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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青丘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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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元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朝歌城张灯结彩,百姓们设香案、陈瓜果,少女们穿针引线,对月祈福。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小宴,新即位的商王坐在明堂正中,面前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却一筷未动。
受德——如今该称他帝辛了——望着殿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久久不语。
比干跪在他下首。
“王上,”他轻声道,“您该用些膳了。”
帝辛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那轮月。
去年的乞巧节,父王在这殿中设宴,与嫔妃皇子共度佳节。
他记得父王坐在那里,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悲。
他记得父王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殿角——那里,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立着,不参与宴饮,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看着殿中的热闹。
他记得那女子鬓边簪着一枝石榴花,红得像火。
他记得父王看向她时,眼底那压抑的、不肯宣之于口的温柔。
而今,父王不在了。
那女子也不在了。
这偌大的明堂,只剩他一个人。
“比干。”帝辛开口。
“臣在。”
“她……”他顿了顿,“可有消息?”
比干沉默片刻。
“回王上,”他轻声道,“邱姑娘自那日出宫后,便再无音讯。”
帝辛没有说话。
他早该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让他追寻的痕迹。
她不想让他追。
她只想让他忘记。
可他忘不掉。
他忘不掉她站在海棠树下,对他说的那句话——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他忘不掉她接过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悯。
他忘不掉她最后一次回眸,对他说——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没有问她“您还会回来吗”。
他知道答案。
可他还是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王上。”比干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帝辛敛神。
“臣斗胆,”比干道,“太庙修缮之事,臣已安排妥当。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也已移至偏殿封存。”
帝辛点头。
“九鼎余下的八尊,”他说,“需加派人手日夜守护。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诺。”
帝辛顿了顿。
“还有一事。”
比干抬头。
帝辛看着他。
“传寡人旨意,”他说,“自今日起,太庙偏殿中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
“寡人要它永远留在那里。”
比干微微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尊鼎前,王上曾与邱姑娘并肩而立。
那尊鼎前,王上曾以轩辕剑仿品对抗魔气,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
那尊鼎前,王上曾对邱姑娘说——
“寡人不需要你报恩。”
“寡人只需要你活着。”
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
而今,王上不在了。
邱姑娘也不在了。
只有那尊残鼎,还立在原地。
像一座沉默的碑。
比干叩首。
“臣遵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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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元年八月,西伯侯姬昌周年祭。
帝辛遣使赴西岐吊唁,并赐谥号“文”。
这是自商朝开国以来,诸侯首次获赐王爵谥号。
朝堂上有人反对,说此举逾制,恐启诸侯僭越之心。
帝辛不听。
他只是说——
“姬昌当得此谥。”
群臣不敢再谏。
姬发跪在父侯灵前,接过朝歌来使手中的帛书。
帛书上,是帝辛亲笔所书的“文”字。
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
姬发看着那个字。
他忽然想起父侯临终前写给自己的那封信——
“发儿:
父一生追光,至死方休。
光在何处?
光在朝歌。”
他握紧那卷帛书。
“父侯,”他轻声道,“您看到了吗?”
“您追了一辈子的光——”
“他记得您。”
灵堂中,香烟袅袅。
先西伯侯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
他没有回答。
他永远也不会回答了。
可姬发知道,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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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元年九月,东夷余孽复叛。
这一次,帝辛没有调遣黄衮,也没有征召诸侯之兵。
他亲自挂帅,率玄甲军三万,东出薄姑。
比干力谏不可。
箕子沉默不语。
商容病重在榻,已无力过问朝政。
帝辛独坐明堂,听完比干的谏言。
“太师,”他说,“寡人知道你是为寡人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能一辈子躲在父王的影子里。”
他看着比干。
“父王守了商朝三十一年。”
“寡人也要守。”
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三日后发兵。”
比干跪在地上。
他望着那个少年挺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曾站在这里,说——
“从今往后,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
父子二人,一模一样。
比干叩首。
“臣,”他声音沙哑,“愿随王上出征。”
帝辛看着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太师,”他说,“你老了。”
比干摇头。
“臣老归老,”他说,“还能为王上牵马执鞭。”
帝辛没有再拒绝。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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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元年九月至十一月,帝辛亲征东夷。
这是商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御驾亲征的少年君主。
战事比预想的更艰难。
东夷九部虽已臣服,余孽却如野草,烧不尽,斩不绝。他们遁入山林,昼伏夜出,以游击之术袭扰商军粮道。
玄甲军虽精锐,却不擅山地作战。
两月之间,三战三捷,却也三战三损。
帝辛没有退。
他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寝,亲自巡营、查哨、抚恤伤兵。
有老卒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王上,”他说,“先王在时,也曾这样待臣等。”
帝辛扶起他。
“寡人不是先王。”他说。
他看着那老卒。
“寡人是先王的儿子。”
老卒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那与帝乙如出一辙的坚毅。
他忽然笑了。
“是,”他说,“您是先王的儿子。”
他叩首。
“臣愿为王上效死。”
帝辛没有说“寡人不需要你死”。
他只是将那老卒扶起。
“活着,”他说,“替寡人守住这商朝。”
老卒看着他。
“诺。”他说。
那一夜,帝辛独坐帐中。
面前摊着东夷的地形图,密密麻麻标满了敌我态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图上的一处标记。
那是薄姑。
三个月前,父王的玄甲军在这里与东夷决战,阵斩东夷大酋长,取得帝乙三十一年来对东夷的最大胜仗。
父王接到捷报那日,在明堂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对邱莹莹说——
“寡人总算……赢了一次。”
帝辛收回手。
他闭上眼。
“父王,”他低声道,“儿臣也会赢的。”
帐外,夜风呼啸。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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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元年十二月初九,商军与东夷余孽决战于薄姑城外。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东夷残军据险而守,箭矢如雨。玄甲军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
帝辛立于阵前,望着那面浴血不退的敌军旗帜。
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剑。
那不是轩辕剑仿品——那柄剑,随父王葬入王陵。
这是父王留给他的另一柄剑。
剑身素朴,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羡”字。
这是父王年轻时用过的剑。
帝辛举起那柄剑。
“玄甲军!”他大喝。
“随寡人——冲锋!”
他策马当先,直冲敌阵。
士卒们望着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王旗,望着那个一马当先的少年身影。
他们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曾这样策马冲阵。
他们想起那个鬓发苍白的君王,在城楼上目送他们出征时,眼底那深藏的疲惫与希冀。
他们想起他说——
“寡人老了。”
“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们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
“为王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
“为王上——!”
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向敌阵。
那一日,东夷残军全军覆没。
那一日,商军大获全胜。
那一日,帝辛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握着那柄刻着“羡”字的剑,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说过的那句话——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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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二年正月,帝辛班师回朝。
朝歌城张灯结彩,百姓夹道相迎。
比干率群臣跪于北门外,山呼万岁。
帝辛下马,亲手扶起比干。
“太师,”他说,“寡人回来了。”
比干看着他。
十七岁出征,十八岁凯旋。
一年的战火,在他眉目间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瘦了,黑了,眼底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剑。
比干忽然眼眶一热。
“王上,”他声音哽咽,“您……您长高了。”
帝辛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看自己。
然后,他轻轻笑了。
“是啊,”他说,“寡人长高了。”
他顿了顿。
“父王若看到,也会高兴的。”
比干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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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二年三月,太子子启行冠礼。
十岁的少年穿上玄色礼服,在太庙中跪于兄长的面前。
帝辛亲手为他加冠。
“启弟,”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大人了。”
子启看着他。
一年的分别,兄长变了太多。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明堂下首、安静记录群臣言辞的少年。
他是御驾亲征、大败东夷的王。
他是商朝的新君。
可他看着子启的目光,还是和从前一样。
温和的,包容的,带着一点兄长特有的纵容。
子启忽然鼻子一酸。
“兄长,”他轻声道,“父王若在,也会高兴的。”
帝辛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父王在看着我们。”他说。
子启点头。
他没有哭。
他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不该随便哭。
可他转身时,还是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帝辛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站在太庙中,望着那尊重新修缮过的九鼎。
鼎中,没有玄圭碎片。
那些碎片,有的随父王葬入王陵,有的被邱姑娘带走,有的在那一夜与成汤王的残魂一同消散。
九鼎不再有镇国之力。
商朝也不再是那个靠魔族契约苟延残喘的王朝。
它是新的商朝。
是他和启弟、和比干箕子、和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
一起守住的商朝。
“父王,”他轻声道。
“您看到了吗?”
太庙寂静。
只有香炉中升起的青烟,袅袅向上,散入春日澄澈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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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二年五月,西伯侯姬发入朝觐见。
他是来谢恩的。
谢先王赐谥“文”之恩。
谢新君不疑不忌、以诸侯之礼相待之恩。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辛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帝辛亲手扶起他。
“姬发,”他说,“你父侯是先王的故人。”
他顿了顿。
“你我也是故人。”
姬发看着他。
一年不见,他也变了。
不是相貌变了,是气质变了。
从前他只是沉稳,如今那沉稳中多了几分杀伐决断后的从容。
他从一个少年,长成了真正的君王。
“王上,”姬发轻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姬发看着他。
“臣听闻,”他说,“先王在位时,身边有一位邱姑娘。”
帝辛没有说话。
姬发继续道。
“臣还听闻,那位邱姑娘在先王驾崩后,独自离宫,不知所踪。”
他看着帝辛。
“王上可知她去了何处?”
帝辛沉默良久。
“不知。”他说。
姬发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干枯的花瓣。
“这是父侯临终前交给臣的。”他说。
帝辛接过那花瓣。
那是一瓣桃花。
不是人间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如朝霞落在枝头。
花瓣已干枯,却仍保留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父侯说,”姬发轻声道,“三十年前,他追查祖乙王陵时,曾远远见过一座山。”
他顿了顿。
“那座山在东海之滨,青丘之北三百里处。”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父侯说,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帝辛。
帝辛握紧那片干枯的花瓣。
“西陵。”他说。
姬发点头。
“西陵。”他重复道。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向帝辛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明堂。
帝辛站在原地,握着那片花瓣。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对他说过的话——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遇见她之后,您就会明白,您父王为何会为我打开心门。”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绯色的,干枯的,来自三百年青丘的桃花。
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您找到了。”
他把那片花瓣收入袖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湛蓝的天空。
东海之滨。
青丘之北。
西陵。
那里,桃花正在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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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二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又是乞巧节。
帝辛独自登上观星台。
他站在那里,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去年的乞巧节,他在明堂中设宴,群臣毕至,宾主尽欢。
前年的乞巧节,父王还在。
父王陪着他和启弟、子姝他们一起赏月,亲手给他们分巧果。
父王说,寡人小时候,先帝也是这样带寡人过节的。
父王说,等启儿再大些,寡人带他来这里,把先帝教给寡人的,都教给他。
父王没有等到那一天。
帝辛望着那轮月。
他忽然开口。
“父王,”他轻声道。
“启弟今年十一岁了。”
“儿臣教他认星星,他学得很快。”
“他说,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父王一样,做一个守护万民的好君王。”
他顿了顿。
“儿臣告诉他,您就是这样的好君王。”
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明月。
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帝辛没有回头。
“太师,”他说,“寡人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比干没有退下。
他走到帝辛身侧,与他并肩站在观星台上。
“王上,”他轻声道,“臣斗胆,有一事相问。”
帝辛转头看他。
比干看着他。
“王上可知,”他说,“先王驾崩那日,对臣说了什么?”
帝辛没有说话。
比干轻声道。
“先王说——‘寡人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个字。’”
他顿了顿。
“先王说——‘你替寡人告诉她。’”
他看着帝辛。
“王上可知,那两个字是什么?”
帝辛沉默良久。
“寡人知道。”他说。
比干看着他。
“是……”他试探道。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父王,”他轻声道。
“她知道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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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年春,朝歌城大旱。
从正月到三月,滴雨未落。田土龟裂,禾苗枯焦,百姓们日日望云,夜夜祈雨。
帝辛下诏罪己,减膳撤乐,素服避殿。
太庙中香烟缭绕,祝祷之声昼夜不绝。
可是没有雨。
荧惑没有再现身。
那颗悬了三个月、等了一百年的暗红色星辰,在先王驾崩那夜悄然隐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没有雨。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忽然想起,父王曾对他说过——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儿臣也不信。”他说。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传寡人旨意,”他说,“开仓赈济,免灾区三年赋税。”
“命各地水官疏通河道,引水灌田。”
“再有——”
他顿了顿。
“备车驾,寡人要出宫。”
比干一怔。
“王上要去何处?”
帝辛看着他。
“西陵。”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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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年四月初三,帝辛抵达西陵。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与姬发描述的一般无二。
可他没有看到桃花。
山间只有苍松翠柏,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没有桃花。
帝辛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王上,”随行的护卫低声道,“此地荒僻,恐有凶险,臣等先入内探查——”
“不必。”帝辛说。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不是因为他的法力——他没有法力。
是因为他佩戴的那枚玉佩。
那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通体素白,刻着一个“受”字。
他出发前将它系在腰间,不知为何。
此刻他知道了。
因为邱莹莹曾经触摸过它。
她的灵力,三百年的九尾狐仙的灵力,残留在玉佩之上。
西陵认得她。
所以也认得他。
帝辛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玄圭碎片已被取走——被邱莹莹,被三百年前那个为商朝赴死的狐仙。
帝辛跪在鼎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
这里没有父王,没有邱莹莹。
只有三百年前那位先祖,隔着漫长岁月,用一尊空鼎守着他永远等不到的后人。
帝辛叩首。
“祖乙王在上,”他轻声道。
“不肖子孙帝辛,来此拜谒先祖。”
他顿了顿。
“儿臣不知该说什么。”
“儿臣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护卫。
不是随从。
是——
他猛然回头。
甬道入口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三百年岁月在她眼底流淌。
他看着她,忘了呼吸。
“殿下。”她轻声道。
不是王上。
是殿下。
如同那年海棠树下,她最后一次回眸。
帝辛站起身。
他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她这三年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尾巴有没有再断。
他想告诉她父王驾崩那夜,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他想告诉她,他把商朝守得很好,东夷平定了,诸侯臣服了,启弟长高了。
他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邱莹莹轻轻笑了。
“殿下,”她说,“您长高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走上前,伸出手——
他想碰触她的衣袖,确认她不是这西陵中的又一缕残魂。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她的身影,在日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是活着的。
她没有死。
“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邱莹莹看着他。
“我没有死。”她轻声道。
她顿了顿。
“我答应了父王,要替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
“桃花开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初雪。
“寡人看到了。”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不该称‘寡人’。”
帝辛一怔。
邱莹莹轻声道。
“您父王说过——”
她看着他。
“自称‘寡人’的人,没有资格做梦。”
帝辛看着她。
“您要做梦。”她说。
“为您自己。”
帝辛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我不称‘寡人’。”
他看着她。
“我做梦。”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将他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就像多年前,帝乙为她做过的那样。
“殿下,”她轻声道。
“您的父王,是个好人。”
帝辛点头。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我也是。”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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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在西陵停留了三日。
邱莹莹带他看了祖乙王鼎,看了那间三百年前玄甲军士独自凿开的石室,看了山巅那株三百年树龄的老桃树。
老桃树已近枯槁,枝干虬曲如龙,却仍倔强地开出几朵浅绯色的花。
“这是西陵第一株桃树。”邱莹莹说。
她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
她顿了顿。
“他说,青丘的桃花开得太远,他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帝辛看着那株老树。
“他等到了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他没有等到。”她说,“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她看着那几朵零星的花。
“可树替他等了。”
“三百年。”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株老树下,望着那些绯色的、倔强的、不肯凋零的花朵。
他忽然想起父王。
父王也没有等到。
可他留下的东西,替他等了。
商朝的江山,替他等了。
他——帝辛,替他等了。
“邱姑娘。”他开口。
“嗯。”
“我父王……”他顿了顿,“他临终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邱莹莹沉默片刻。
“他说,”她轻声道,“他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看着他。
“可他赢了我。”
帝辛看着她。
“他还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让我替他来看。”
她抬起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我替他看到了。”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她并肩望着那树绯色的花。
良久,他轻声问:
“你还会走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她将它递给帝辛。
“殿下,”她说,“您该回去了。”
帝辛接过那枝桃花。
他看着它。
绯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欲言又止。
他忽然问:
“我能再来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她只是说:
“西陵就在这里。”
“桃花每年都会开。”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会跟他回朝歌。
她不属于朝歌。
她属于青丘,属于西陵,属于这株三百年老桃树。
属于——
父王。
他握紧那枝桃花。
“好。”他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
“是。”
“我父王……”他的声音很轻,“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他顿了顿。
“因为他遇见了你。”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大步向山下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她轻轻笑了。
“殿下,”她轻声道。
“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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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年五月,帝辛回到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他只是将那枝桃花供奉在太庙中,放在父王灵位之侧。
那枝桃花在西陵的山风中开放,在朝歌的太庙中凋零。
它凋零时,花瓣一片一片落在那冰冷的灵位前,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远方寄来的信。
帝辛亲手收起那些花瓣。
他将它们装进一个小小的锦囊,贴身收好。
比干看见了。
他没有问。
他只是跪在太庙中,为先王上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散入初夏闷热的空气。
“先王,”他轻声道。
“邱姑娘,还活着。”
“她在西陵,替您守着那株桃树。”
“王上也很好。”
“他把商朝守得很好。”
“您放心。”
灵位寂静。
可比干觉得,他听到了。
那隔着生死、隔着阴阳、隔着三百里山河与三十一年岁月的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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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五年,太子子启年满十三岁,入朝参知政事。
帝辛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章、接见使臣、与群臣议事。
子启学得很快。
他本就聪慧,又肯下苦功,不出半年,已能独当一面。
帝辛有时会想起邱莹莹。
想起她说的那句——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看着认真批阅奏章的弟弟。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他们这一代人,真的会比父辈做得更好。
因为他有启弟,有比干箕子,有姬发,有那么多愿意为商朝赴死的人。
而父王,只有他自己。
父王守了三十一年。
他会守得更久。
他会替父王,守住这个父王用命换来的商朝。
---
帝辛七年,西伯侯姬发生擒崇侯虎,献俘朝歌。
崇侯虎是商朝宿敌,盘踞西陲数十年,屡叛屡降,屡降屡叛。先王在位时三次征讨,皆未能根除。
姬发一战定之。
帝辛在明堂设宴庆功。
酒至酣处,姬发忽然问:
“王上,那位邱姑娘——您找到她了吗?”
殿中寂静。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这“邱姑娘”是何人。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很好。”他说。
姬发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好。”他说。
---
帝辛十年,先王后姚氏薨。
她走得很平静,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
临终前,她握着帝辛的手。
“王上,”她轻声道,“本宫有一事,藏在心里十年了。”
帝辛跪在她榻前。
“娘娘请讲。”
姚氏看着他。
“那年启儿病重,邱姑娘为他断尾续命。”
她顿了顿。
“本宫那时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她轻轻笑了。
“后来本宫知道了。”
她看着帝辛。
“因为她爱先王。”
“如同本宫爱先王一样。”
帝辛没有说话。
姚氏望着殿中那盏明灭的烛火。
“本宫入宫二十三年,”她轻声道,“先王待本宫,始终客气疏离。”
“本宫不怨他。”
“因为本宫知道,他的心,早在那年中秋夜,就给了另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帝辛。
“王上,”她说,“本宫求你一件事。”
帝辛握紧她的手。
“娘娘请说。”
姚氏轻声道。
“日后若有机会,替本宫告诉邱姑娘——”
她顿了顿。
“本宫不恨她。”
“本宫……羡慕她。”
她闭上眼。
烛火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双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内侍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先王后姚氏,谥号‘敬’。”
“葬于先王陵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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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十二年,商容薨。
这位三朝元老,活了九十五岁,临终前仍在病榻上口述奏章。
箕子守在他榻边。
“太师,”他轻声道,“您还有什么未竟之事?”
商容摇摇头。
“老夫一生,”他声音微弱如游丝,“无憾矣。”
他看着箕子。
“殿下,”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师请讲。”
商容轻声道。
“老夫年轻时,曾为先王卜过一卦。”
他顿了顿。
“卦象说——‘遇狐则兴,失狐则亡’。”
箕子心头一震。
商容看着他。
“老夫一直不懂这卦象是何意。”
他轻轻笑了。
“直到先王遇见邱姑娘。”
他闭上眼。
“原来卦象说的,不是王朝兴亡。”
“是先王的命。”
他的呼吸渐渐弱下去。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殿下……”
“商朝,就拜托你了。”
箕子跪在他榻前。
“太师,”他声音沙哑,“臣记下了。”
商容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直到入殓时都没有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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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十五年,比干致仕。
他太老了。
七十三岁,须发如雪,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帝辛准他归养,赐宅一区,田千亩,金帛无数。
比干谢恩。
临行前,他求见帝辛。
帝辛在偏殿见他——不是明堂,是偏殿。
这间偏殿,是先王当年为邱姑娘安排的居所。
帝辛即位后,一直保留原样。
一榻一几,一案一灯,连窗边那盆兰草都没有挪动过。
比干跪在这间偏殿中。
“王上,”他轻声道,“臣有一事,藏在心中十五年。”
帝辛看着他。
“太师请讲。”
比干抬起头。
“先王驾崩那日,”他说,“臣跪在殿外,亲耳听见——”
他顿了顿。
“亲耳听见先王对邱姑娘说——”
帝辛等着。
比干轻声道。
“寡人爱你。”
殿中寂静如死。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邱莹莹曾无数次倚靠的窗棂。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
风一吹,落红如雨。
“臣那时想,”比干说,“先王一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他看着帝辛。
“可他最后说了。”
“当着臣的面。”
“当着满殿跪伏的宫人。”
“当着这天地鬼神——”
他顿了顿。
“他对她说,寡人爱你。”
帝辛沉默良久。
“太师,”他说,“多谢你告诉寡人。”
比干摇头。
“臣不是邀功。”他说。
他看着帝辛。
“臣只是想让王上知道——”
他轻声道。
“先王这辈子,虽然很累,虽然有很多遗憾。”
“可他不是不幸福的。”
“因为他遇见了邱姑娘。”
“因为他最后说出了那句话。”
他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
帝辛望着他的背影。
七十三岁,须发如雪,步履蹒跚。
可他走得那样稳,那样慢,像是要把这五十年朝堂岁月,一步一步走完。
走到门边时,比干停了一下。
“王上。”他没有回头。
“是。”
“臣活了七十三年,”他的声音很轻,“见过许多人。”
他顿了顿。
“可臣从没见过,像先王那样的人。”
他轻声道。
“也从没见过,像邱姑娘那样的人。”
他推门而出。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扉。
窗外,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海棠花季。
她站在树下,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寡人做到了。”他轻声道。
“邱姑娘。”
“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海棠花枝,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
帝辛十八年,商朝大旱。
这一次,帝辛没有罪己,没有祈雨。
他亲自率军民疏通河道,引黄河水灌溉良田。
三月,河道成。
五月,甘霖降。
百姓们跪在雨中,山呼万岁。
帝辛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漫天大雨。
他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王上,”侍从小心翼翼地撑起伞,“您该避避雨……”
帝辛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他说。
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
“寡人等这场雨,”他轻声道,“等了十八年。”
侍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举着那把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伞。
帝辛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雨。
望着那从天而降、洗净尘埃、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水雾中的甘霖。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父王对他说——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也不信。”
大雨滂沱。
他没有撑伞。
他就那样站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夕阳从云隙中洒下万道金芒。
他转身。
“回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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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二十一年,箕子请辞。
他太老了。
七十七岁,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观星台上再也看不清那些遥远的星宿。
帝辛准他归隐,赐箕子城为封邑。
箕子谢恩。
他没有像比干那样求见帝辛。
他只是独自登上观星台,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帝辛也在观星台。
他站在台下,望着台上那个苍老的背影。
他没有上去打扰。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那位辅佐了两代君王的老臣,度过他最后一次观星之夜。
黎明时分,箕子从台上走下来。
他看见了帝辛。
他没有惊讶。
他只是走到帝辛面前,深深一揖。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告退。”
帝辛扶起他。
“太保,”他说,“寡人送你。”
箕子摇头。
“不必了。”他说。
他看着帝辛。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年轻时,曾为先王观过星象。”
他顿了顿。
“那时荧惑守心,老臣以为,商朝气数将尽。”
他轻轻笑了。
“老臣错了。”
他看着帝辛。
“气数不在天,在王上手中。”
他后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他们都是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他轻轻笑了。
“太保,”他轻声道。
“多谢你。”
晨风拂过,将他的声音吹散在黎明澄澈的天空中。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不需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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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十年,商朝大治。
东夷臣服,西岐归附,南方诸侯岁岁来朝。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这座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已生白发,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可他腰杆仍然挺直,目光仍然锐利。
他看着这座城。
看着城中的万家灯火,看着城外连绵的田畴,看着远山如黛、长河如带。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王也曾站在这里。
父王对他说——
“寡人老了。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做到了。”
“儿臣把商朝守得很好。”
“比您守得还好。”
他顿了顿。
“您高兴吗?”
星汉无声流转。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他知道,父王听到了。
隔着三十年岁月,隔着生死阴阳,隔着这万里河山——
父王一定听到了。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曾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那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父王榻前,将额头抵在父王冰冷的手背上。
三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邱姑娘,”他轻声道。
“您是对的。”
“寡人比父王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还是没有找到您。”
他轻轻笑了。
“您藏得太好了。”
“西陵没有,青丘没有,桃花谷中也没有。”
“寡人找了三十年。”
他看着那轮月。
“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华如水,静静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回宫。”他说。
---
帝辛三十三年,子启薨。
他活了四十三岁,临终前握着兄长长满老茧的手。
“兄长,”他轻声道,“我梦到父王了。”
帝辛握紧他的手。
“父王对你说了什么?”
子启轻轻笑了。
“父王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启儿,你长大了。”
帝辛看着他。
子启看着他。
“兄长,”他轻声道,“我见到父王了。”
“也见到……邱姐姐了。”
帝辛心头一震。
子启轻声道。
“邱姐姐……让我告诉兄长……”
他顿了顿。
“她说——”
“桃花开了。”
他慢慢闭上眼。
手,从帝辛掌心滑落。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宫人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太子子启,谥号‘孝’。”
“葬于先王陵侧。”
他顿了顿。
“与父王、母后,葬在一处。”
---
帝辛三十五年,帝辛最后一次离开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七日后,他抵达西陵。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他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三十五年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可西陵没有变。
那株老桃树没有变。
桃花也没有变。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他腰间系着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掌心贴着那瓣三十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给他的干枯桃花。
西陵认得他。
他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鼎前,坐着一个人。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老了。
三百三十三岁,九尾狐仙也有老去的一天。
她的面容不再如少女般光洁,眼角添了细密的细纹。
她的身后,三尾虚影静静摇曳。
那光芒很淡,很弱,像是风中残烛。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仍然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悲悯。
“殿下。”她轻声道。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寡人来找你了。”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帝辛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启走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来过这里。”
帝辛看着她。
“他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
帝辛沉默良久。
“他见到你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见到了。”她说。
“他还见到了父王。”
帝辛心头一震。
“父王……”他的声音沙哑,“也在这里?”
邱莹莹摇头。
“父王不在这里。”她说。
她看着他。
“父王在您心里。”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说,“他一直在寡人心里。”
他顿了顿。
“三十五年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像西陵终年不散的雾。
帝辛握紧她的手。
“寡人老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也老了。”她说。
帝辛看着她。
“你后悔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不后悔。”她说。
她看着他。
“您呢?”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寡人这辈子,”他轻声道,“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邱莹莹轻轻笑了。
“您父王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
帝辛看着她。
“是吗?”他说。
“嗯。”
“那他赢了。”
邱莹莹看着他。
“您也赢了。”她说。
帝辛轻轻笑了。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她的肩膀很瘦,硌着他的颧骨。
可他觉得很舒服。
三十五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邱姑娘。”他轻声道。
“嗯。”
“寡人……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是来……陪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花白的发间。
“好。”她说。
鼎中,不知何时生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轻,很柔,像三百年前祖乙王留下那道残影,像六百年前成汤王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它轻轻笼罩着这对相依的人影。
西陵寂静。
桃花无声飘落。
绯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前。
不知过了多久。
帝辛的呼吸,渐渐平稳。
邱莹莹闭着眼。
她身后,三尾虚影中,最后一尾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可她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
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像那年他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那样。
像那年他在梅园中吻她时那样。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经停了。
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帝辛三十五年四月,帝辛崩于西陵。
史书记载——
“帝辛在位三十五年,东平夷狄,西和诸侯,南抚百越,北定鬼方。商朝中兴,号称盛世。”
“帝辛崩,天下缟素,百姓如丧考妣。”
“太子武庚立,是为后帝。”
太史令在竹简上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是暮春时节。
桃花谢了,枝头结了青青的果子。
他将最后一笔落下,搁笔。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史署的一名小吏,曾远远见过先帝一面。
那时先帝已经很老了,鬓发苍白,可腰杆仍然挺直。
他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轮明月。
他身旁没有一个人。
太史令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那轮明月,大概和今夜的一样圆。
---
那一年,西陵的桃花开得格外盛。
守陵的老人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的桃花。
绯色的,浅淡的,从山脚开到山巅,从渡口开到祖乙王鼎前。
风一吹,整座山都是绯色的雾。
老人们说,这是先王显灵了。
年轻人们不信,笑他们老糊涂。
可没有人去摘那些桃花。
它们就那样开着,开着,开到花落,开到结果,开到下一年的春风再次吹绿山岗。
守陵的老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一个少年登上西陵。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望着那满树绯色的花。
“祖父说,”他轻声道,“他的祖父的祖父,曾在这里见过一位白衣姐姐。”
他顿了顿。
“那位姐姐,是先王的故人。”
他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他将那枝桃花系在腰间,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回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你还在等她吗?”他问。
桃树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少年轻轻笑了。
“她会回来的。”他说。
“一定会。”
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山巅,桃花静静开放。
绯色的,浅淡的,像从六百年前寄来的信。
信上说——
“寡人等你。”
信上说——
“我会回来的。”
信上说——
“桃花开了。”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空无一人的山巅。
落在祖乙王鼎前。
落在三百年前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曾经站立过的地方。
落在六百年岁月尽头。
那里,有人在等。
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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