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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山的碎石还在往下滚，烟尘还没散尽。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最高处，凤翅紫金冠的翎羽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低头看着如来，看着那些菩萨罗汉，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如来坐在莲台上，仰头看着他。五百年来，他第一次需要仰头看这只猴子。
“悟空，”如来的声音还是很稳，稳得像灵山脚下那块镇了万万年的石头，
“你既已脱困，当随唐僧西行取经，修成正果。”
孙悟空没动。金箍棒在肩上纹丝不动。
“俺老孙要是不去呢？”
如来身后的佛光亮了一瞬。
如来的声音还是那样稳：“你不去，谁去？”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碎石上，棒尖碾碎了一块石头。他歪着头，盯着如来的眼睛。
“谁爱去谁去。俺老孙不伺候了。”
如来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孙悟空脸上移开，扫过那些碎裂的山体，扫过那张已经化成碎片的封条，扫过远处牵着白马、一脸茫然的唐僧。
他的目光最后回到孙悟空脸上。
“悟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孙悟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俺老孙说，不去了。取经，保和尚，修成正果——俺老孙都不干了。”
如来身后的佛光暗了一瞬。
“你可想清楚了。当年你大闹天宫，罪孽深重。若不皈依佛门，修成正果，你便永远是那只被压在山下的妖猴。”
孙悟空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碎石往下滚，震得远处的白马嘶鸣了一声。
他收住笑，低头看着如来。
“妖猴？俺老孙当妖猴的时候，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打就打。当了你的斗战胜佛，俺老孙连话都不敢说了。看见不平事，俺老孙得忍着。看见不公，俺老孙得憋着。看见那些披着袈裟的畜生祸害人间，俺老孙还得替他们念经超度。”
他盯着如来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佛，不当也罢。”
如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依然充满了慈悲。
“悟空，你太让本座失望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歪着头，嘴角咧开。
“失望？俺老孙对你才失望。”
如来的眼睛垂了下去。
“既然你不愿做斗战胜佛，那便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悟空，嘴角慢慢勾起来。那笑容很冷。
“你不做，有人做。四大神猴不止你一个。换一个取经人，换一只猴子，照样能完成取经大业。”
孙悟空看着他，没有惊讶。他早就猜到了。他挠了挠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让俺老孙想想……你是不是想换六耳猕猴？”
如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停在了膝盖上。
孙悟空看到那个细微的动作，笑了。
“看来俺老孙猜对了。你想把俺老孙镇压了，换六耳猕猴去取经。他当斗战胜佛，俺老孙在这山下再压五百年——不，这次不会压五百年了。这次你要让俺老孙永世不得翻身。”
如来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
他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永远垂着的、永远慈悲的、永远平静的眼睛，此刻睁开了。
他看着孙悟空，目光里没有慈悲，没有平静，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你既然都知道，那本座也不必再瞒你。本座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
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下。佛光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沉。
“今日，本座便替天行道。”
孙悟空看着那只手，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一圈。
他的气息从体内涌出来，不是那种一点一点攀升的慢，而是一瞬间炸开的快。八阶巅峰，半步九阶——准圣。
金光从他身上涌出来，将周围的碎石都震飞了。
他的身形拔高了一截，黄金甲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竖起来，凤翅紫金冠的翎羽化作两道金色的光带，在风中飘动。
如来的手掌按下来了。那一掌带着他全部的佛力，带着灵山万万年的根基，带着一个圣人境强者的威压。
虚空在手掌下方碎裂，那些碎裂的虚空像是被砸碎的玻璃，碎片在空中飘散，露出后面漆黑一片的虚无。
孙悟空没有躲。他双手握棒，金箍棒举过头顶，一棒迎上去。
轰——
金光与佛光碰撞。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那些靠得太近的罗汉被震飞出去，在山壁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观音的净瓶脱手飞出，文殊的袈裟被撕裂，普贤的莲台碎成两半，地藏的身影在冲击波中晃了晃，险些从虚空中跌落。
远处的唐僧被气浪掀翻在地，白马挣脱了缰绳，跑了。
如来退了。他连人带莲台，被那一棒震退了数十丈。
他的手掌在发抖，虎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莲台上。
他盯着孙悟空，瞳孔收缩了。
孙悟空的虎口也崩裂了，血顺着金箍棒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但他的腰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很亮，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如来老儿，五百年了。你以为俺老孙还是五百年前那只猴子？”
如来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还在发抖。他
活了无数年，自从他当上如来之后，从没被人打退过。从没有。
孙悟空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一步跨出，金箍棒再次砸下。如来抬手格挡，棒掌碰撞，虚空再次碎裂。如来又退了。
孙悟空再砸，如来再退。一棒接一棒，一棒比一棒重。
孙悟空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如来的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
两个人的血洒在五指山的废墟上，金色的，红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五百罗汉缩在远处，没有人敢上前。观音握着净瓶的手在发抖，文殊的脸色白得像纸，普贤低着头不敢看，地藏闭上了眼睛。他们不是不想帮忙，是不敢。
这个等级的战场，他们上去就是送死。
如来的呼吸重了。他的佛光暗了，他的手掌慢了，他的莲台上多了几道裂纹。
他盯着孙悟空，那只浑身浴血的猴子，越打越凶，越打越快，金箍棒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样，每一棒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怕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心底发凉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可能打不过这只猴子。
孙悟空又是一棒。
这一棒砸在如来的肩头，如来的身体歪了一下，莲台侧翻了。
他在虚空中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他的袈裟碎了，佛冠歪了，嘴角挂着一丝金色的血迹。
孙悟空站在他面前，金箍棒扛在肩上，浑身是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太阳。
“如来老儿，你老了。”
如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着身后那些缩在远处的菩萨罗汉。
他的目光从观音脸上扫过，从文殊脸上扫过，从普贤脸上扫过，从地藏脸上扫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快去请玉皇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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