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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绿的磷光在洞穴里无声摇曳,将影族扭曲变幻的轮廓投射在湿滑的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那嘶哑的、直透灵魂的低语还在回荡:“留下……或被吞噬……”
陆昭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碎铁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衣衫,寒意渗透骨髓,却远不及眼前这群影族带来的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它们没有实体,却比任何猛兽都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饥渴,仿佛要吸干他所有的热力、情绪乃至灵魂。
跑?暗河来路已被堵死,前方是未知的洞穴深处,或许有更多影族。战?手中这破铁片,如何对抗这些无形无质的怪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但奇怪的是,当这绝望到达顶点时,胸口那团冰火交织的躁动反而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不再狂暴冲撞,而是沉潜下去,像一头伏低身体、蓄势待发的困兽。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知弥漫开来——他“感觉”到了这些影族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阴冷的、粘稠的“念”,恐惧、贪婪、恶意……它们仿佛就是这些负面情绪本身的聚合体。
高大影族又向前飘了半步,幽绿的光点眼睛闪烁不定:“抗拒……无用……你的混乱……是盛宴……”
就在陆昭几乎要放弃,任由那冰冷的绝望吞噬自己时——
“哼,一群连‘固念’都没达到的游魂野影,也敢妄言盛宴?”
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突兀地在洞穴中响起。这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瞬间穿透了影族散发的阴冷意念场,直达陆昭耳中,甚至让他混乱的心神都为之一清。
所有影族,包括那个高大的首领,同时猛地一颤,幽绿的光芒剧烈闪烁,齐齐转向声音来处——暗河上游,一处被钟乳石半掩的黑暗角落里。
墨尘,那个悬光镇的拾荒老更夫,拄着他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依旧佝偻着背,破旧袍子湿了大半,粘着泥污,但整个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了。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内蕴,在幽绿磷光映照下,竟如深潭古井。他走路的样子也不再虚浮,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木棍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墨……墨老?”陆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墨尘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那些影族,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这片‘遗念矿坑’阴气滋生的残渣,也学会拉帮结伙,设伏捕猎了?看来‘那位’的手,伸得确实越来越长了。”
“老……东西……”高大影族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愤怒,身躯扭曲得更厉害,“多管……闲事……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洞穴内所有飘浮的幽绿磷火猛地一盛!数十道冰冷、充满了怨恨与恶毒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尖刺,齐刷刷刺向墨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陆昭即使不是主要目标,也感到头皮发麻,意识一阵昏沉。
面对这无形无质、却足以让寻常“守窍”修士精神崩溃的意念冲击,墨尘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歪扭木棍,随意地在地上顿了顿。
“笃。”
一声轻响。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气劲勃发。但以木棍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涟漪荡漾开来。这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汹涌而来的阴冷意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坚壁,瞬间崩散、消弭!不仅如此,涟漪触及那些影族时,它们发出凄厉的、无声的灵魂尖啸,幽绿的身躯剧烈抖动、淡化,仿佛要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击直接震散!
高大影族惊怒交加,幽绿光芒急剧闪烁:“你……不是凡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墨尘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厌倦,“重要的是,今天我不想开杀戒。滚回你们的阴沟里去,告诉你们背后那位,‘星火’还没灭。”
“星火……”高大影族听到这个词,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幽绿光芒中透出深深的忌惮,甚至……一丝恐惧。它死死“盯”了墨尘片刻,又“看”了一眼陆昭,那目光中的贪婪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对“星火”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走……”它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身形率先向后飘退,融入洞穴深处更浓的阴影中。其他影族也如潮水般退去,点点幽绿磷火迅速黯淡、消失。洞穴内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转眼间,洞穴里只剩下陆昭粗重的喘息声,地下河水汩汩的流淌声,以及墨尘那笃、笃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陆昭瘫坐在冰冷的浅滩上,浑身脱力,刚才短短片刻的生死对峙,耗尽了他在矿坑逃亡中积攒的最后一点气力。他看着墨尘走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震惊、困惑、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
墨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精光内蕴的目光渐渐敛去,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浑浊,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慨叹。
“能站起来吗?”墨尘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沙哑,但多了些温度。
陆昭点点头,咬着牙,用手撑地,挣扎着站起身,双腿还在微微发抖。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难受。
“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影族虽然退了,但观天司的狗鼻子灵得很,说不定会找到别的路下来。”墨尘说着,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那里并非一片漆黑,隐约有微弱的天光透入。
陆昭默默跟上。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滚,但此刻他选择了沉默。墨老头显然不是普通人,他救了自己,还提到了“星火”,震慑走了影族。他需要答案,但更迫切的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在怪石嶙峋的地下洞穴中穿行。墨尘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左拐右绕,避开一些看似普通、实则可能隐藏危险的水洼或石缝。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从一个隐蔽的、被藤蔓遮掩的裂缝中钻了出来。外面是铁脊山脉外围的一处偏僻山谷,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脊镀上一层金边,山谷里植被茂密,空气清新,与地下洞穴的阴森压抑恍如两个世界。
墨尘在一块背风的大石旁坐下,示意陆昭也坐。他解下腰间一个破旧的皮囊,递给陆昭:“喝点,暖暖身子。”
陆昭接过,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气冲出来。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仰头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墨老……您……”陆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墨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是谁?为什么帮你?什么是星火?影族是什么?你身体里那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逐渐暗淡的天际,“说来话长,但有些事,你现在必须知道。”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陆昭:“首先,你,陆昭,不是纯粹的人族。你母亲是人族,但你父亲……来自星海彼方,一个早已湮灭在旧纪元战争中的文明遗民。你是‘星裔’,两种,甚至多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与能量体系强行融合后的产物。”
星裔……观天司那个人也提到了这个词。陆昭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星裔的血脉,赋予了你们超越单一种族极限的潜能,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冲突和不稳定性。你们体内的能量系统,与我们熟知的任何修炼体系都不同,混乱、驳杂、难以控制。人族的‘启灵石’测不出你们的灵枢,因为你们的‘窍’,本身就不是人族定义的那种‘窍’。”墨尘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敲在陆昭心上。
“所以……我是怪物?”陆昭涩声问。
“怪物?”墨尘嗤笑一声,“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在那些执着于血脉纯净、道统唯一的人眼里,比如观天司里某些‘清血派’的疯子,或者刚才那些把你当成熟食的影族眼里,你确实是异类,是必须清除或吞噬的‘怪物’。但在‘星火’眼里,你是同胞,是可能,是未来。”
“星火……”
“一个由各族开明者,以及像你这样的星裔,组成的松散联盟。”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我们相信,万象星穹的未来,不应是种族隔绝、道统倾轧,而应在碰撞与融合中找到新的出路。星裔,身具多元血脉,或许就是理解并统合不同道路的关键。”
陆昭默然。这些话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太过宏大。他关心的更实际:“观天司为什么要抓我?还有那些影族……”
“观天司内部派系复杂。”墨尘神色严肃起来,“有潜心观测天象、研究太一真理的学者,也有为当权者服务的鹰犬,更有像今天追捕你的那种——‘清血派’。他们认为星裔是玷污人族血脉的杂种,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倾向于捕捉、研究,甚至‘净化’。你今日在启灵石前的异象,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借口。”
“至于影族……”墨尘顿了顿,“它们是智慧生灵强烈情绪与集体无意识在特殊能量场中凝结的诡异存在。它们以情绪和意念为食,尤其偏爱剧烈、负面的情绪,比如恐惧、憎恨、贪婪。星裔体内冲突的能量和剧烈的情绪波动,对它们而言是难以抗拒的美味。而且,影族背后似乎有更庞大的意志在操控,近年来活动越发频繁和有组织。它们口中的‘王’,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它们……早就知道我会去那里?”陆昭想起影族“等候”的话语。
墨尘点点头:“很可能。观天司里有清血派,难保没有其他势力的眼线,或者,影族有它们独特的感知方式。你的存在,对某些存在来说,或许早就不是秘密。今天只是凑巧,将几方都引到了台前。”
山谷里寂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夕阳最后的余晖也消失了,天空呈现出深邃的墨蓝色,金华天幕的光芒开始变得清晰,银白流光缓缓划过天际。
“我……该怎么办?”陆昭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悬光镇回不去了,观天司在追捕,影族在觊觎,天下之大,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墨尘看着他年轻而迷茫的脸,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破旧,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非纸非帛的暗黄色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太一金华宗旨》的残卷,只有前两篇,‘守窍’与‘回光’的入门心法。”墨尘将册子递给陆昭,神色郑重,“人族正统的修炼法门,讲求‘识神退位,元神主事;回光返照,金华自生’。但这法门是为人族量身打造,你直接练,九死一生。”
陆昭接过册子,触手微凉,材质奇特。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笔力虬劲的古字,旁边还有细小的、似乎是不同人留下的注解。
“但是,”墨尘话锋一转,“这世间万法,到了根源处,或许有相通之处。《太一金华宗旨》直指‘回光守中’的本源奥义,这是调和心神、认识自我的无上法门。你体内的力量虽然混乱,但你的‘神’,你的‘意’,终究需要你自己去掌控、去调和。这残卷,或许能给你提供一个方向,一个‘锚点’。”
陆昭紧紧握着残卷,感觉它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一线生机,一条可能通往掌控自身命运的道路,哪怕它布满荆棘。
“我能……学会吗?”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我不知道。”墨尘回答得很直接,“星裔的路,没有人走过固定的轨迹。这残卷是工具,是参考,不是你的路标。你的路,需要你自己用脚去蹚,甚至用血去开辟。”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不能久留。观天司的人很快就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会给你留下一些干粮和药品,还有一份简单的地图,指向北方‘叹息壁垒’之外。去妖族的地界,那里种族混杂,相对更容易隐藏。‘星火’在那边也有一些联络点,能否找到,看你的运气。”
“墨老,您……”陆昭也站起来,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感激?疑惑?对前路的恐惧?都有。
墨尘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记住,小子,”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活下去,搞明白你自己到底是什么,你能做什么。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找到了答案,或者走投无路了,可以试着去‘万法回廊’外围碰碰运气,那里是法外之地,也是信息汇聚之所。但要量力而行,那里比影族巢穴更危险。”
说完,墨尘将一个准备好的小包袱塞给陆昭,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期许,有担忧,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然后,他转身,佝偻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
山谷里,又只剩下陆昭一人。寒风渐起,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他抱着残卷和包袱,望着墨尘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开始显现星辰的夜空,以及那永恒流转、神秘莫测的金华天幕。
恐惧仍在,迷茫更深。但胸膛里,那冰火交织的躁动似乎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决心,又像是负担。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块坚硬的干粮,一小瓶伤药,一份简陋的、绘制在兽皮上的地图,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不同种族的钱币。
他将残卷贴身藏好,系紧包袱,根据地图和星辰大致辨认了一下方向。
北方。叹息壁垒。妖族领地。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他没有回头路。
陆昭紧了紧身上半干的衣服,迈开脚步,向着北方沉沉的夜色走去。手中的残卷仿佛带着微微的温度,那是对抗无边寒冷与黑暗的、唯一的一点光。
山谷的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角,也吹动了《太一金华宗旨》残卷泛黄的页角。扉页上,一行模糊的古字,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回光守中,天命在躬;金华遍照,万化由心。”
夜色,吞没了少年孤独而坚定的身影。
遥远的悬光镇方向,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传来,但很快被呼啸的山风吹散。
新的篇章,在这铁脊山脉的寒夜中,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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