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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缭在旁边听得分明,他拦住两位即将暴怒出手的将军,然后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子澄兄你且歇歇,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最后看了周文清一眼,旋即收回目光,直起身时,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这殿顶。
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迈出,在殿中央站定,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朗朗:
“大王!臣有话要说!”
“准。”
“臣要为周内史请功。”尉缭抬起头,目光如炬,“大王圣明,明察火炕之利——此物比之柴薪,省材、保暖、耐久,可谓惠民利器,故而钦准扶苏公子全力推行。”
“周内史无私献此利器,扶苏公子督造有功,咸阳黎庶,今已尽享此恩泽,户户暖炕,安然度冬,虽暂未推广至边远郡县,然以扶苏公子之勤勉,惠及天下,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臣欲先为周内史请功,如此惠及万民,泽被苍生!臣斗胆敢问——何人敢辩?何人能辩?”
嬴政一掌拍在御案之上,声震殿宇,他目光扫过殿中,在周文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停了一瞬,旋即收回,声音斩钉截铁:
“周爱卿此举,乃不世之功,利在千秋!当重赏——爵加一位,升为大上造!”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何人敢不服?!”
殿中群臣死寂无声,尤其是昌平君、王绾等人,此刻更是极力缩小着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生怕引火烧身,至于陈少府,他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强撑着才没有晕厥过去。
“臣,不服!”
一个声音陡然炸开。
嬴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满脸血污却还在梗着脖子的人,胸腔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啪!”
一只茶盏脱手而出,直直砸在冠池额角,血花四溅。
“咆哮朝堂,你该当何罪?!”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子,他的手指在御案边缘微微收紧——
若非顾忌周爱卿清誉,若非知晓尉缭等人后续还有布局,他早在方才就将此人千刀万剐,岂容他活到现在?!
冠池被砸得身子一晃,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满脸,可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凄厉又张狂。
他跪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是一片猩红。
身后那人的许诺在脑海里闪过,他悔恨自己贪心,威逼利诱之下竟然妥协了,可事已如此,血脉延续的最后一根稻草,就在那人手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就一条道走到黑。
“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厉:
“但臣,还是要拼死上谏!”
“大王,这火炕逼死——”
“少府丞,开口之前应当三思啊!”
李斯厉声打断,一步步走到冠池面前。
他一步步走到冠池面前,垂眸看着,冷冷地说道:
“火炕之利,想来在场众人均有体会,百物司精炕卖出不知凡几……冠少府丞,你府上今冬用的,可是周内史督造的‘精炕’?”
他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不久你便在百物司定了一架上等精炕,花费不菲。”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冠池,“你那炕,用着可还暖和?”
冠池瘫跪在地上,闻言反而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混着满脸的血污,说不出的渗人。他也不起身,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着,像一滩烂泥糊在金砖上:
“呵……那又如何?”
他歪着头,目光从李斯脸上慢慢挪到周文清那边,眼底的痛快几乎要溢出来:
“便是这火炕再好用,也抹平不了周内史令黎庶怨声载道、生生跪冻死在寺门前的事实!”
“你——!”
王翦将军气结,胡子都炸开了,撸起袖子又要往前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眼神活像要把人拆了。
“怎么?老将军打算当堂灭口吗?”
冠池连躲都不躲,反而仰起头,把那张血糊糊的脸凑过去,笑得张狂:
“来啊!打死我啊!打死了我,正好坐实了周内史心虚杀人灭口!”
“你——!”
“够了。”
蒙武一把拽住王翦的胳膊,把人往后拖了半步,他沉着脸,目光落在冠池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灭口?你这小人,我只怕碰你一下,都脏了将军的手。”
冠池毫不在意,他仰着头,血糊的脸上笑意更盛,正要开口——
“好!”
尉缭上前一步,与李斯并肩而立,堵在冠池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冷芒吞吐。
“既然冠少府丞承认火炕之力,却口口声声‘黎庶怨声载道’——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呵!”冠池歪着头,嗤笑一声,“天下黎庶愚昧,有什么可矛盾的?”
“是吗?”
尉缭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冠池,一字一顿:
“到底是黎庶愚昧——还是有人,颠倒黑白,刻意抹黑?”
冠池的脸色微微一僵。
尉缭不等他开口,已然转身,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朗朗:
“大王,臣带来一人,可让冠少府丞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请大王允此人上殿。”
嬴政一挥手,声音沉浑:
“带上来!”
内侍立刻领命而去,片刻后,殿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了进来。
那是个男孩。
他浑身瘦骨嶙峋,破旧的衣衫像几片烂布挂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冬日的寒气。
脸上还残留着冻青的痕迹,嘴唇皲裂,手脚裸露在外,冻得通红发紫——活脱脱一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穷苦黔首。
他低着头,瑟瑟发抖,被内侍引着往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踩脏了这金砖地面。
冠池斜眼瞥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国尉莫非是要这愚民在此大放厥词?”他嗤了一声,“当真是可笑至极。”
尉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说:
“可笑与否,你等会就知道了。”
周文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
这个孩子似乎……有些熟悉。
男孩被带到殿中央,两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一下,又一下,连连叩首。
“草民、草民、叩见大王,草民……叩见大王”
“起来,免礼了。”
男孩似乎腿软得厉害,摇晃着爬不起来。李斯见状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温和:
“好孩子,别怕。”
他轻轻拍了拍男孩单薄的肩膀:
“将你昨日所说的,在这里再说一遍,别担心,大王圣明,朝堂之上,无人敢伤你。”
男孩这才怯生生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当他的目光掠过周文清时,微微顿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
他飞快低下头去,像是怕被认出来似的,可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用力握了握拳,仿佛终于攒足了直言的勇气。
周文清的心猛地一揪。
是他。
是那个男孩——那个护着妹妹,想要冒雪上山采药,被他拦下的孩子。
他记得那天的雪,记得男孩冻得发青的脸,记得他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他给了他们钱财,让李一送他们回家,安排了郎中去看他病重的祖父……
可这怎么……
周文清的目光落在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衫上,落在那双冻得红肿的手上,落在那张比那日更加消瘦、更加苍白的脸上。
怎么如此狼狈?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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