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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当浑身一颤,像被抽去了脊梁。
他所有的抱负,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殚精竭虑。
在吕骁面前,都像个笑话。
“单雄信、程咬金出走,本王知晓。”吕骁重新坐下,淡淡道,“徐茂公去了何处?”
“去了何处?早在你来之前,他便已经逃了。”
王伯当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可笑他还在幻想着,徐茂公会去秦琼处,帮他们周旋。
结果呢?一去不复返。
“王爷,”宇文成龙忽然凑上来,一脸嫌弃地看着殿内这些瓦岗旧人,“他们真是结拜兄弟啊?”
这算什么结拜?
一个没开战就跑路了,一个投了姑父,又带兵来打结拜兄弟。
虽说是有苦衷吧,可苦衷再大,那也是来了。
吕骁淡淡道:“人家可是拜过把子、磕过头的结义兄弟。”
他咬字极重,尤其是结义兄弟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烙在秦琼和王伯当心上。
秦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誓言犹在耳,血酒已冰凉。
“我看呐,这瓦岗一炉香,不如桃园三结义。”
宇文成龙继续补刀。
吕骁看着宇文成龙,难得露出赞许之色:“你说得对。”
“也是我当初年少,错把小人当英雄,你说是吧,秦,二哥。”
秦琼垂首,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自诩小孟尝,仗义疏财,广交天下豪杰。
江湖人见了他,哪个不恭敬地唤一声秦二哥?
可如今,这秦二哥三个字,比骂他背信弃义还要刺耳。
一步错,步步错。
他输了名声,输了兄弟,输了自己。
“秦将军。”吕骁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朝廷委派你来攻打瓦岗。这些瓦岗贼首,便交由你处置了。”
秦琼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吕骁。
让他处置王伯当?
亲手杀了他昔日的结拜兄弟?
“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吕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淡然,“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相识一场。
这四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更让秦琼痛苦。
他闭上眼,良久,才低声道:“末将……领命。”
吕骁挥挥手,赤骁军士卒上前,将王伯当等人押出殿外。
“跟上!快跟上!”宇文成龙压低声音,兴奋得两眼放光,拽着裴元庆的袖子就往外溜。
“你急什么?”
裴元庆被拽得踉跄。
“急什么?结拜兄弟砍结拜兄弟,这出大戏,上哪找去!”
宇文成龙头也不回,像只闻到腥味的猫。
左雄和鳌鱼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晨光穿过瓦岗寨残破的城楼,洒在校场上。
那里,王伯当等人已被按跪在地,身后站着持刀的刽子手。
校场周围站满了人,赤骁军士卒、燕山铁骑、还有那些刚刚归降的瓦岗旧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琼身上。
王伯当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走近的秦琼。
他们曾是兄弟,一个锅里吃饭,一张踏上抵足而眠。
那些肝胆相照的日子,像昨夜的梦,清晰又遥远。
如今却是两个身份,一个阶下囚,一个行刑之人。
校场上,王伯当跪在黄土之上,披头散发,衣甲残破。
他仰头望着站在面前的秦琼,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秦琼端着一碗酒,双手剧烈颤抖,酒液溅出,在碗沿荡起细碎的涟漪。
他弯下腰,将酒碗递到王伯当唇边,声音嘶哑:“伯当,喝了吧……”
王伯当盯着那碗酒,像盯着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他缓缓低头,凑近碗沿。
“呸!”
一口浓痰吐进酒碗,溅起的酒水沾湿了秦琼的手。王伯当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
前些时日,秦琼说得何等冠冕堂皇。
出去联络他人,共抗朝廷。
他信了,瓦岗上下都信了。
他们目送秦琼离开,心中还存着期盼,盼他带回援兵,带回希望。
结果呢?
秦琼回来了,来剿灭他们。
枉自己将秦琼当作兄弟,掏心掏肺,生死相托。
如今看来,真是瞎了眼。
“喝了吧,”
秦琼重新端过来一碗,继续劝说道。
“喝了好上路,下辈子,下辈子咱们继续做兄弟。”
“哈哈哈!”王伯当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角渗泪。
笑够了,他摇摇头,声音嘶哑:“这酒,我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下辈子做兄弟,免了。”
他是真怕了。
这辈子和秦琼做兄弟,落得如此下场。
下辈子还要纠缠?
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早?
秦琼浑身一颤,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伯当,走到这一步,也非我之愿。你……莫要记恨我。”
非你之愿,王伯当没有回答。
秦琼将酒碗再次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王伯当没有吐,也没有躲,他张嘴,一口气将酒饮尽。
酒液滚过喉咙,辛辣,苦涩,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饮罢,王伯当猛地仰起头,越过秦琼,望向校场远处那道玄色身影。
吕骁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吕骁!”王伯当运足最后一丝力气,声如裂帛。
“我王勇本事不如你,但看人,却和你差不多!”
他指的是吕骁当年也曾错认瓦岗众人为英雄,如今也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唯一不同的是,吕骁看清得早,而他,看清得太晚。
吕骁远远望着他,微微颔首:“看清楚便好。”
只四个字,却让王伯当心中最后一丝遗憾释然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再无恐惧,只有决绝。
“斩我头颅!”
这一声吼,吼尽了他一生的悔恨与不甘。
他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吕骁。
那时吕骁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说起天下大势,眼里有光。
那时他想,此子若能为瓦岗所用,何愁大业不成?
可他却没有选择吕骁,他固执地认为,只有世家子弟、名门之后,才是真正的明主。
吕骁,骨子里流着和他一样的泥腿子的血,成不了大事。
王伯当闭上眼,不再想了,没有若当年了。
“动手吧。”
吕骁的声音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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