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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穷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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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之前,刘乘等人平安回到了营地,自然先去寻任公做交待。沿途妇孺看到他们回来,也都难得舒展颜色,纷纷迫不及待跟上。

    “郎君!”

    来到一处大树下,刘三阿公朝着坐在席子上的刘任公俯身下拜,执礼甚恭。

    出乎意料,树下席上之人,也就是刘任公,竟然正在亲手织屩,其人闻言抬头,露出满脸皱纹:“三阿兄,且不说咱们背井离乡,便还是在彭城老家,我也是一辈子不曾出仕的寻常人,眼瞅着要入土了,还谈何郎君?”

    “郎君说的哪里话?”刘三阿公当即严肃起来。“越是穷困,越不可废礼,家门之事,咱们自己都轻贱起来,其他人就更轻贱了……你阿爷是堂堂雁门、代郡太守,你自然可以称呼郎君,而这规矩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更要遵从。”

    “三阿兄说的是。”刘任公无奈放下手里的草鞋,坐着不动敷衍着回了一礼,然后便重新干活。

    没错,郎君这意思可不是说刘三阿公这几天里忽然嫁给了自己的远房堂弟刘治,那是以后朝代的事了。此时此刻,这个词要从字面意义来理解……郎是男子的敬称,君则指代身份,郎君一般是指未出仕但有出仕资格的士人,尤其是指高门未出仕之子弟,属于这个门阀士族年代的特色,但也应该是后世这个词词义扩大化,乃至于成为年轻女性对自己丈夫一般称谓的根由了。

    类似的词汇则是奴客对主人的称呼,也就是“郎主”。

    而刘治尴尬之所在,则是他一把年纪始终未出仕,也几乎没有再出仕机会,所以这些词只会让他刺挠。

    言归正传,虽然刘任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但这位三阿公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郎君,你要自重身份,织屩这种事情,莫说人家王谢袁郗,只被江东顾陆朱张的子弟看到,也要耻笑的。”

    这话太离谱了!

    刘阿乘在后面都听不下去,哪个王谢子弟来这臭烘烘的地方看一个老头子织屩?便是不织屩,甚至回到这位刘任公亲爹还是太守的时候,人家王谢子弟也懒得看他好不好?

    偏偏这刘三阿公这些日子得了用,又跟着刘阿乘整日往集市上跑,连带着听了不少言语,士族规矩入脑,也是惹人厌。

    然而,离谱归离谱,还得刘乘跳出来劝:“三阿公不必过虑,想当年蜀汉先主刘玄德家里穷困时在家与寡母织席贩履,都是记在史书里的,也无人嘲笑。何况咱们逃难过来,万事从权……前日谁不还说吗?就是这建立京口的郗司空,当年逃难南下的时候也一口饭都吃不上,只能嘴里藏着同乡的施舍回来吐给自己侄子吃,后来照样做了司空,成了大晋名臣,咱们任公织个草鞋算什么,将来成势了,也是名士风流。”

    “有这回事?”刘三阿公明显一怔。

    “不错,咱们是逃难,秋日一过,冬日都不知道怎么熬,这个时候怎么能计较这些?”刘治也赶紧敷衍,然后速速转移话题。“阿乘,今日席子草屩卖的如何,可多换了些醋盐?”

    “东西卖的还好。”刘三阿公赶紧啰里啰嗦抢着作答。“但野集那般小,今年、去年南来的人都不少,还都没什么好货,多是一样卖席子草屩的,咱们这几日卖的那般好,早就引得其他人不满,今日又遇到一户高门子弟带着刀斧奴清路……我怕待晚了生祸,路上遇到老虎也不好……所以提前收了摊子……大概,大概……大概多少?”

    “回禀任公与三阿公,今日拢共卖了二十七张席子,五十三双草屩。”还是身后刘乘赶紧补充。“可最近新来的流民太多了,醋布跟盐都涨的厉害,换回来的东西比前日还要少一些。”

    刘任公眉头一皱,本能便做询问:“若是这般处境,阿乘以为要如何对付?”

    “咱们产能……咱们得席屩织的好、织的多,如今甚至有了名声,之所以换的东西少,其实跟我们自家无关,只是那野集太小,外加整个京口都在涨价。”刘乘立即给出方案。“所以,最简单的法子是寻到附近的其他集市,多出几个摊子。”

    “哦,这倒是……”刘治恍然大悟,便要应许。

    “阿爷,什么酱醋零钱倒也罢了,大家忍一忍还能过,关键是冬日!”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便有人大声叫嚷起来。“现在已经是仲秋,马上是重阳,重阳一过天就一日日冷了……我今日遇到一伙子早几年过来的彭城刘氏宗亲,他们都说,这里便是江南,比淮北暖和,可冬日还是隔三差五能见冰雪……阿爷,咱们这么多人,粮食怎么办?屋舍怎么办?竟无人管我们了吗?”

    众人不用回头去看都晓得来人是谁,刘乘也知道。

    刘虎子嘛。

    而刘治闻得幼子这番事关生死的言语,原本就很明显的皱纹此时更明显了,竟一时无言以对……实际上,若不是迟迟等不到官府的救济,穷极无聊,他也不至于跟着这些人学织屩了,还学的这般好。

    “阿爷。”身材矮壮的刘虎子见状赶紧走过来。“我听人说大都督回到广陵了,咱得去拜见一下大都督,讨些钱粮……最好求个官职。”

    旁边的刘三阿公连连点头,当官总是对的,刘任公当了官,他岂不是也要腾达起来?

    刘乘也点头,不管如何,自力更生也罢,进入体制也好,先找领导要资源总是对路的。至于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能不能要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然而,刘治只是摇头:“我一介白丁,既没官爵,又没有名望,清谈也不懂,经学也不研,人家大都督总揽半个天下,回广陵也是要继续准备北伐的,凭什么见我?”

    总得试试嘛!见不到大都督,找个太守,问个同乡,找早来几年的流民帅帮忙也行啊!这位任公什么都挺好,就是畏畏缩缩的。

    刘乘嘴上不说,心中无语。

    “总得试试嘛!”刘虎子也有些焦躁起来,而且直接喊出了声。“阿爷,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难道要一日日坏下去?”

    这下子,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其实,这便是这十几日这支流民队伍的最大麻烦——没人管他们了!

    你也不能说南徐州的官吏什么都不做,因为刘任公遣自己大儿子去南面琅琊郡治金城去请见本地官吏了,结果人家说,本郡国内的俗吏都被抽调到瓜洲渡、北固山一带协助收纳新流民了,让刘胜回来等着。

    至于说琅琊内史,开什么玩笑?现任琅琊内史可是出身陈郡袁氏(袁涣的后代)的袁质!人大姑姑叫袁女皇,嫁给了当今扬州刺史殷浩,是朝廷人望之所在,负责跟桓温打擂台的那位;二姑姑叫袁女正,嫁给了豫州刺史谢尚,也就是陈郡谢氏的实际家主……俩姑姑还都属于桓大将军遗憾了半辈子的白月光。

    而袁内史虽然很少清谈,不学谢安那一套,可平素也喜欢研习经学,谁敢为了你千把户流民去惊动才二十三的他老人家?

    至于瓜洲渡那里,也有人忍不住去看了,瓜洲渡那里的官吏可忙了,当地的零散流民安置的挺上心,也不晓得广陵城里的大都督能不能看到……但反正,没人管刘任公这支队伍了。

    刚来的时候,这伙子流民根本不用人组织,自己就开始想法子砍树、扎篱笆、收集柴草,然后修了厕所、做了排水渠,结果现在个个人心惶惶,根本无人在意这些公共工程,都在想方设法的屯粮食,甚至为此发生内斗、逃散。

    但也真没办法,现在是秋后,这南方天气还好,物产也丰富,大家都是穷人出身,只有一把子荒力气,采集、狩猎、打渔,还能勉强不饿肚子,可冬天来了,怎么办呢?

    好像只有一个草屩、草席工作组还能维持着那种积极向上的运行姿态。

    也难怪刘三阿公会担心刘阿乘跳槽。

    回到眼下,刘任公被逼到份上,揣着那织了一半的草鞋低头想了半日,最后只能应承:“大都督如何轻易见得?明日我带你们几个阿谁去江乘见一下高屯将……他出身渤海高氏,从琅琊逃过来的,只比我们早两年过来,当年路上我招待过他们,我来之前便打探过了,知道他如今做了屯将,所以才求了那官吏将我们安置在这就近琅琊郡里,且问问他道理,再去寻那些贵人。”

    众人不由松了口气。

    倒是刘乘此人例行好奇,专门拉着刘虎子打听了一下所谓屯将,这才晓得,此人当然不是什么将军,甚至就不存在屯将这个正式编制,真要计较,那位高姓流民帅其实是一个幢主,也就是拥有独立旗帜并独立领兵的五百人主,属于底层士族或者地方豪强常态担任的军事职务,也算是军队中的中坚角色。

    只不过,大晋南迁以来,军事制度混乱,而京口这里的戍卫制度又非常有特色,乃是当年苏峻之乱后司空郗鉴沿江设立的镇守八所、十一城垒、三十二烽火台构筑而成。

    这种情况下,其中一位独立镇守一个屯所的幢主,自然就被人约定俗成的喊成屯将了。

    打听完毕,大约猜到这就是刘任公此番南下的倚仗后,刘乘也没有赖着不走。

    只帮忙分完了酱醋,帮着刘三阿公调解了因为一捆稻草而争吵的两户人家,拿着账簿代替脸皮薄的任公委婉批评了织席队伍里效率不高的两人,又让刘任公挑选和夸赞了织得好的两人,给与一点柴薪上的额外奖赏,还不忘夸刘任公本人的手艺格外好,然后拿木炭在小木板上记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草鞋、席子这边的账,等对方另外两个儿子回来一起蹭了饭,复又拿着笛子给大家吹了个《兰花草》,跟刘任公和刘三阿公等人认真行了礼,便早早转回到后面自己那窝棚里去了。

    丝毫不做留恋的。

    人既走,此时篝火旁除了几个带孩子哄睡的同族妇女,便是刘治刘任公一大家了——刘老爷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明显是要把这草屩织好再睡的。

    眼见如此,堂弟、侄子的自不必说,三个儿子,老大刘胜、老二刘培也还算稳重,都无他意,老三刘阿虎心里烦躁想说些什么,可父亲已经答应明日去找高屯将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三兄弟竟然一起看着父亲在那里继续织草屩。

    结果那刘三阿公竟然又找了过来,絮絮叨叨说了白日的事情。

    刘任公到底是吃过见过的,听了半日听明白了:“三阿兄忧心阿乘会走?”

    刘三阿公点点头。

    “走了又何妨?”刘任公抱着织了大半的草屩,略显不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现在困蹙,你说那家同宗已经在落脚好几年了,必然不乏屋舍粮食,人家去了又何妨?”

    “早来两三年的彭城刘氏应该是刘阿干家里。”刘虎子忽然插嘴。“之前在淮上,他家素来不如我们家的,只因为他阿翁做过广陵相,在广陵有产业,所以来到这边后依旧富贵,不像咱们家,被人劫的什么都不剩了……我今日遇到的就是他们。”

    刘任公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怪不得,若是他家来拉拢,也算个好去处……我记得他家不是迁到沛国好几代了吗?阿乘家则是迁到谯郡三代,论亲疏,恐怕还真是他们更亲近些吧?”

    “何止亲近,只怕就是同支。”刘虎子双目直勾勾盯着火堆不动。

    “郎君,我不是说阿乘自家忘恩负义要走,他是自家都没察觉的,是那家人来拉拢他。”刘三阿公听得不好,赶紧解释,他本意其实也是提醒这家人,给刘阿乘一些待遇,别把人放跑了,结果如今讲出来,怎么像是来告状的意思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阿乘是好孩子。”刘治叹了口气。“只是三阿兄,我们现在自家都穷蹙到这份上,便是想抬举阿乘,也没有抬举的份,他若走,我是真乐意的,对他是好的……哪里就扯到忘恩负义?我们对人家有什么恩义?”

    说完,刘治更是低下头来,认真去织草屩。

    座中刘家人,除了刘虎子冷哼一声外,其余人都不出声。

    而刘三阿公只觉得自己嘴角疤瘌又开始疼起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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