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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7章 绳池安顿,焦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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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绳池,县廷。

    李一端着刚刚煎好、温度适口的汤药,指尖轻扣门板,随即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韩非坐在一旁的案凳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简,整夜守在此处,眉宇间染着几分疲惫,那书简自始至终没有翻过几页,不过是他安定心神的依托罢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李一轻轻点头示意,那目光在药碗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榻上那道昏睡的身影,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榻边,夏无且端坐一旁闭目养神,他彻夜未眠,与师兄弟们轮番施针稳住周文清的心脉,耗损了不少心神,却始终不敢离开半步,随然歇息,耳朵也时刻留意着榻上人的动静,生怕出了什么变故。

    榻上的周文清依旧深陷昏迷,脸色依旧苍白,只是不再是之前毫无血色的透明模样,呼吸比先前平稳了几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总算有了些许生机。

    李一将药碗轻轻搁在榻旁小几上,俯身缓缓靠近榻边,将周文清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随即端起药碗,执起木勺,一勺一勺缓缓递到他唇边。

    周文清全然无知无觉,只能微微翕开唇缝,任由浓黑的药汁慢慢渗入口中,喉结凭着本能艰难滚动,勉强咽下大半药汁,仍有少许顺着嘴角溢出,沿着下颌缓缓滑落。

    李一连忙抽出干净的帕子替他拭去药渍,心头却莫名一酸,眼眶骤然发涩。

    往日每每让先生喝药,总要找遍百般借口、万般理由,绕着圈子推拒许久,即便最后勉强喝下,也是表面强装镇定,暗地里龇牙咧嘴,满脸难捱,鲜活又生动。

    可如今,他昏沉不醒,连拒药的力气都没有,只剩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怎不让人揪心。

    李一压下眼底涩意,低低叹了口气,重新执起药匙,耐心又细致地将余下汤药慢慢喂完。

    一碗药尽,夏无且搭了搭脉,片刻后点头:“脉象比昨夜稳了,先生底子薄,但意志坚韧,等恩师赶到,定能平安苏醒,无虞无恙。”

    李一点头,将周文清扶回榻上,仔细掖好被角,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案边的韩非,语气恳切:

    “韩先生,您彻夜守在此处未曾合眼,快去歇一歇吧。”

    韩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无妨,我不累。”

    他抬眼看向李一,声音放低了几分:

    “倒是李护卫你,厮杀了半日,又安排防卫、收拢伤兵、协调县尉兵卒,一夜未眠,此刻县廷院重兵严密守护包围,万无一失,你也该歇歇了。”

    李一喉间一动,正要开口婉拒,却见韩非轻轻抬手,止住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这里有我与夏医师照看,定不会出半分差错。”

    韩非眸光沉静,语气竟是少见的不容推辞:“你即便只闭目小憩半个时辰,也好过这般强撑,你是子澄的贴身护卫,若是熬垮了身子,后续再有变故,又如何护他周全?”

    李一被韩非这番话堵得无言以对,望着榻上昏沉的先生,又看了看韩非眼底不容推辞的坚定,终是沉沉颔首,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

    他实在太累了,从遇袭至今,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不敢松一分,可再这般强撑,难保不会崩断。

    “既如此,我便小憩半个时辰,只半个时辰。”李一重又看向榻上,目光沉定,“韩先生、夏医师,有劳二位寸步不离照料了。”

    两人皆微微点头。

    李一转身欲行,脚步刚迈过半步,忽然顿住,回头望向韩非:“对了,长公子呢,可曾醒了?”

    昨夜扶苏坚持要在榻边守着,不肯离去,李一担心长公子到底年幼,又如此心绪起伏,怕先生未曾醒来,他自己先支撑不住倒下了。

    还是韩非出了主意,让扶苏给子澄喂药前,先试一口汤药,免得烫着他家先生,扶苏就这般毫无防备地试了。

    夏无且的安神汤效果一向极佳,只一口,那孩子再不肯,也撑不住阖了眼。

    李一抱着把他安置在隔壁厢房,掖好被角时,扶苏嘴里还在喃喃:“先生……先生……”

    如今一夜过去,也不知醒了没有。

    “醒了。”

    韩非望向后院的方向,目光透过半掩的窗棂,落在远处那道尚显单薄,却已渐趋挺拔的身影上。

    “刚醒来就来看了子澄,在榻边守了片刻,见他还没醒,便提了剑,去后院练剑去了。”

    李一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顺着韩非的目光望出去。

    远远望见一个半大身影,提剑纵身,动作尚带几分稚嫩,却招招扎实,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凌厉破风之声,似要将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焦灼,尽数劈碎在空气里。

    “唉。”李一又是轻叹一声,“我去看看吧。”

    “不必。”韩非轻轻摇头,“长公子心中憋着一口气,这般发泄一番,反倒是好事,我观他自有分寸,所选位置也僻静安全,绝不会出事,你连日操劳,快回去歇息才是正理。”

    “这……”李一闻言微微迟疑。

    他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昏迷的周文清,又看了看韩非那张虽疲惫却依旧沉稳的脸。

    这几天先生病症,使团内外若非他运筹帷幄,怕自己也是独木难支,论谋略、论定力,这位韩先生半点不输朝中那些重臣,论智慧,自己却是望尘莫及的,还是听他的吧。

    思及此,李一不再迟疑,对着韩非郑重一抱拳:“既如此,便有劳韩先生多费心了,我先退下小憩片刻。”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去,只是在掩上门后,微微摇了摇头。

    也不知远在新郑的韩王到底是不是瞎的?

    自家先生和韩先生都是这般满腹经纶、智计深沉,经世济民的大才,怎得就偏偏不予重用呢?

    偏偏这瞎子,还哄得一个个大才都这般忠心耿耿!

    自家先生可是险些跳崖才艰难想开,韩非公子更是,到现在也想不开,真是令人费解。

    韩非不知李一心中所想,只是目送他轻步离去,门扇在身后无声合拢,屋中重归寂静。

    他这才转身回到周文清榻边,垂眸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道仍在挥剑的身影,喃喃道:

    “子澄,你可要快些醒来,这盘棋,若少了你这颗核心棋子,怕是我再有妙手,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窗外,剑风破空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执着。

    韩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卷始终没有翻过几页的书简,握在手中,稳稳心神翻看下去。

    无人察觉,周文清掩在褥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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