急。
就坐在那里,盯着水面。
楚夜走过去。
“老人家,钓不到鱼,怎么还不走?”
老汉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鱼就在河里,跑不了。”
“今天钓不到,明天钓。”
“明天钓不到,后天钓。”
“总有钓到的一天。”
他顿了顿。
“活着嘛,不就是等那条鱼上钩。”
——
楚夜站在河边。
他看着那条河。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
底下一群鱼游来游去。
但它们就是不咬钩。
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汉看他。
“笑什么?”
楚夜摇头。
“没什么。”
他转身。
继续走。
——
第十五天。
他路过一座破庙。
庙里住着个老和尚。
老和尚看着他们。
“施主从哪儿来?”
楚夜想了想。
“不知道。”
“往哪儿去?”
“也不知道。”
老和尚笑了。
“那施主在找什么?”
楚夜沉默。
他看着庙里那尊泥塑的佛像。
佛像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
但佛像还是笑着。
笑得很慈悲。
“找我自己。”他说。
——
第二十天。
第二十五天。
第三十天。
第三十天的黄昏,他站在一座无名山顶。
山顶有块大石头。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月婵站在他身后。
“悟到了?”她问。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晚霞。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拔出那柄残刀。
刀身上,九道缺口还在。
刀锋上,无色光芒缓缓流动。
他挥刀。
没有斩向任何东西。
只是对着虚空,斩了一刀。
刀光一闪即逝。
无色无相。
但那一刻,山顶的风停了。
晚霞凝固了一瞬。
月婵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她看见——
楚夜身后,浮现出一道极淡极淡的影子。
那不是他的影子。
是他的道。
无色,却包罗万象。
影子只存在了一息。
然后消失。
楚夜收刀。
他看着北方。
那里,众生殿的方向。
“月婵。”他说。
“嗯。”
“我想回去看看宗主。”
月婵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点头。
“好。”
——
两人转身,走下山。
身后,那座无名山顶,风又吹起来了。
晚霞继续流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月婵知道。
那三十天的凡尘路,楚夜走过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学别人刀法的少年。
他找到了自己的道。
虽然那道还没成形。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三年后。
众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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