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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睁开眼,视线慢慢清晰,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檐下灯笼的光透进来,在窗纸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他动了动,胸口闷闷地疼,像压着一块石头,喉咙也干得厉害,像是有人往里塞了一把沙,咽一下都疼。
“先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李一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像是熬了许久。
“先生,您醒了!”
他连忙端过旁边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把周文清扶起来一点,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周文清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团沙子像是被冲开了一些,他缓了口气,声音还是哑的:
“伤亡情况如何,那些……”
“先生别问了。”李一打断他,难得硬起口气,“您刚醒,先缓一缓,而且大王吩咐过,不许告诉您。”
周文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
李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都快湿透了,却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梗着脖子跟他对视。
最后还是周文清先叹了口气。
“这个不能说。”他顿了顿,“这是哪里,总能说了吧。”
“这个可以!”李一连忙点头,“这里是宫中偏殿,为了方便太医署随时医治,大王。将先生安置在了这里。”
“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
“将要卯时四刻了,先生。”李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不是睡,是昏迷,多亏了吕医令那几针,您可不能在忧心了,不然身体承受不住,就又要……”
卯时四刻。
周文清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提一口气,撑着要坐起来,话没听完,已经掀开了身上的薄被,胸口那点闷疼立刻变成了钝钝的扯痛,他皱着眉按了按,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上朝。”他嗓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这个时辰,朝会应该已然开始了,今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
——昨日出了那样的事,今日朝堂上,他倒要看看,有没有人着急跳出来弹劾他。
到底,这幕后之人,是谁?!
李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才刚醒,吕医令嘱咐过——”
周文清没理他。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可下一秒,他就稳住了,像是把那股虚软硬生生压回了骨头里。
李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拦不住,他只是上前一步,把那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备好的裘衣抖开,披在周文清肩上。
周文清拢了拢衣襟,一步一步,朝殿门走去。
——————
大殿上——
一个年轻的言官从队列中越众而出。
他步履稳健,袍角生风,走到殿中央,深深一揖,随即抬起头来,言辞激昂,声震屋瓦:
“大王,臣弹劾治粟内史周文清——!”
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殿中不少官员微微侧目,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悄悄竖起耳朵。
那言官浑然不觉,继续慷慨陈词:
“周文清玩忽职守,多日不朝,致使治粟内史寺事务堆积,已有民怨!更甚者,昨夜他忽然封锁内史寺,将许多朝廷命官困于寺中至今,其行为之恶劣,简直是藐视王法,目无君上!”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同僚的后脑勺上:
“臣恳请大王——严惩此獠,以儆效尤!还我大秦朝纲一个清明!”
话音落下,大殿里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铜鹤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嬴政坐在御座上,表情纹丝不动,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落在那言官身上,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意图扑灭夏日暖阳。
“呸!放你娘的屁!”
一个略显粗暴的声音从队列中炸开,震得殿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王翦老将军一步踏出,虎目圆瞪,那目光像是两把刀子,直直戳向那个年轻的言官的鼻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封锁内史寺是老子带人干的!什么脏水都敢往周内史身上泼——你算个什么东西?!”
言官被这一嗓子吼得脸都白了。
“你……你无礼!”
这人乱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会是王翦将军站出来,嘴里不由得有些磕磕绊绊:“那……那……即使是老将军,也不能……也不能没有理由就带围了治粟内史寺啊!
他像是一下找到了底气,抓住了把柄:“致使数位同僚不得出,也不知是现在如何,这是何等暴魇,大王绝不能姑息呀!”
“放肆!我看是不能姑息了你这样搬弄是非的小人才对!”
这回是蒙武将军,他一步抢上前,一把拽住差点就要冲过去扇人的王翦,给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往尉缭站的方向飘了一下。
王翦顺着看过去,见尉缭轻轻摇了摇头,这才勉强按捺下来,只是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蒙武冷哼一声,转过头质问道:
“内史寺封锁,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昨日有间谍混进寺中,我等奉命围捕,你如此信口胡言,到底是何居心?可是背叛了秦国,背叛了大王?!”
“什么?!你、你、你,你这是诬陷,你简直不可理喻!?”
那言官的脸彻底白了,气得浑身直打颤,手指着蒙毅:
“大王,这是……”
“肃——静——!”谒者尖尖锐的长喝,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嬴政甚至懒得再往那人身上多看一眼。
只是一个被人稍加利用,得了点消息就迫不及待跳出来、不思报国、满心只想着邀功请赏的蠢物,这样的人,不值得他浪费哪怕半息的功夫。
正主还未登场,这只被推出来的小蚂蚱,倒是蹦跶得挺欢。
他抬起手,指腹在玉扳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平淡:
“蔽匿奸细,沮挠官府诘问,漏泄省中语,当与邦谍同科。”
他一字一顿,每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那言官心口上。
“不不,大王!臣冤枉啊!”
那言官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膝盖瞬间就软了,整个人往下滑,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嬴政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对殿前卫士说:
“来人,将此人拖出去——”
“斩立决!”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
那言官彻底瘫在了地上,两个卫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像拖一只死狗似的往外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是吓破了胆,连求饶都不会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袍角拖过地面的窸窣声。
那一句话落下来,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把所有的暗流都压在了水底,某些些被透露了些许风言风语、本想着浑水摸鱼之辈,此刻一个个把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大王已经把话说死了。再跳出来,就是和“邦谍”同罪。
想蹦跶的,想捡漏的,想趁机踩上一脚的——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而这个时候,还敢心有不甘、还敢有所异动、甚至直接跳出来的……必脱不了干系!
李斯眼观鼻,鼻观心,目光看似盯着面前三尺金砖,实则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中每一个角落,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掠过每一张脸。
有人在咽唾沫。
有人在擦汗。
还有几个,肩膀绷得死紧,却硬是咬着牙,一动不动。
便是那些胆敢在此时目露不忍之色的蠢货,都被他一个一个牢牢记住。
李斯在心里慢慢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早朝好像恢复了正常,庶务报了一轮,又报了一轮,有人上前禀报粮草调拨,有人奏请修缮驰道,有人呈上刑狱复核的卷宗,仿佛方才那个被拖出去的言官,不过是朝堂上一只不小心飞进来的蚊虫,拍死了,也就拍死了。
还挺沉得住气。
李斯心里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沉默到几时。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转完,果然,下一秒——
“臣,要告治粟内史周文清——!”
一个声音从群臣中冒出,像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告他行事无方,逼死多名黔首,影响极其恶劣,致使民怨沸腾,若不严惩,恐生大乱,请大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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