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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没睡。
她点了灯,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那根银簪子。簪子尖上沾着一点口脂,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在等人。
不是等顾炎。顾炎会来,她知道,但不是现在。
她在等另一个人。
外头起了风,吹得新装的门板轻轻晃动。云裳把簪子放下,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人。
月亮还没升起来,黑得像泼了墨。西街的铺子早关了门,连更夫都不见踪影。安静得不像京城,像一座空城。
云裳退回柜台后头,把那根簪子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猫踩在瓦片上,又像是风吹过屋檐。但云裳知道那不是猫,也不是风。
她在京城住了三年,从没养过猫。
她抬起头,看着屋顶。
上头的瓦片动了一下。
云裳没动。她甚至没站起来,只是把目光从屋顶移到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不是踹,是推。轻轻的,像是有风。但云裳知道没有风。
进来的人穿一身黑衣,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像狼。
云裳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没说话。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前,站定。
云裳这才开口。客人来得这么晚,买什么。
那人盯着她,声音从蒙面布后头传出来,哑得像砂纸。买你的命。
云裳笑了。我的命,不卖。
那人的手动了。他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短,窄,在灯下没反光,是杀人的东西。
云裳看着那把匕首,脸上的笑没变。客人要买我的命,总得先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
云裳的手缩回袖子里,握住了那根银簪子。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声响。
是脚步声。很重,很快,不止一个人。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向门外。
云裳也看过去。
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快步走来。玄色官袍,腰间挎刀,走得像一阵风。
顾炎。
蒙面人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就往后面跑。云裳听见后窗响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了。
顾炎冲进来的时候,铺子里只剩云裳一个人。她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那根银簪子,簪子尖上的口脂已经干了。
人呢。顾炎问。
跑了。
顾炎几步走到后窗,推开往外看。外头是条窄巷,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盯着云裳。
他来干什么。
买我的命。云裳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炎的目光沉下去。谁的人。
不知道。但他不是第一个。
顾炎看着她。不是第一个?
云裳从柜台后头走出来,走到灯旁边,把簪子放回原处。大人,您昨晚踹我的门,问我认不认识王侍郎的小妾。我告诉您不认识,是真的。但您没问我,这半年有多少人来找过我。
顾炎没说话。
七个。云裳说,连今天这个,七个。有半夜翻窗的,有白天装成客人的,有在街上堵我的。每个都想问我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祖母是谁,她从哪儿来,她死之前跟我说过什么。
顾炎的目光微微一缩。你告诉他们了吗。
没有。云裳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顾炎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云裳任他看,脸上没有半点躲闪。
最后顾炎开口了。你祖母到底是谁。
云裳沉默了一息。大人,您查过我,应该知道,我祖母来京城不到半年就死了。她死的时候,我守在旁边。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找到那个人,把眼睛还给他。
顾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云裳说,但我知道,他也在找我。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门板哐当作响。顾炎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晚跟我走。
云裳挑眉。大人这是要抓我。
不是抓。是护。
云裳笑了。大人,您昨晚还拿我当嫌疑人,今晚就要护我?
顾炎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刀。那些人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今晚这个跑了,明晚还会来。你一个人,能挡几回。
云裳没说话。
顾炎继续说。你给我的那个包袱,我看了。瞳孔里的字,有一个是我的姓。有人在盯着我,也在盯着你。我们两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云裳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炎。大人,您让我跟您走,我有个条件。
说。
您得告诉我,您手里那几个案子,死的人都是谁。
顾炎看着她。你知道不止一个。
我知道。云裳说,我给了您四样东西,您手里至少还有三样。加在一起,七只眼睛。七个人。
顾炎没否认。
云裳继续说。大人,我祖母临死前,让我把眼睛还给那个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这些眼睛,是找到他的钥匙。您查您的案子,我找我的仇人。我们各取所需。
顾炎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火花。
然后他开口。好。
云裳点了点头。那大人稍等,我收拾东西。
她转身上了楼。顾炎站在铺子里,听着楼上的动静。脚步声,箱子开合的声音,抽屉拉动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根银簪子上。
簪子尖上,干了的红色口脂在灯下暗得像血。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祖母临死前,让我把眼睛还给那个人。
还。
不是找,是还。
她认识那个人。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云裳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不大,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
走吧。她说。
顾炎推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扬起。她站在风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顾炎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你刚才说,那七个人,每个都想问你同一件事。
对。
他们问的是你祖母是谁,她从哪儿来,她死之前说过什么。
对。
顾炎转过头,看着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这么想知道这些,是因为你祖母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云裳没说话。
顾炎继续说。你祖母给了你那个方子,石榴娇。那方子能杀人,也能救人。他们想要的,也许不是你的命,是那个方子。
云裳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笑了,笑容在风里看不太真切。
大人,您猜对了。但您只猜对了一半。
什么一半。
云裳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张纸,泛黄,边角都卷了。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老,是簪花小楷。
顾炎低头看。
纸上写的是:石榴娇,能杀人,能救人。但真正的秘密,不在方子里,在眼睛里。
顾炎抬起头。
云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人,我祖母留给我的,不是方子,是这句话。她说,等我找到那个人,把眼睛还给他,我就知道真相了。
顾炎攥着那张纸,没说话。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街上的招牌哐当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五更了,天快亮了。
云裳从他手里拿回那张纸,折好,重新塞回袖子里。
走吧,大人。她说,天亮了,那些老鼠就不出来了。
顾炎看着她,没动。
他突然发现,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麻烦。
但也比他想象的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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