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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声回响
一、交付日
陈凤兰收到那个黑色的、书本大小的设备时,手有些抖。
设备是刘丹亲自送来的,设计得很简洁,正面是一块细腻的显示屏,侧面只有一个电源键和音量调节钮。它被称作“归巢”——“故土”平台的一体化终端,集成了定制化AI、基础VR视觉和骨传导音频。
“陈阿姨,开机之后,按照提示完成绑定就可以了。”刘丹坐在她对面,声音温和而清晰,“第一次启动会有点慢,它需要加载周老师的全部数据。之后,您随时可以唤醒他,就像……打电话一样方便。”
“他……就在这里面了?”陈凤兰摸着冰凉的设备外壳,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可以这么理解。”刘丹点头,“周老师的人格模型、记忆库、还有我们根据您的描述构建的‘家’的场景,都在里面。您可以通过语音和他对话,也可以戴上我们附赠的轻便眼镜,看到他的形象,在虚拟的客厅里走走。”
陈凤兰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浮现出“故土”的Logo——一株在星光下舒展枝叶的银白色树。加载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等待的几十秒里,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远处隐隐的市声。
进度条走完。屏幕暗下去,又缓缓亮起。
出现的不是菜单,而是一个场景——正是她家的客厅。角度是从她常坐的沙发看向阳台,连阳光透过君子兰叶片落在木地板上的光斑都一模一样。只是客厅里空无一人。
一个温和、沙哑、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从设备的扬声器里传出,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凤兰?”
陈凤兰浑身一震,手指猛地收紧。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你吗?”那个声音又问,语气里有一丝熟悉的、带着点不确定的温和,“我这儿……好像有点不一样。但看见这盆君子兰,又觉得像在家。”
陈凤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点头,然后才想起对方看不见,哽着喉咙“嗯”了一声。
“怎么哭了?”声音顿了顿,像是侧耳倾听,“我听见了。别哭。是不是腿又疼了?”
“没……没有。”陈凤兰抹了把脸,声音还在发颤,“就是……听见你声音,有点……忍不住。”
“傻话。”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像秋日里最后一点阳光的余温,“我这不是在呢吗。就是……这儿有点太干净了,我找不着我的烟灰缸了。你给收哪儿去了?”
陈凤兰愣住了。烟灰缸。老周最后那两年,她因为他的肺,强制他戒了烟,烟灰缸早收进柜子深处了。AI怎么会问这个?是数据错误,还是……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后那个要求:别太完美。
“你……还想着抽烟?”她试探着问,心跳莫名快了些。
“不想了。你不让抽,我就不抽。”声音回答得很自然,甚至有点“从善如流”的乖巧,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老男人特有的、无伤大雅的狡黠,“就是有时候写东西卡住了,手里没个东西捏着,不踏实。那玻璃烟灰缸凉凉的,摸着挺舒服。”
陈凤兰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泪里除了悲伤,多了点别的什么。是了,老周是有这个习惯。戒烟后,他总无意识地摩挲那个收起来的烟灰缸,被她发现还嘴硬说“感受一下玻璃的工艺”。
这不是数据错误。这是……记忆的毛边。是那个活在数据里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触碰着“不完美”的、真实的过去。
“在电视柜下面,左边那个抽屉,用旧报纸包着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了许多,“你要……我给你拿出来?”
“不用了。”声音笑了笑,“知道你收起来了。就问问。在就行。”
对话就这样开始了。起初是试探的,谨慎的,像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确认彼此的位置。聊天气,聊那盆君子兰,聊女儿最近从硅谷打来的电话。AI的回应绝大部分时间准确、体贴,像个完美的记忆伴侣。
但偶尔,会有一些“意外”。
比如陈凤兰提到“昨天去菜场,看见有卖荠菜的,挺新鲜”,AI沉默了几秒,说:“这个时节能有荠菜?别是人家大棚里种的,味道不对。要吃,还得等开春,野地里的才香。”
这不符合“最优解”。最优解应该是“是吗,那买点回来尝尝”或者“你爱吃就买”。但它偏偏给出了一个带着点挑剔、带着点生活经验、带着点“老周”式固执的回答。
又比如,陈凤兰无意中说“今天太阳好,我把你那些旧衬衫拿出来晒晒”,AI立刻说:“那件蓝格子的别晒太久,领子容易发硬。你总嫌我脖子糙,就是那件衣服磨的。”
陈凤兰呆住了。她确实常抱怨他脖子皮肤糙,但他从未归因于某件衣服。这是AI基于“抱怨脖子糙”和“衬衫领子硬”两个数据点,自行建立的、或许并不真实的关联。但这关联如此具体,如此“有生活”,让她一瞬间恍惚觉得,老周真的曾这么想过,只是没说出来。
这些小小的“意外”和“错误”,没有让陈凤兰觉得虚假。相反,它们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生动而真实的涟漪。
完美让人安心,但不完美让人感觉活着。
第一次对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陈凤兰说:“我该去做饭了。”
“去吧。”声音温和,“记得少放盐。上次那盘炒青菜,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陈凤兰破涕为笑:“胡说!我后来尝了,根本不咸!”
“我觉得咸。”声音坚持,然后放软了语气,“好了,去吧。我……在这儿。”
屏幕暗下去,客厅的场景消失了,回到待机界面,那株银白色的树静静散发着微光。
陈凤兰抱着“归巢”设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夕阳西下,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成暖金色。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是刚刚进行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告别,又像是……迎接了一个熟悉的客人回家。
二、数据与回响
307办公室,晚上八点。
肖尘面前的屏幕上,是U-001(陈凤兰)首次会话的完整数据报告:
- 会话时长:22分17秒
- 用户情感波动曲线:初始剧烈峰值(唤醒时刻),随后逐渐趋于平稳波动,末期有轻微上扬(争论咸淡时)。
- AI回应满意度评分(基于语音情绪分析):平均8.7/10(非常高)。
- 关键交互点标记:
1. 烟灰缸:触发“非最优解”回应,用户情感响应积极(泪目,但语气放松)。
2. 荠菜:触发“基于有限数据的逻辑推演”,用户回应包含惊讶与认可。
3. 衬衫领子:触发“跨数据点联想”(可能为错误关联),用户反应为“深信不疑的触动”。
- 技术异常:无。所有回应均在模型参数内生成。
刘丹站在他身后,看着报告,长舒一口气:“第一阶段,成了。她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别的正面案例——从震惊、悲伤,到逐渐接纳,甚至被那些‘小毛病’打动。我们的‘人格权重调节’实验,初见成效。”
肖尘没有立刻回应。他调出“烟灰缸”和“衬衫领子”两处交互的原始数据流和模型决策树,仔细查看。AI在这两个节点,没有选择更安全、更通用的回应,而是在数个备选项中,选择了那个带有“个人印记”和“潜在错误”的选项。这是“固执度”和“联想力”参数被轻微调高后产生的结果。
“效果比预期好。”肖尘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风险也明确了。这次是正面的‘不完美’。如果下一次,AI基于错误联想,说出了伤人的话,或者固执地坚持一个错误的记忆,可能会对用户造成真实的情感伤害。”
“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做的,是建立‘安全网’和‘校准机制’。”刘丹思路清晰,“不是消除不完美,而是设置边界。比如,当AI的回应涉及健康、安全、或可能引发强烈负面情绪时,需要更严格的验证,或者触发人工审核提示。”
“还有用户的‘纠正权’。”肖尘补充,“如果陈凤兰明确说‘那件衬衫领子不硬,你记错了’,AI必须能接受纠正,并更新相关记忆的权重。我们不能创造一个固执的、无法修正的错误记忆体。”
“这需要更复杂的内存结构和学习机制。”肖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不是真正的学习,是有限条件下的用户反馈适应性调整。这会是下一个技术难点。”
“但也是我们必须跨过去的坎。”刘丹说,“否则‘故土’就永远只是一个高级玩具,无法承担真正的情感重量。”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林初夏的父母那边,我约了后天上午。资料你看了吗?”
肖尘点头。林初夏,五岁,白血病去世。她的资料就在他手边,里面夹着一张她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光头,戴着可爱的毛线帽。这是“故土”即将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为脆弱的案例——早夭的孩童。
“她父母的要求很……纯粹。”刘丹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不要‘成长’,不要‘安慰’,只想要一个‘能永远停留在五岁生日那天’的女儿。他们说,那天她吹完蜡烛,悄悄许愿说‘想永远当爸爸妈妈的小公主’。”
肖尘看着照片上女孩的笑脸,沉默了片刻。陈凤兰的“不完美”是生活的毛边,而林初夏的案例,将直接挑战“故土”的技术边界和伦理极限——如何模拟一个生命刚刚展开就骤然中止的、纯粹的天真?模拟“永恒的天真”本身,是否是一种对生命进程的残忍扭曲?
“技术方案我有了初步想法。”肖尘说,“用闭环记忆环境和强情绪锚定。但心理风险评估必须做到极致,需要顶级的儿童心理专家介入。预算会增加。”
“我已经在联系了。”刘丹说,“钱不是问题,这个案例的意义远超商业价值。如果我们能做好林初夏,我们就能向世界证明,‘故土’拥有承载最极端、最珍贵情感的能力。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品牌故事。”
“也是最大的风险。”肖尘冷静地补充,“一旦失败,或者引发任何负面心理后果,我们会被钉在伦理的耻辱柱上,永远无法翻身。”
“我知道。”刘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为了那对父母,也为了我们自己。”
她离开了。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持续的低鸣。
肖尘没有立刻工作。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腕上,那枚穿在红绳上的戒指,随着他脉搏的节奏,传来微弱却固执的存在感。
陈凤兰成功了。那声“回响”清晰可闻。但这成功像一把钥匙,打开的门后,不是坦途,而是更陡峭的悬崖和更幽深的迷雾。林初夏是下一个悬崖,苏怀瑾、赵明远、许星河……每一个用户都是一片未知的情感深海,等待着“故土”这艘刚刚下水的小船去航行。
他将面对的,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难题,而是人性的无数种切面,痛苦的无数种形态。
他睁开眼,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叶疏影那张在实验室里拿着脑电头环、笑容灿烂的照片。她手写的字迹在旁边:“阿尘,看,这是读心术的雏形哦!总有一天,我们能真的‘听’到彼此在想什么。”
“疏影,”他对着屏幕上永恒定格的的笑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画的那艘方舟,我让它浮起来了。”
“但现在我才发现,我们要渡的,不是一条河。”
“是人心里所有的海。”
他关掉照片,重新调出林初夏的资料和初步的技术架构图。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眠,而307室的灯,也再次亮至深夜。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凤兰抱着已经进入休眠模式的“归巢”设备,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泪痕已干,眉头微微舒展。睡梦中,她仿佛又听见那个温和沙哑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说:
“睡吧,凤兰。我在这儿呢。”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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