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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到傍晚才散。
陈峰宣布:“‘光复号’全体官兵,轮休七日!每人发三个月薪饷作为特别奖赏!要探亲的,可以申请——我们组织船队去南洋接家属!留港休整的,所有娱乐场所、澡堂、理发店,对官兵免费!”
欢呼声再次响起。
等人群渐渐散去,陈峰才对李特说:“走,去我那儿。有些事要细谈。”
两人步行回行政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港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船坞还在施工,电焊的火花像星星一样闪烁。
“船坞进度怎么样?”李特问。
“‘复兴号’主体结构完成了八成,主炮塔基座已经装好,下个月开始舾装。”陈峰说,“‘光复号’这次回来,要全面检修。特别是轮机——连续高速航行五十多小时,得仔细查。”
“明白。我已经让轮机舱做初步检查报告了。”
“还有,”陈峰推开门,“法国人那边有消息了。”
办公室里,王伯已经等着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刚译好的电报。
“杜布瓦将军发来的。”王伯把电报递给陈峰,“英国正式邀请我们去伦敦访问。”
陈峰快速浏览,嘴角微微扬起。
“总算来了。”
他把电报给李特看:“英国佬撑不住了。‘光复号’在印度洋遛了他们三十多小时,又在爪哇放了一炮,他们知道硬来不行,得换个法子。”
“谈判?”李特看完电报,“他们会提什么条件?”
“无非三样。”陈峰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贸易解禁——这个是必须的;外交承认——他们不会给正式承认,但至少给个办事处;还有就是南洋问题,他们会试探我们的底线。”
他转过身:“王文武。”
“在。”王文武从角落里站起来。他一直坐在那儿,安静地听着。
“你准备一下,七天后,乘‘光复号’去伦敦。你是全权特使。”
王文武没有意外,只是点头:“带什么条件去?”
“三条。”陈峰竖起手指,“第一,贸易全面解禁,价格不能高于制裁前。第二,在伦敦设立商务代表处,享受基本外交便利。第三,英国默认我们在南洋的护侨权——注意,是默认,不是承认,更不是支持。”
“底线呢?”
“前两条必须达成。第三条可以谈,但核心不能退:华人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我们有权采取必要行动。”
王文武记下,又问:“如果他们要求我们限制与德国的合作呢?”
“那就不谈。”陈峰说得干脆,“兰芳不是英国的附庸,我们和谁合作,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窗外传来汽笛声,又一艘货轮进港了。是从智利运铜矿的船,吃水很深。
“李特,”陈峰看向他,“这次你还要辛苦一趟。护送王文武去伦敦,然后去巴黎、柏林。航程长,任务重。”
“职责所在。”李特说。
“回去好好休息七天。”陈峰拍拍他的肩,“七天后,我们送你们出发。”
李特离开后,陈峰没有休息。
他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看王伯整理好的报告。爪哇事件的详细经过、伤亡名单、当地华人现状、荷兰殖民当局的反应……厚厚一沓,他看得仔细。
“少爷,矿场那边来消息了。”王伯轻声说。
“说。”
“十九个人都安置好了。住工棚,脚镣白天干活时换成轻镣,晚上锁回重镣。伙食按您吩咐的,一天两顿,玉米饼加菜汤,够维持体力,但吃不饱。”
陈峰头也没抬:“劳动安排呢?”
“露天铁矿,最苦的采掘岗。每天十二小时,三班倒。王铁山说了,会盯着,不让监工虐待,但也绝不让他们偷懒。”
“告诉铁山,这些人手上沾着四十七个人的血。让他们在矿坑里还,一锹一锹地还。”
“是。”
王伯顿了顿,又说:“还有件事……英国、法国、德国的报纸,开始大规模报道了。”
他摊开几份翻译稿。
英国《泰晤士报》的标题是《东方巨舰:技术奇迹还是战略威胁?》,文章里详细推测了“光复号”的参数,最后写道:“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海军技术的霸权似乎正在发生位移……”
法国《费加罗报》则幸灾乐祸:《荷兰的耻辱与法兰西的机遇》,文章暗指法国与兰芳的合作是明智之举,并呼吁“欧洲应当正视这个新兴力量”。
德国《柏林日报》最实在,通篇技术分析,从炮管长度推断口径,从烟囱排烟推断锅炉类型,最后结论是:“德意志必须加快与这个东方伙伴的技术融合。”
陈峰一篇篇看完,笑了。
“都在算自己的账。”他说,“英国人怕,法国人乐,德国人急。正好,让他们互相牵制。”
“还有美国。”王伯又递过一份,“《纽约时报》转载了,配了评论,标题是《太平洋权力格局的潜在变数》。”
陈峰接过,快速浏览。
文章不长,但眼光毒辣。作者指出,兰芳的出现可能打破远东的力量平衡,而美国在太平洋的利益“需要重新评估”。最后一段写道:“这个自称‘共和国’的华人政权,究竟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地方势力,还是一个将改变亚洲乃至世界格局的新兴国家?华盛顿应当给予密切关注。”
“美国人注意到了。”陈峰放下报纸,“好事。多一个玩家,牌局就更乱,我们这种小角色才有机会。”
“少爷,”王伯犹豫了一下,“咱们……真是小角色吗?”
陈峰抬起头,看着这位跟了自家三代的老人。
“王伯,您说呢?”
王伯想了想,缓缓摇头:“三年前是。现在……不是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迪拜港的灯光比三年前多了十倍不止。发电厂的烟囱冒着白烟,钢铁厂的火光映红半边天,船坞里的探照灯把“复兴号”巨大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更远处,居民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
“是啊,不是了。”陈峰轻声说,“所以我们更要小心。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王伯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少爷,是刘永福总工。‘复兴号’的主轴安装遇到问题,德国来的轴承公差超标,装不进去。”
陈峰站起身:“我去看看。”
“您不休息?”
“轴装不上,船下不了水,我睡不着。”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
“王伯,给王文武准备一份详细的欧洲各国情报分析。英国谁主和谁主战,法国谁亲德谁亲英,德国海军内部什么分歧……越细越好。他七天后出发,这七天,让他把这些吃透。”
“明白。”
门关上了。
王伯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报纸。英文、法文、德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文字,现在都在讨论一个他们三年前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兰芳。
他走到窗前,看着陈峰坐上车,驶向船坞方向。
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动的光。
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们第一批人踏上这片沙漠时点的火把。微弱,但没灭。不仅没灭,还越烧越旺,现在快成燎原之势了。
王伯忽然想起陈峰祖父临终前的话。
那时老人在病床上,拉着才十几岁的陈峰的手,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孙儿……记住……兰芳还没亡……只要还有一个华人记得这个名字……兰芳……就没亡……”
当时陈峰哭着点头。
现在,王伯想,老人可以瞑目了。
记得这个名字的,何止一个。
是三十万。
而且很快就会是三百万,三千万。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只留一盏台灯。坐下来,开始整理那些复杂的外交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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