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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日，
小兴安岭的秋天要比大兴安岭来得早一些。从高处俯瞰，整片山岭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红松的墨绿、柞树的赭黄、桦树的金灿，还有几棵枫树不知什麽时候红了叶子，掺杂其间，一簇一簇的。
让人怎麽看都看不够。
张景辰蹲在五号大棚的架子下，手里攥着铁丝，正跟老王一起把最後一段压膜绳固定到地锚上。
「行了，搞定！」他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後两步打量这最後一个大棚。
五个大棚一字排开，从东到西，像五条巨大的毛毛虫。
老王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走，看看一号棚去。」
一号棚是最早搭的那个，九月初播的油菜和生菜，到今天满打满算也有半个月了。
掀开棚头的草帘子，一股热气和泥土潮气扑面而来。入眼绿油油一片，垄沟里的小苗挤挤挨挨的，看着就喜人。
「白天室内温度都在三十度往上，夜里也掉不下十五度。」
老王指着挂在棚柱上的温度计，「我每天早晚各看一回，基本都是这样。」
张景辰蹲下来，捏了捏一片油菜叶子，厚实，脆生。
「长得比外头快多了。」老王蹲旁边说，「外头种的这会儿才刚出芽呢，有的还没拱土。」
「这个冬天要是成了，往後冬天就不用光啃酸菜萝卜了。」
「那可不！」
正说着，厂区方向传来喧闹声。
张景辰从棚里出来，就看见李长桂带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他见过，是附近村子的村长。
「景辰！」李长桂远远就喊了一声。
「李哥来了。」张景辰迎上去。
李长桂指着身後两人介绍：「这位是永发村的赵村长，这位是兴隆村的刘村长。
我今天专程带他们过来看看你的大棚，要不然他们不信。」
「张场长好！」
「张场长，那啥，我们就是过来学习学习。」
两个村长冲张景辰点头哈腰，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二位不用客气，随便看哈。」张景辰领着三人往大棚走。
李长桂一边走一边说：「这两个村今年秋收完，闲下来的人不少。
我寻思要是大棚这事儿能推开，冬天大伙儿就有活儿干了。」
张景辰听明白了，这是带着村长来考察的。
进了棚，两个村长的反应跟张景辰预想的一模一样。
赵村长先蹲下来伸手摸叶子，摸完正面摸背面，又凑近闻了闻。
刘村长更直接，把棉袄袖子撸上去，拿手指头抠了抠土，在指头缝里捻了捻。
二人都是老庄稼人了，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
「张场长，这土咋是热的？」刘村长擡头问。
老王在旁边解释：「底下铺了马粪和碎草，发酵放热。加上棚顶的塑料膜把太阳晒进来的热气兜住了。」
「哦哦哦。」刘村长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去摸另一垄的苗。
赵村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满棚的绿叶子，一脸服气：「张场长，我种了三十多年地，头一回见秋天种的菜能长这麽好的。
我看外头有几棵杨树叶子都快掉光了，这棚里的温度还跟夏天一样。厉害！」
「确实，老话说的好，霜打的茄子.....但你这里的菜可一点儿都蔫儿啊。」
「要是冬天真能吃上这大棚里的新鲜菜，我这辈子算是够本了。「
二人你言我语，说个没完。主
这事儿推翻了二人的固有认知，所以俩人才跟小孩子一样，兴奋地说个不停。
李长桂笑着对张景辰说：「看到没？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一行人出了大棚，李长桂把来意说明白：「景辰，镇里打算今年先弄二十个大棚做实验，
地方我已经选好了，就在你厂子对面那片农田里。」
张景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不远，中间就隔条路。
李长桂继续说：「技术这块.....我从省城请了个技术员，专门负责育种和种植技术指导。
种子钱镇里出，技术员工资镇里发。
大棚的架子、膜、压绳，这些.....」
李长桂顿了顿，看着张景辰：「我想让你入一股。」
张景辰果断应下：「可以啊，必须支持李哥。」
「好。」
李长桂笑了，「你出大棚的物料和後期运输，占六成股份，剩下的村里和镇里出。
你放心，这个项目要是亏了，镇里给你兜底。」
张景辰没急着说话。
李长桂知道他在想什麽，吐了口气：「镇里为了这事儿连续开了三次会了。
最终结果是，二十个大棚的补贴款已经列进今年的财政预算了。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要是成了，我也算有点作为了.......」
这话虽说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很实在。核心内容就俩字，政绩。
张景辰看着他，笑了：「李哥，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必须投桃报李啊。
你去做预算，我等着掏钱就行了。」他也乐得轻松。
「好！」李长桂一拍手，「那这事儿就这麽定了。」
两个村长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期待。
赵村长凑上来说：「张场长，有你托底，我们回去跟村里人就好说话了。」
张景辰好奇问：「咋的呢？」
「嗐，最开始李镇长跟我们说这事儿的时候，大伙儿也没见过这玩意儿，都怕瞎折腾赔钱。」
「但我回去要是说这是北国林场张场长带头乾的，那大伙儿心里可就有底了。」
刘村长点头：「是呗，你这麽大的厂子搁这儿摆着呢，谁不信你啊？」
李长桂一脸郁闷，开玩笑地说：「景辰，你现在说话可比我这个镇长都好使啊。」
「李哥，快别拿我开玩笑了。」张景辰哭笑不得。
敢情李长桂带这两个村长来，不光是来看大棚的，还是来给他「背书」的。
.........
三天後，两解放卡车停在了林场院子里。
这是张景辰新买的，专门配了加长车板，用来专门拉林场里的木材的。
同行的司机是从车队里挑的老司机，李长河。
从林场到县城造纸厂，一趟一个半钟头，来回三个钟头。算上装卸，一天最多跑两趟。
「这批货一共三百方，两车得跑十三趟。」张景辰在厂门口跟冯厂长对了单子。
冯厂长搓着手笑：「不急不急，你慢慢送。只要别断供就行，车间那两条线全指着你这批料呢。」
「放心。」
卸完货出来，张景辰在车上算了一笔帐：二人合同签的是三万六千元，包运货。
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不低了。
往回开的路上，张景辰远远就看见厂子对面的农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大群人在地里忙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概有百十号人。
这二十个大棚已经动工两天了，现在已经初具规模。这也跟李长桂雷厉风行的性格有关。
李长桂站在地头，正跟几个人说着什麽，看样子是在指挥。
张景辰跳下车，走到地头看了会儿。
两个村长也在现场，赵村长正领着一帮人挖地锚坑。
「手脚都麻利点！必须五天之内弄完，工期很紧的。」刘村长的嗓门很大。
「村长，这膜够不够啊？」有人喊。
「够！张场长给拉来两车呢！」刘村长说道：「但不许浪费啊。」
张景辰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场面比自己大棚开工的时候还热闹。
想想也是，毕竟在林场干活的是拿工资的工人，在这儿忙活的全是给自己干活的农户。
积极性不一样。
李长桂转头看见他，走过来：「咋样，快不快？」
「比我想的快。」
「人多力量大嘛。」李长桂擦了把汗，「两个村的人凑一块，小二百口子，大概两天就能搭完十个棚子。
这还是因为不少人家还在收地，不然闲人更多。」
「烧荒的时候注意点儿，别把大棚燎着。」张景辰提醒了一句。
「放心。」
张景辰点头，正要走，李长桂忽然想起什麽：「对了，过几天省里的交流会你别忘了去啊。」
「记着呢。」
「这次去的都是各地林业系统的头头脑脑，你一个个体户能在上发言，机会难得。
到时候穿精神点儿，别给我丢人。」李长桂半开玩笑地说。
「放心吧李哥，我连皮鞋都擦好了。」
李长桂笑了，摆摆手回去继续指挥了。
张景辰上了车，准备回厂里继续装木料。
刚进厂区大门，於龙就急匆匆迎上来：「省城外贸公司的郑科长来电话催了。」
「咋还催上了？展销会不是九月二十号开幕？」
「嗯。」於龙说，「她说，咱们的样品得提前送到省城布展。」
张景辰点点头：「哦。」也就是说，明天就得出发。
「行。」他当机立断，「我这就去车队调一重卡，我和你一块去。」毕竟他也要去省城参加那个交流会。
「你也去？那太好了，正好我心里没底呢。」於龙先惊後喜。
「展品都准备好了？」
「必须的。」於龙信誓旦旦。
.........
九月二十日，省城外贸展销会。
展馆设在省展览馆，整整三层楼，红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展厅里，沿途全是彩旗和气球。
张景辰和於龙的展位在二楼最里面的角落，夹在省家具厂和省木器厂中间，活像个受气包。
省家具厂的展位占了整整半层楼，样品摆得满满当当，大衣柜、沙发、书桌、餐桌，光横向横幅就挂了三条，写着「省优部优」「出口免检」之类的大字。
省木器厂也不遑多让，展位比张景辰的大了倍，样品从里到外排了三层。
於龙站在自家展位前，看了看人家那阵仗，顿时泄了气：「咱们展位这也太小了吧？早知道不来了。」
他们展位上就三件东西：一个三开大衣柜，一个五斗柜，一套可拆卸餐桌椅。
这些东西挤在这十多平米的角落里，连转身都费劲。
「小怎麽了？小就不能满足你了麽？」张景辰一脸不在乎。
「......」
「哈哈，小有小的好处。」
张景辰不慌不忙，把餐桌椅从展位上搬下来，直接放到展位前面的空地上。
「你要干啥？」於龙愣了。
「你看着吧。」张景辰蹲下来，开始拆座椅。
他一边拆一边大声说：「各位同志，看好了。咱这桌椅不用一根钉子，全榫卯结构。
拆了能装，装了能拆。一套桌椅拆完装进一个扁木箱，占地不到零点三立方。」
来往的客商本来匆匆走过，听他这麽一喊，放慢了脚步。
张景辰把桌椅拆完，又装回去。速度不快，为的就是每一步都让人看清楚。
装完之後，他拍了拍手站起来：「一套桌椅，一个人，八分钟拆装完毕。」
「你别说，这有点儿意思啊。」
「确实，过关方便。可以申报为零件，能省不少税。」有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老师傅模样的老头蹲下来，戴着老花镜，盯着榫卯接口看了半天。又伸手晃了晃刚装好的椅子，纹丝不动。
「这榫卯是燕尾榫加走马销，严丝合缝的，够结实。这家具谁做的？」
「我二哥。」张景辰指向一旁的於龙。
「嗬嗬，手艺不错。」老头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没发现这个角落还有展厅.....这家具还不错呢。」
「你们是那个厂的？」
「这家具怎麽卖的？能发样品麽？」
不少人都对展厅内的家具感兴趣，纷纷询问。
这时候外贸公司的郑科长从人群中走过来，她身後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外国男人。
这个外国男人身高一米八五，金发碧眼，穿一件灰色西装。身边还站了一个翻译。
「张同志，於同志。」郑科长笑着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汉斯先生，德国XX连锁家具商的采购代表。
他刚才看了你们的可拆卸餐桌椅，表示很感兴趣。」
汉斯通过翻译问了几个问题：用的什麽材料？用的什麽油漆？最大承重多少？二十尺柜能装多少套？
於龙紧张得满头大汗，挑着自己会的，一一作答。
有几个问题没听明白，张景辰在旁边用简单英语加手势瞎几把配合。
「Srg，very srg。」他拍了拍刚装好的椅子。
汉斯被他的比划逗笑了，用英语回了一句什麽。翻译转述：「汉斯先生说，你的英语比他想像的好。」
「就会几个词。」张景辰老脸一红。
汉斯对三件展品都很感兴趣，尤其对那个三开大衣柜，围着转了好几圈。手指在门板浅浮雕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最後他站在衣柜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刷刷刷写了一通，递给翻译。
翻译接过来递给郑科长，郑科长看完後眼睛一亮，递给张景辰说：「这是订单意向书。
汉斯先生打算在你这先订购一百套餐桌椅，一百套双开门衣柜回去试试水。这批订单需要你两个月内交货。
他给的离岸价是餐桌椅每套五百元rb，衣柜每套八百元rb。
如果你签下这笔订单，後续通过我们外贸公司帮你转出口，手续费是百分之五。」
「明白。」张景辰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一套国内卖两百块的餐桌椅，出口价直接翻倍还多。
他压着心跳，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帐：一套餐桌椅成本（含材料、人工、折旧）大概一百五到一百八。
出口价五百，刨去百分之五的转口费二十五块，运费和关税大概三十块，净赚二百六七。
一套衣柜成本大概三百，出口价八百，刨去各项费用，净赚三百五以上。
一百套桌椅加一百套衣柜，总利润能有六七万。
当然，这是按官方汇率折算。实际到手可能还要打个折扣。
但再怎麽说，这也是个开门红。
「郑经理有什麽建议麽？」张景辰虚心求教。
郑经理笑而不语：「我只能告诉你汉斯先生是我们公司的老客户，别的方面需要你自己决定了。」
「签！」张景辰拿过笔，毫不犹豫在订单意向书上签了字。
汉斯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 plesure dig busiess.」（合作愉快）
「三克油，sir！」
「hhh。」汉斯笑的很开心。在郑科长的带领下，继续逛其他展厅了。
於龙兴奋地问：「景辰，这就成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有些不敢置信。
张景辰开玩笑道：「要不....你再回去问问？」他知道这是郑科长的安排。
当然，也跟产品质量过硬脱不开关系。
「......」
「哈哈哈！」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做好加班的准备吧。」
「加班怕什麽？」於龙一脸激动：「咱们能赚外国人钱了，这牛我能吹一个月！」
「先招呼客人吧。」张景辰指了指围上来的顾客。
「好。」
........
隔天，南岗区文昌街。
省森工总局的大院门口挂着一溜红旗，进出的人大多穿着深色中山装，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张景辰掏出李长桂给的介绍信，递给门卫。
门卫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他两眼，往里面一指：「三楼，左拐走到头。」
走廊两侧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最显眼的是一副放大的黑白照片，上面是几位老红军模样的人在林场视察。
张景辰上了楼，刚走到拐角，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组长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正跟人说着什麽。看见张景辰上来，冲他招了招手。
「小张，过来。」
张景辰快步走过去，点头招呼：「李组长。」
「今天来了不少人，都是各地林业系统的。」
李组长压低声音，「你一会儿发言就讲你的林场怎麽搞起来的，实事求是，别唱高调。」
「明白。」张景辰乖巧点头。
「嗯，你先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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