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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我还没动手……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王恪强自镇定,张了张嘴,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念头,他下意识将腰间那柄出了鞘的短刀悄悄按回去,又往身后藏了藏。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家奴身上,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弹开。
“你们这是干什么?!”
王恪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度,虚张声势地嚷道:
“咸阳境内,擅动甲兵,意欲何为?!”
他伸手指向最前头的尉缭,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尉缭!你、你、你……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李斯从侧方踱出半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公子,我们干什么就不劳你操心了,甲兵出动,自有王命在身,倒是你——”
“这夜半宵禁时分,不在府上待着,跑这荒僻地方,难不成是来看望故人?”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笑意:
“总不能是来送夜宵的吧?”
这话堵得王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是又怎么样?”
他梗着脖子,声音硬撑得发虚,却嘴硬得厉害,“我……我警告你们……”
尉缭可没耐心和他废话,一挥手:
“拿下!”
甲士们应声而动,那四个家奴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按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一动不敢动。
竟然来真的!
王恪大惊失色,转身欲逃,可刚迈出半步,两个甲士已经扑上来,一左一右将他牢牢架住,腰间那柄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短刃,刚摸到刀柄,就被旁边一脚踹飞,哐当一声落在墙角。
刀光一闪的瞬间,王恪那被几碗浊酒灌晕的脑子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他太清楚了,拿人当场和事后擒获,差距何止天壤!此刻若被按在这里,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不行,他必须要回去,至少要回去见见父亲!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拼命挣扎,扯着嗓子喊叫,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我乃廷尉之子!我父亲是王绾!我上战场立过军功的,你们不能抓我!放我回去!”
“廷尉之子?”李斯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立过军功?”
他上下打量了王恪一眼,目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公子,你带着刀,带着人,深更半夜摸到人家门口 ,廷尉大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大秦的军功就是这么用的?”
“我……我是军中操练!”
王恪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索性把脖子一梗,破罐破摔地嚷道:
“对!我就是军中操练,不行吗?!我喝多了,兴致来了,带兄弟们练练手,你管得着吗?!”
“呵!”
周文清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对尉缭道:
“尉缭先生,别忘了那屋子里也搜上一搜,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冠池绝不是傻的,这一点,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王恪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他眼睁睁看着几个甲士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冲了进去,里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然后,就在那座摇摇欲坠的破土屋里,一箱接一箱的金银器物被抬了出来,在火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啧啧啧。”李斯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箱子,里头的金饼晃荡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瞧瞧,瞧瞧!都说狡兔三窟,这老东西对他那外室倒是舍得。”
王恪已经满脸的冷汗,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一名甲士捧着个被生生撬开的漆盒,端端正正地送到尉缭面前。
盒中躺着半块干涸的泥印,纹路清晰,字迹分明。
王恪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印纹熟悉得让他浑身发凉。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眼睛一翻整个人往下滑去。
只是无人看他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半块泥印上。
尉缭轻轻拿起起那半块泥印,对着火光端详了片刻,他抬起头,与李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李斯会意,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狐狸的尾巴,终于抓住了。
周文清同样走上前,伸手接过那半块干泥,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不是利用黔首,污我声名么……
他慢悠悠地将那半块泥印举到眼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看着似乎是王廷尉的私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斯立刻会意,目光在那印纹上转了一圈,含笑接话:
“这可得仔细查查,说不定王府中进了贼人,偷了印信出来作恶,这怎么行?”
他转向尉缭,笑容深了几分:
“尉缭先生,此事咱们得帮帮忙吧?”
“理当如此。”
夜色中,一队甲士领命而去。
当晚,王绾府突然被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事发突然,毫无征兆,朝野消息灵通者闻风而动,派出探子,却无一例外碰了钉子,只知那是大王的亲卫,其余一概探不出分毫。
正值宵禁,手段有限,实也无法探出实情,只能焦急地等待明日早朝,只剩心中的揣测悄然发,不约而同地笃定一点:
大王如此阵仗——王廷尉,必有重罪。
府内书房,烛火幽幽。
王绾坐在书房里,听见外头的动静,执笔的手只顿了一瞬,便继续将最后一个字写完,笔锋沉稳,没有半分颤抖。
搁笔,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
府门大开,火光通明,甲士林立,刀戟如林,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王绾面色不改,负手立于阶前,目光从那些面无表情的甲士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为首之人身上。
“大王有召。”为首者拱手道冷声道:“王廷尉,请。”
王绾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微微颔首,抬步迈下台阶,步履稳健得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朝会。
马车辚辚碾过夜色,在章台宫前停下。
王绾下车时,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灯火,殿门大开,光透出来,里头隐约坐着几个人影,他收回目光,提步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御座之上,嬴政端坐,面上看不出喜怒。
御座下首,是一如他所料的那几个人。
而殿中央,跪着一滩烂泥似的人影,他浑身发抖,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连抬都不敢抬。
王绾的目光从儿子身上掠过,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他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动作从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臣王绾,拜见大王。”
嬴政没有叫他起来。
殿内静了片刻,烛火跳动,将那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直到王绾弯着的腰似有微微发颤,嬴政才终于开口:
“起吧。”
“谢大王。”
王绾缓缓直起身,依旧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
李斯举步上前,来到他身侧,似笑非笑地开口:
“廷尉好生淡定,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
王绾保持着低眸垂手的姿势,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自然是认识的。”
他终于抬起眼,对上李斯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得看不见底:
“只是君前无父子,朝堂唯君臣,臣既立于大王阶下,便当以君臣之礼为先,此乃为臣之本分,为人之大义,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这一点……”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
“还望李长史也要记得清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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