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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扶苏悄悄缓了两口气,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姚贾。
这一大串词儿下来,可憋死他了,不过好在——看姚客卿那亮晶晶的眼神,效果应当不错吧?
何止不错,简直太好了!
姚贾眼底的笑意几乎压不住了,若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当场赞叹出声。
周文清也眼角带笑,暗暗点头。
扶苏此番条理分明,言辞锋利却不失气度,又审时度势、灵活变通、收放自如,最终呈现的效果比姚贾继续诡辩还要好。
毕竟身为大秦储嗣,先示宽忍、再明大义,更能衬出秦王胸怀四海、仁慈爱民,狠狠打了那些一口一个“暴秦”的人的脸。
周文清的目光落在即墨大夫身上。
接下来,只差姚贾最后发力一把……
念头刚落,姚贾已然动了。
他从刘邦身后微微侧身,谨慎踏出半步,先对着扶苏微微躬身一礼:
“多谢长公子相护,姚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
紧接着,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即墨大夫,又掠过那几个面色铁青的齐臣,语调一扬,尾音锋利:
“臣却不知,原来这便是齐国待客之道,这便是稷下学宫教出来的风骨?”
周文清听的眉心轻轻一跳。
上来就要把嘲讽直接叠满?
姚贾表示:不,这还差得远呢!
周文清眼睁睁地看着姚贾上嘴唇碰下嘴唇,滔滔不绝,简直杀疯了,然而……脚下却极其谨慎又不动声色的,把方才踏出的半步,又悄悄收了回去,稳稳退回“安全地带”——刘邦背后。
紧接着,他战斗力又提提升了一个档次,字字往齐国痛处扎:
“世人皆知,稷下学宫曾冠绝天下,文风鼎盛,可如今看来,连齐廷风气都如此狭隘不堪,仅凭口舌好恶便动辄发怒,以声势压人,可想而知,稷下学宫成了什么模样。”
他微微昂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嗤:
“只怕是空剩传世虚名,早已不复当年鼎盛了吧?”
一句话落地,刘邦只觉着无数道滚烫凶狠、几乎能烧穿人的目光,齐刷刷横扫过来。
他只觉得头皮瞬间发麻,方才对姚贾的那点敬佩之情,刹那间碎得渣都不剩。
怪不得又躲回去了,原来您还知道自己这话会挨揍啊,主打是一个嘴在前面冲锋,腿在后面认怂是吧!
刘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神频频往西席靠前的那些双拳紧握、煞气直冲他天灵盖的武臣身上瞟,心中无声呐喊:
姚客卿啊!您老人家是不是对我的武力值有什么误解,这里是齐国大殿,可不只有会耍嘴皮子的文官,还有一种会“手动辩驳”的武将存在啊!
然而,姚贾显然是听不见刘邦内心哀嚎的,输出半分不减:
“这两相对比,反是我大秦新创造纸之术,一纸载千秋文脉,录百家道义、传万世典籍,只等他日大秦学府落成,倒是更配称作天下士林之首了。”
“也难怪诸位这般惶恐戒备,百般阻拦我等入内观学,原来是怕早已败落的根底,被人一眼看穿,落得个贻笑天下的下场啊。”
他微微摆手,故作退让,语气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嘲弄:
“也罢,既如此,也不必劳烦稷下祭酒特意引路相陪,我等自会给诸位留几分颜面,此番礼观作罢,也省得诸位挖空心思遮掩,徒增口舌是非了。”
哇哦~ 刚才是不是有一阵阴风吹过,刮得人脊背凉凉的,刘邦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眨了眨眼睛——
原来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眼刀子,几乎要凝成实质一般,杀气冲天,温度直逼寒冬腊月。
嗯,这就合理了,他就说,这个时节的天,怎么会刮阴风呢?
刘邦恍然!
刘邦沉默……
刘邦转头伸手——
樊哙!快来救命,你季哥顶不住啦!
齐国群臣这回是真被戳中了肺管子。
正如姚贾所说的,稷下学宫的确在走下坡路,日渐式微。
可越是底气不足、荣光渐褪,齐人越是要拼尽全力护住这层“百家争鸣之枢、天下士林之首”的光鲜外壳,自欺欺人,容不得半分外人置喙。
如今被姚贾当众扒开遮羞布,他们皆是忍无可忍!
殿中气氛瞬间炸裂,满殿文臣武将个个面色铁青,双拳攥得指节发白、咔咔作响。
即墨大夫更是怒发冲冠,猛地跨步上前,抬手一把挥开仕途拦阻的侍卫,声震殿宇,厉声喝道:
“无知竖子,狂妄至极!”
“我稷下学宫立世数百年,文脉浩荡千载,圣道薪火不绝,滋养天下万千士子,承载列国礼乐斯文!”
他双目圆睁,怒意凛然,死死盯住姚贾,大步逼近,身形前倾,抬手似乎要揪住姚贾衣襟质问。
“你秦国一座尚未成型的学府,也配在此大言不惭,与之相提并论?”
“有何不可?”
姚贾回答,依旧面不改色、也不探头。
被他从容“护”至身前的刘邦:“……”
内心再无语,此刻他也只能压下,腰背绷紧,眼神逐渐凝敛锐利,做好了招架准备。
冲突一触即发之计——
“即墨大夫且慢!”
一个须发皆白、清癯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他一身素色儒衫,庄肃规整,边角浆洗得微微泛白,不见华贵纹饰,也无半点褶皱,一步一步,稳稳走到即墨大夫身侧,侧身拱了拱手,抬眼看向他:“大夫失礼了。”
即墨大夫浑身一僵,翻涌的怒火硬生生卡住,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强行抑制,退了半步,声音粗砺,却收敛了几分,微微拱手致意:“孟祭酒。”
孟祭酒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姚贾,神色磊落端正:“副使言我稷下学子怯懦,刻意遮掩学宫根底,不敢示人,可有此事?”
姚贾神情一肃,沉声道:“正是。”
孟祭看着他说道:“稷下立学七百载,以兼容百家、坦荡论道为立学根基,怀纳四海之士,容八方之言,从未有闭门避客、藏拙遮短的先例。”
姚贾淡淡道:“从前未有,不代表以后也无,更不代表现在没有,空口无凭,不足为信。”
孟祭酒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微微颔首:“副使言之有理,空口无凭,所以老夫不与你争辩。”
说完,他骤然转身,面朝王座之上的齐王建,腰背挺直、神色凛然,郑重俯身,拱手请命:
“大王!”
“臣为稷下祭酒,掌学宫文脉、护千年斯文,职守所在,绝不容我大齐百年学宫清名,遭外人无端诋毁、肆意轻薄!”
臣恳请大王恩准,三日后,稷下学宫清扫坛场、大开四门,举办盛大坐谈论道之会,广聚天下士子、列国学生登坛讲学、辩义论道。”
“届时由臣亲自引路,全程陪同大秦使团入学礼观,任凭秦使遍览学宫典籍、观我士林风气、察我学子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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