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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应对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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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睁眼。

    屋顶瓦片被风吹动,咔哒,咔哒。像有人在爬。

    风从窗缝钻进来,煤油灯熄了,余烬还泛着一点红光,映在他半边脸上。那点微光跳了一下,灭了。屋里彻底黑下去,只有腕表的荧光指针浮在黑暗里,走得不稳,一颤一颤,像心跳失律的人。

    三轻一重。

    墙那边又响了一次。极轻,几乎被风盖过。

    他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穿鞋。手指摸到桌角的笔记本,翻开,井字还在,底下那行小字“猫四已醒”像刻进去的。他用指甲在“醒”字上划了两下,纸面起了毛边。

    窗外,天还是墨黑,但东边屋脊线已经透出灰白。再过半小时,巷口会有挑粪桶的老头走过,接着是收废品的梆子声,然后才是人声、锅铲声、水龙头哗啦啦响。

    他轻轻推开后窗。木框吱呀了一声,他顿住,侧耳听——父母房间没动静,妹妹也没醒。他翻身出去,踩上阳台顶的斜瓦,手扶着排水管,一寸寸往上蹭。瓦片湿滑,露水沁进袖口,冷得他牙根一紧。

    爬上天台时,天刚翻鱼肚。远处工厂汽笛准时响起,六点整。烟囱吐出第一缕白烟,又被晨风吹散。他蹲在鸽子笼旁,膝盖抵着胸口,看着底下这片老社区:晾衣绳横七竖八,挂满补丁裤衩和褪色床单;干菜铺在竹匾里,昨夜淋过雨,边缘发黑;王老板家的烟囱——没有烟。

    他掏出父亲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

    三步走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冒号。

    一、今早找李老师。

    二、若不成,用赌术赚快钱,需掩护与退路。

    三、最坏情况——点燃煤气罐,但必须确保家人安全。

    写完,他盯着“点燃”两个字看了很久。其实他——算了。他知道不能真烧了房子。可这念头得留着,像刀藏在袖口,不到时候不出鞘。

    他抬头看表。秒针卡在“6”上不动了。他甩了两下手腕,它又走起来,慢半拍似的。

    “这表……早就坏了。”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谁听。

    底下巷子里,张铁柱已经开始打拳。不是往常那种懒洋洋的套路,而是实打实的北拳起势:马步扎得深,拳头砸空气带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背心,额上一层汗,毛巾搭肩,眼神比前些日子清亮。

    林小宝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还蹲在八仙桥口赌骰子,输光了午饭钱,蹲在墙角啃冷馒头。怎么突然就不赌了?

    他悄悄从另一边下楼,绕到巷口,手里捏着半块烤红薯——早上偷拿的,本想自己吃。

    “练呢?”他把红薯递过去。

    张铁柱收势,接过,没立刻吃,只看着他:“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嗯。”张铁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你爸那事……听说了。”

    林小宝心跳快了一拍:“谁说的?”

    “车间里传开了。赵天龙放话,八月五日前不还,拆房。”

    林小宝低头踢了块石子。石子滚进阴沟,不见了。

    “要是……”他嗓子有点干,“想赢一笔快钱,但不能出事,你能帮我望风吗?”

    张铁柱没答。反而问:“你爸那笔债,是赵天龙亲自签的?”

    林小宝点头。

    张铁柱从裤兜摸出一张皱纸,展开是半页进货单,背面有字迹:‘八月五日前还清,否则交房。’落款是林建国的名字,下面按了个红指印。

    “我爹昨天看见王老板和穿黑雨衣的人说话,就在井边。”

    林小宝猛地抬头。

    “你还记得陈伯吗?守校门那个?他说你爸以前不是这样,说是……监考的。”

    林小宝喉咙发紧:“你爹还说了什么?”

    “没了。”张铁柱把纸折好塞回兜里,“但我记得,你妹前天夜里,是不是说了什么?”

    “说什么?”

    “她说梦话,说‘表走得不对’。”

    林小宝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他没说话。

    张铁柱看着他:“你要去赌,别一个人去。我知道几个小局,不连赵天龙。但得有人在外头守着。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爹摔了腿,摊子得我看着。”他顿了顿,“也因为……你不该输。”

    两人沉默。巷口传来脚步声,是刘芳她娘提着水桶过来。他们各自散开,像只是偶遇闲聊。

    林小宝往家走,路过王老板家门口。门虚掩着,院里静得出奇。他放慢脚步,眼角扫过厨房窗口——案板上摆着个金属盒,样式像老式收音机零件盒,但更厚,边缘有螺纹。

    他多看了半秒。

    就在这时,王老板推门出来,端着一盆水要泼。看见他,动作一顿。

    “小宝啊?起这么早。”

    “王叔早。”

    “昨晚……睡得好吗?”王老板笑着,眼角却没动。

    “还行。”

    王老板把水泼了,水花溅在林小宝裤脚上。他没躲。

    “你爸那表,修好了吗?”

    林小宝心头一震:“什么表?”

    “就是那块上海牌。我以前修过同款,要是坏了,拿来我看看。”

    “不用了,谢谢。”

    王老板点点头,转身进屋。门关上前,他回头:“对了,这是我修收音机剩下的零件盒,你拿去玩吧。”

    他递出那个金属盒。

    林小宝没接。

    “拿着吧,空的。”

    他迟疑一下,接过。盒子沉得不正常。表面有细密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他摸到底部,有一圈凹凸不平的刻痕,像是盲文,又像某种节奏标记。

    “谢谢王叔。”

    他抱着盒子快步回家,心跳如擂。

    进屋锁上门,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敢开。他转而翻开笔记本,在“三步走”下方画了个井字,井中写了个“耳”。

    窗外,妹妹在院子里跳绳。

    嘴里哼着歌:“一二三,猫四爬井台,耳朵响,钥匙开……”

    声音细细的,带着童谣的调子。

    林小宝抬头看她。

    林小雨忽然停下。绳子甩在地上。

    她仰头看向窗户,嘴角弯起,可眼睛没动。

    她举起右手,三根手指轻轻敲了三下窗框:短,短,长。

    林小宝冲出去,一把抱起她就往屋里走。

    “哥?”她轻声问。

    “别说话。”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林小雨躺下,忽然说:“哥哥,昨晚我又梦见井底有光,爸爸在那儿,他说……表走得不对。”

    林小宝低头看腕上旧表。

    秒针正停在‘6’的位置。

    他缓缓摘下表,拧开后盖——里面没有齿轮,只有一小段磁条,刻着细密凹痕。那些凹痕排列成组,每三短一长,循环往复。

    他猛地想起王老板给的金属盒。

    打开。

    盒底也有一排同样节奏的刻痕。

    还有张纸条,字迹陌生:

    > “别信白天的钟。听风里的节拍。八仙桥下,第三块砖松了。——M”

    M是谁?

    他忽然想到母亲昨晚烧掉的蓝布条。边缘焦黑,但中间隐约有字。他翻出藏在床底的铁盒,找出残片。拼起来,勉强辨认出一行铅笔字:

    > “调查表第三栏,勾记非本人所为。M.”

    调查表?学校那份?

    他脑子嗡地一声。

    张校长那天说话时,手指无意碰了那张表。‘特殊困难说明’栏有个铅笔勾记——他当时以为是笔误。

    原来不是。

    M是谁?田美玲?戴眼镜的女人?还是……母亲?

    他盯着磁条,忽然意识到:父亲没疯。他是在传递信息。这块表,这个节奏,这些暗号,都是他留下的线索。他不是输光家产的赌鬼,他是……逃出来的。

    逃什么?

    “猫四已醒。”他喃喃。

    妹妹的梦不是梦。她是接收器。她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而他自己——体内也有代码。田美玲说过。伞骨算式他无意识就会画。他重生不是偶然。他是被选中的第四只猫。

    “第四只猫不该醒来。”守夜人临死前说。

    可他已经醒了。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那张画着井字的纸,揉成团,塞进灶膛。火苗窜上来,瞬间吞没。

    新一页,他重新写:

    行动计划

    1. 今早去李老师家,试探求助可能。

    2. 若无果,今晚探八仙桥小局,试水。张铁柱可作掩护。

    3. 磁条内容需解码。苏婉儿懂音乐节奏,或能破译。

    4. 调查表异常,学校或已被渗透。暂勿轻信体制援助。

    5. 王老板递盒,必有后手。不可再单独接触。

    6. 妹妹梦境持续记录,或为关键突破口。

    7. 最坏情况,点燃煤气罐,制造混乱,趁乱带家人逃。地点选在深夜,风向东北,避免引燃整排房屋。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书包夹层。

    他走到院里,妹妹已经不在。母亲在刷锅,背影佝偻。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妈。”最后只叫了一声。

    王秀兰回头,手上还沾着泡沫:“怎么了?”

    “没事。”他顿了顿,“今天……我想去李老师家问作业。”

    “去吧,早点回。”

    他点点头,背上书包出门。

    巷口,张铁柱靠在墙边等他。

    “我陪你一段。”他说。

    两人并肩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张铁柱忽然说:“你妹昨天,也跟我提过‘表走得不对’。”

    林小宝脚步一顿。

    “她说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卷起一张旧报纸,贴在电线杆上,哗啦啦响。

    他想起昨夜墙上的三声敲击。

    短,短,长。

    三轻一重。

    这不是暗号。

    这是唤醒。

    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巷口那只锈蚀的邮筒上。邮筒底部,有个不起眼的刻痕——是个猫爪印。

    三道短划,一道长痕。

    他忽然明白:

    这场赌局,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打。

    对手早已布网。

    而真正的突破口,不在八仙桥,不在赵天龙,不在王老板。

    在妹妹的梦里。

    在那口井底。

    在表停住的那一刻。

    他加快脚步。

    李老师家在教职工宿舍二楼,门牌204。他站在门口,手抬到一半,听见屋里有低语声。

    “……林家孩子,才八岁,能担什么事?”

    是李老师的声音。

    “但他主动来问助学金,不简单。”另一个女声,“而且,他提到‘父亲欠债’,是不是家里出了事?”

    “现在谁家没难处?可三百块……咱们工资才多少?”

    “我不是说借钱。我是说,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林小宝的手僵在空中。

    他知道些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李老师也在试探他。

    这场谈话,或许不是偶然。

    他敲了门。

    屋里声音戛然而止。

    门开了。

    李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镜后的眼神温和,却藏着一丝审视。

    “小宝?这么早?”

    “老师,我来……问作业。”他低下头,书包带子被他绞得死紧。

    “进来吧。”

    屋里简朴,但干净。书架上全是书,有些书脊都磨秃了。墙上挂着一张1974年的日历,停留在三月。

    李老师倒了杯水给他。

    “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多久?”

    “就……刚到。”

    “嗯。”李老师坐下,“你说有作业不懂?”

    “是。数学。”他掏出练习本,翻到空白页,“就是……应用题,关于时间的。”

    “时间?”

    “比如,如果一块表走得不准,该怎么校对?”

    李老师怔了怔。

    窗外,风忽然大了。日历纸页翻动,啪地一声,打在墙上。

    林小宝盯着那页日历。

    三月十七日。

    下面用红笔圈了个“井”字。

    他呼吸一滞。

    李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迅速起身,把日历扯下来,叠好,塞进抽屉。

    “表走得不准……”他慢慢说,“那就得找个准的参照。比如,广播里的报时。”

    “可如果广播也被干扰了呢?”

    李老师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

    十秒。

    像过了十分钟。

    “小宝,”李老师忽然说,“你知道红旗广场的钟,为什么每天下午五点会慢三十秒吗?”

    林小宝摇头。

    “因为有人,在钟楼里,敲钟的节奏是‘三轻一重’。”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井边,穿着旧式制服。其中一人,是年轻时的父亲。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布娃娃——纽扣眼睛,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

    > “B-0727项目组,1973年夏。

    > 成员:林建国、田美玲、陈默之、王秀兰、M.”

    林小宝的手抖了。

    M.

    母亲也在里面。

    他忽然全明白了。

    这不是债务危机。

    这是一场清洗。

    而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实验体。

    猫四。

    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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