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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风很冷,吹在脸上有些细碎的疼。
玉楼春外围已经被穿着铁甲的京营兵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些平日里在河上招摇过市的画舫今夜全都被赶到了下游,只剩下这座挂满了八角宫灯的高楼孤零零地立在水边。
许清欢扶着李胜的手下了马车。
脖子很沉。
为了今晚这身行头,她特意从库房里翻出了那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九支金钗把头皮扯得生疼。身上这件大红织金牡丹裙更是用了足足二十层丝线绣成,走一步都觉得腰上挂了两个秤砣。
俗。
太俗了。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门口没有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戏码。
谢家的管事穿着体面的青绸长衫,见到许清欢那辆恨不得贴满金叶子的马车,脸上没有半点鄙夷,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侧身引路。
这就是世家。
他们看不起你,从来不会写在脸上,只会用那种让你挑不出错处的规矩,把你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许清欢提着裙摆跨进门槛。
大厅里的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裹着一股子清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里面很静。
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哗,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几声玉佩撞击的脆响。
座次很讲究。
按照九品中正的格局,正中央的高台是权力的核心。
二皇子坐在左侧首位,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脸上挂着那种皇室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在他对面,是谢安、王如海这些家主。
再往下,是江宁城的官宦,然后是各大书院的才子。
而在高台的最中央,众星捧月般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锦袍,头上只束了一根木簪。长得极好,眉眼间透着书卷气,却又不像那些酸儒般迂腐,坐姿随意,却让人不敢直视。
许清欢多看了一眼。
还没等她细想,已经有人忍不住跟隔壁的人低声嘀咕起来:“那是谁家公子?怎么以前没见过?竟能坐在那个位置?”
隔壁的人压低声音:“听说是京城来的,姓徐。具体的就不清楚了,但你看谢爷对他的态度,肯定大有来头。”
徐?
许清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乾的权贵谱系。
哦?有意思。
管事领着她一直往里走。
穿过那些穿着素衣博带、自诩风流的才子中间,她这身大红大金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靶子。周围投来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艳,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猴戏的戏谑。
位置在高台的末席。
旁边就是老熟人,赵泰。
赵泰今天穿得很素,一身竹青色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正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一扭头,看见许清欢那一身晃眼的金光,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捏住自己座下的锦垫,往旁边挪了半尺。
然后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袖子上并没有的灰尘。
许清欢权当没看见。
她一屁股坐下,沉重的裙摆铺散开来,直接压住了赵泰半个衣角。
赵泰瞪圆了眼,刚要发作,上面传来了动静。
一声清脆的玉磬声响彻大厅。
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看向主位。
谢安穿着一身紫色的一品仙鹤补子常服,虽已年过花甲,但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他不需要说话,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就让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今日小年,老夫借这玉楼春的一方宝地,邀诸位一聚。”
谢安的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
“圣上开恩,欲在来年春闱增设‘博学宏词’一科,为朝廷选拔治世之才。今日这锦绣宴,便算是个预演。咱们不论官职,只谈风月文章。谁的文章做得好,这大乾文坛的头彩,便是谁的。”
话音刚落,底下那群才子的眼睛都绿了。
博学宏词科。那是不用经过层层科考,直接一步登天的捷径。这哪里是赏花喝酒,这是在分猪肉,还是最肥的那块肉。
许清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听,不论官职。这满屋子的人,坐的位置都分了三六九等,还谈什么公平。
谢安说完,侧身看向坐在他身侧的女子。
谢云婉。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青衣,未施粉黛,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在这金迷纸醉的销金窟里,她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上的雪莲,清高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是今晚的评判之一。
谢云婉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视线经过岳麓书院那个方向时,微微顿了顿,对坐在首位的一个蓝衫青年点了点头。
那青年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回礼。
而当谢云婉的目光扫过许清欢时,就像是扫过一团空气,连停留都没有停留半秒。直接无视。这种无视比当面骂你还要伤人,因为它代表着你在对方眼里根本不算是个东西。
许清欢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
“既是文会,便要有规矩。”
谢云婉开口了,声音清冷。
“第一项,开笔礼。便以这‘春’字为题,每人作序一篇。限时一炷香。”
早已准备好的侍女们鱼贯而出,在每个人的案几上铺开宣纸,研好徽墨。
那个得到谢云婉点头的蓝衫青年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是岳麓书院的首席弟子,叫戴文博,在江南文坛颇有名气。
戴文博走到大厅中央,朝着四周拱了拱手,一脸的自信。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挥毫泼墨。
“夫春者,天地之元气也。万物以此始,群生以此生……”
洋洋洒洒几百字,一气呵成。
写完,戴文博搁笔,傲然而立。
旁边立刻有书童将文章诵读出来。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确实是一篇标准的应试骈文。
“好!”
赵泰第一个带头鼓掌叫好。
“戴兄大才!这句‘阳和启蛰,品物皆春’,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愧是岳麓首席,此文一出,我看其他人都不必写了。”
周围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吹捧声此起彼伏。仿佛这篇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文章,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传世佳作了。
谢云婉也微微颔首,点评道:“立意中正,文笔老辣。可列为甲等。”
戴文博满面红光,得意地坐回了位置。
“还有谁?”
谢云婉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了高台末席。
“既然许县主也来了,又拿了十万两银子做彩头。不知县主对这‘春’字,有何高见?”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许清欢。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混进了孔雀群里的土鸡,等着看她出丑。
赵泰更是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作序?
让一个开青楼的商贾之女作序?这不是逼张飞绣花吗?
许清欢手里还捏着一颗瓜子。
她看着谢云婉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系统。”
许清欢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给我找一篇关于春天的序。要那种能把他们脸都打肿的,最好是那种让他们跪下来叫妈妈的。”
“检索中……”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几个大字:《春夜宴桃李园序》。作者:李白。
许清欢心里一喜。李白大大出马,这帮凡人还不死?
然而下一秒,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兑换价格上。
三万两。
许清欢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在地上。
“三万两?!你这是抢钱还是杀猪?一共才百来个字,一个字几百两?”
系统毫无感情地回答:“物以稀为贵。李太白的真迹意境,跨时空搬运费,以及对本文坛造成的降维打击效果费,都在其中。童叟无欺。”
许清欢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三万两啊!那是多少顿火锅,多少个包包啊!
“许县主?”
谢云婉见许清欢半天没动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若是作不出来,也不必勉强。毕竟术业有专攻,县主只要把那十万两银子留下,今日这锦绣宴,也算你参与过了。”
底下一片哄笑声。
“就是啊,许县主,别撑着了。还是回去数钱吧。”
“这文坛的事,本来就不是你能掺和的。”
赵泰笑得最大声:“许清欢,你要是求求本公子,本公子或许可以帮你代笔一首打油诗,哈哈哈哈!”
许清欢深吸了一口气。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她今晚会被这帮人恶心死。
“兑换。”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叮!扣除宿主三万两白银。发货成功。”
许清欢把手里的瓜子皮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满头的金步摇乱晃,俗气得要命。
“作序?”
许清欢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些才子,眼神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肉疼。
“本来是不想写的。毕竟我这种满身铜臭的人,写出来的东西怕污了各位雅士的耳朵。”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谢云婉,最后落在谢安身上。
“不过既然谢大小姐点名了,那我就随便念几句吧。没带纸笔,我就不写了,大家凑合听。”
赵泰嗤笑一声:“随便念几句?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许清欢没理他。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外漆黑的夜空。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兑换来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黄金铸成的。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第一句出口。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厅,突然静了一下。
谢安捏着酒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许清欢的声音不大,没有那种抑扬顿挫的朗诵腔,甚至带着点懒散。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这句话一出,谢云婉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那茶盖碰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大厅里,这一声脆响显得格外刺耳。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许清欢一边念,一边在心里滴血。这一句好几千两啊!
“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
“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当最后一句念完。
整个玉楼春大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刚刚还一脸得意的戴文博,此时脸色煞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墨汁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他写的那几百字骈文,在这篇短短百字的短序面前,太过于无力。
什么是格局?
什么是意境?
天地是万物的旅舍,光阴是百代的过客。
这种气吞山河的胸襟,这种看透生死的豁达,哪里是一个商贾之女能写出来的?
许清欢念完,感觉心里那股肉疼稍微缓解了一点。看着这帮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这三万两花得……好像也还行?
她转过身,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谢云婉。
“谢大小姐,这随便念的几句,还能入耳吗?”
谢云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高台之上。
一直没说话的谢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看着那个一身俗气红衣的女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作诗,则已。”
谢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作,便是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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