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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八年,三月初九,夜。
凤阳新都工地旁的临时行宫里,马皇后辗转难眠。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工地上的灯火尚未熄灭,隐约还能听到民夫劳作的声音,那是监工在催促夜工。
观音奴也睡不着,轻声对身边的朱栐道:“夫君,你听,这么晚了还在干活。”
朱栐坐起身,侧耳听了听,眉头皱起后说道:“不对,这声音不对劲。”
“怎么了?”
“白天干活是号子声,现在只有鞭子声和哭喊声。”朱栐说着,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
观音奴忙道:“你要去哪?”
“俺去瞧瞧。”朱栐系好腰带,从墙上取下那对擂鼓瓮金锤。
观音奴急道:“母后说了让陈亨他们去查,你不能去…”
“陈亨是陈亨,俺是俺...俺不放心,就去看看,不惊动人。”朱栐憨憨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中身形一闪,已跃出窗外。
观音奴追到窗前,只看见一道黑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工地西侧三里外的一片乱葬岗。
陈亨带着三名锦衣卫,穿着黑色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此。
白天他们扮作流民在工地附近转悠,从一个老樵夫口中得知,这片乱葬岗最近添了许多新坟。
“百户大人,就在这里。”一名锦衣卫低声道。
月光下,乱葬岗上密密麻麻立着数百座坟头,有的有木牌,有的只是土堆。
陈亨蹲下身,仔细查看最近的一座新坟。
坟土还很新鲜,没有长草,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张二狗之墓”。
“挖开看看。”陈亨沉声道。
两名锦衣卫立刻动手,用随身携带的短铲挖掘。
挖了约莫三尺深,铲子碰到了一个软物。
扒开泥土,是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陈亨揭开草席一角,月光照在尸体脸上,是个中年男子,面色青紫,嘴唇乌黑,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是勒死的。”一名锦衣卫低声道。
陈亨脸色阴沉,继续查看。
尸体身上有许多淤青,肋骨断了三根,右手手指全部折断。
“死前受过酷刑,埋了,去看其他新坟。”陈亨说道。
四人将尸体重新掩埋,又挖开了旁边三座新坟。
情况大同小异。
四具尸体,都是青壮年男子,死状凄惨,有的被勒死,有的被钝器击打致死,有的身上有刀伤。
“百户大人,这…这已经是第四具了。”一名锦衣卫声音发颤的道。
陈亨站起身,环视这片乱葬岗。
月光下,新坟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座。
“去那边看看。”陈亨指向乱葬岗边缘的一片洼地。
四人悄声过去,洼地里堆着些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十几具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胡乱堆在一起,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恶臭。
陈亨捂住口鼻,强忍着查看。
这些尸体更惨,有的已经残缺不全,有的被野兽啃食过。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锦衣卫从尸体堆里捡起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编号。
甲字营七队十三号。
“是民夫的编号牌,这些人,都是民夫。”陈亨接过木牌,脸色铁青的道。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快,把这些处理了,明天吴王殿下可能要去工地视察,不能留下痕迹。”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
陈亨一挥手,四人迅速躲到洼地旁的灌木丛后。
只见七八个汉子举着火把走过来,手里拿着铁锹和麻袋。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白天抽打老民夫的那个监工刘三。
“动作快点,把这些都装进麻袋,扔到淮河里去。”刘三吩咐道。
汉子们开始动手,将尸体一具具装进麻袋。
月光下,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麻木,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灌木丛后,陈亨握紧了拳头。
一名年轻的锦衣卫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出去,被陈亨死死按住。
“别动,现在出去打草惊蛇。”陈亨低声道。
等刘三等人将尸体全部装好,抬着往淮河方向去了,陈亨才松开手。
“大人,为什么不抓他们?”年轻锦衣卫急道。
“抓,抓了有什么用?刘三只是个监工,他上面还有工头,工头上面还有管事,管事上面才是周德兴和吴良。
现在抓了他,只会让上面的人警觉,把证据都销毁。”
陈亨沉声道。
“那怎么办?”
“继续查,查清楚到底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谁下的命令,等证据确凿,再一网打尽。”
陈亨道。
正说着,远处工地方向突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只见工地营房区一处草棚燃起大火,火光冲天。
陈亨脸色一变的道:“不好....”
四人连忙拔腿就跑,疾奔回工地。
等他们赶到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烧了三四个草棚。
民夫们乱成一团,有的救火,有的抢东西,监工们挥舞着鞭子维持秩序,现场混乱不堪。
陈亨在人群中寻找,发现白天那个生病的老者所在的草棚,已经烧成了灰烬。
“人呢?”他抓住一个救火的民夫问道。
民夫颤抖道:“不…不知道,火是从那边烧起来的,里面的人都没跑出来…”
陈亨冲到灰烬前,用木棍拨开,发现了几具烧焦的尸体。
从体型看,正是白天那几个生病的民夫。
“好狠的手段。”陈亨咬牙道。
这时,吴良带着衙役赶来了,大声指挥救火。
周德兴也来了,站在远处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火势在半个时辰后被扑灭,烧毁了八个草棚,死了十四个人。
吴良当众宣布,是民夫用火不慎引起的火灾,死者每人给二两银子的抚恤。
民夫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陈亨混在人群中,看见几个监工在挨个警告民夫道:“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说,不然下次烧的就是你们睡的营房。”
子时,陈亨回到行宫。
马皇后还没睡,在厅中等着。
“查得如何?”马皇后问道。
陈亨跪倒在地,将今夜所见一五一十禀报。
听到乱葬岗的新坟,听到刘三等人处理尸体,听到草棚突然起火烧死病人,马皇后的脸色越来越冷。
“好,好一个周德兴,好一个吴良,这是把本宫当傻子糊弄呢。”马皇后缓缓站起,声音冰冷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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