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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县衙后堂。
许有德坐在打开的木箱上,里面堆满了铜钱和碎银子。
师爷马三站在旁边,拿着花名册在上面勾画。
这原本是主簿和库房的活,经过层层盘剥,落到下面手里顶多剩下三成。
现在许家把规矩改了,直接在大堂发银子。
“下一个,班头赵二。”
一个壮汉走上前,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袋子,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以前这些衙役是赵家和王家的狗,只认世家的条子,现在他们有了新名字,叫许青天的手下。
许有德擦了把汗,看着那个汉子走远,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许清欢。
“闺女,这钱撒出去,人心是买回来了。”
许有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但这事儿难办。”
那是几本账册,封皮上印着王家织造局的徽记。
许清欢伸手翻开一本。
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记账的手法很刁钻,用了错位记账和特殊的行话。
这根本不是给人看的账,是专门用来防人的。
“王如海那个老狐狸。”
许有德骂了一句,“地契给了,干股也给了,但这账本做的谁也看不懂。”
“咱们要是看不懂其中的猫腻,那一成干股就是个摆设,分红多少全凭他们一张嘴。”
这是这个时代的技术封锁,世家把控着知识和人才,他们料定泥腿子出身的许家看不懂这些高明的玩法。
“不急。”
许清欢合上账本,“既然这账本难懂,就找个懂行的人。”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的胡同口。
李胜跳下车辕,手里提着那根包了铁皮的哨棒。
巷子深处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
三个赵家的豪奴,正把一个身形单薄的书生围在墙角。
书生怀里护着一方破旧的端溪砚,额角被撞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发白的儒衫上,那是徐子矜。
领头的豪奴是赵家大管家的干儿子,他一脚踩在徐子矜掉在地上的毛笔上,笔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徐秀才,我家大公子看得起你,才让你代笔写诗。”
豪奴头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你倒好,不仅不给面子,还敢当众说大公子的旧作是抄袭前朝遗作,现在大公子说了,你这就是偷盗府中财物。”
徐子矜靠着墙,身体在发抖,但眼神很亮。
“那是前朝遗作咏梅,大公子只改了两个字就说是自己的,这是欺世盗名!”
徐子矜声音嘶哑,“我要去京城敲登闻鼓,我要告你们赵家迫害读书人!”
豪奴头子回头跟两个手下大笑起来。
“敲登闻鼓?你去啊。”
豪奴头子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徐子矜的脸,“但你要是真敢把事情闹大,为了维持江南的太平,我家老爷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再把你尸体送给朝廷,说是平息民愤。”
赵家确实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徐子矜愣住了。
“读书读傻了吧。”
豪奴头子捡起那块砚台,狠狠砸在徐子矜的肩膀上,“在江宁,死个秀才,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许清欢坐在车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江宁的奴才,对政治的理解倒是比这书生深刻。
他们很清楚主家的底线,只要不把事情闹到造反的地步,主家就会护着他们。
可一旦奴才惹了让皇帝有借口介入的麻烦,主家会第一个杀奴才灭口,甚至杀苦主灭口,徐子矜就是那个必须死的苦主。
豪奴头子举起拳头,准备给这书生最后一击。
“住手。”
声音不大,但很冷。
豪奴头子动作一顿,转头看见巷口的红衣女子,脸色变了变。
赵福交代过,最近别惹这个安国县主,更别给她任何扣帽子的机会。
“原来是许县主。”
豪奴头子收起凶相,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是我们赵家内部的债务纠纷,这小子偷了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县主也要管这种闲事?”
这奴才反应很快,立刻把事情定性为私事,来规避许清欢的官方干预。
许清欢跳下马车,没看那豪奴,径直走到徐子矜面前。
李胜跟在后面,从怀里掏出几本破烂的账册,是之前查抄李家铺子得来的烂账,随手扔在了豪奴脚边。
“既然要算账,那就去县衙算。”
许清欢语气平淡,“正好,我也想跟赵家算算这几年少交的税银,咱们把这两笔账并在一起,去公堂上慢慢审。”
豪奴头子看了一眼地上的账册,眼皮跳了一下。
进县衙?那是许家的地盘,而且一旦上了公堂,这事就瞒不住了。
大公子抄袭的事要是被捅出去,老爷能活剐了他。
“县主说笑了。”
豪奴头子咬了咬牙,“既然县主出面,这面子我们得给,这小子的债就算清了。”
李胜扔过去一锭五两的银子。
“拿去喝茶。”
豪奴头子接住银子,看了徐子矜一眼,带着人转身就走。
巷子里安静下来,徐子矜扶着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服,对着许清欢长揖到底。
“学生徐子矜,多谢县主救命之恩。”
徐子矜抬起头,眼睛很亮,“县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来江宁肃清世家积弊的青天,学生虽然不才,但在江宁学府也是名列前茅,愿为县主效犬马之劳,写文章揭露赵家恶行。”
他以为遇到了知音,遇到了同样对抗世家的清流。
一听到这名字,许清欢笑了。
原来,你在这啊。
许清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皮相不错。”
徐子矜一愣。
“就是骨头太硬,容易折。”
许清欢转身往巷口走,“我的百花楼,有没有兴趣?”
徐子矜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
“百花楼,那是青楼?”
徐子矜声音发颤,“县主把学生当什么人了?学生读圣贤书,也是有功名的秀才!”
“士可杀不可辱,学生宁可饿死,也绝不入商贾贱籍,更不会去那种烟花柳巷做事!”
这才是读书人,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许清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徐公子,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许清欢折回来,站在徐子矜面前,两人离得很近。
徐子矜能闻到她身上的沉香味道,也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读书人的骨头,在大乾只值二两银子一斤。”
许清欢指了指巷口的方向。
“你以为那些赵家奴才为什么走了?是因为怕我?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不值得为了杀你而得罪我。”
“但只要我一走,今晚你就会死在江宁的某条阴沟里。”
“赵家是大族,最讲究门第和脸面,如果是一个要考科举,将来可能做官的读书人跟他们作对,他们必须杀了你,以此绝后患。”
徐子矜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
“但如果你成了百花楼的人,签了终身死契,成了贱籍奴才。”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在他心上,“在赵家眼里,也许你就从一个威胁变成了一个他们不屑于去碰的废物。”
“他们会嫌脏,会觉得这么费事杀一个青楼人物有辱门楣,只有这样,你才能活。”
徐子矜的信仰在崩塌,他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分明是救命恩人,此刻却在践踏他的尊严。
“我不信……”
徐子矜喃喃自语,“这世道还有王法。”
“王法在县衙的大堂上,不在赵家的后院里。”
许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约,是百花楼的用工文书,上面死契两个字很刺眼。
“签了它。”
“我不签!”
徐子矜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我死也不签!”
“李胜。”
许清欢喊了一声。
李胜走过来,把那根哨棒往地上一杵。
“你可以选。”
许清欢看着天边的夕阳,“是抱着你的圣贤书,今晚变成一具浮尸,让赵大公子继续用你的诗词沽名钓誉。”
“还是把这身傲骨敲碎了卖给我,留着这条命,将来亲手把赵家那块积善之家的牌匾砸个稀巴烂。”
徐子矜死死盯着那张契约,他在发抖。
屈辱和求生本能在他脑子里厮杀。
许清欢没有催,只是从李胜手里拿过印泥盒子,打开,递到他面前。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我上车走人。”
“一。”
徐子矜的呼吸急促起来。
“二。”
徐子矜的手指扣进墙缝里,指甲断裂。
“三。”
许清欢合上印泥盒子,转身就走。
“我签!”
一声嘶吼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徐子矜冲过来,一把抢过契约,颤抖着手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印在名字上。
一个红色的指印。
这一下,按掉的是他读书人的清白,签下的是卖身的契约。
许清欢停下脚步,接过那张契约,吹了吹上面没干的印泥。
“欢迎加入百花楼。”
许清欢收好契约,转身上车。
“李胜,带他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徐子矜跪在肮脏的泥地里,手里抓着那方断裂的端溪砚,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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