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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干净,这个时候双方才说起正事。
刘治见到对方态度诚恳,也多少舒缓了几分,便开门见山,却依旧不免忐忑:“文镇(高坚字),老夫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寻到你这里。马上重阳节,重阳节后天气就要转冷,而我族中穷竭,不要说御寒的屋舍、衣被、柴薪,就连冬日吃食都差许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晓得这是不情之请,可这京口十三镇,我也只认得你一处!朝廷要如何安置我们?我们怎么熬过去?都请你指教。”
“任公,我也北面流离而来,如何不晓得你们难处?”高坚面色不变,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之前你遣你家大郎上门时我便知道你找我做什么,而你当日在彭城接济我全族几百口的恩义,我便是死了也不能忘……你之前不来找我,我固守这屯所,委实不晓得你已经到了这南琅琊郡中,而你如今既寻到我面前,我自然要倾尽全力助你,否则有何面目立足这世道?”
众人愈发惊喜。
“可是任公须知道一个道理,便是我也只早来了两年,倾力襄助当然无妨,却未必能助你许多。”高坚旋即又来提醒。“尤其是任公你的威望,此番南下怕是要有上千户随行落脚吧?”
刘治此时已经放松了许多,闻言也只能点头:“如何不晓得文镇这里难处?也确实有八九百户,数千人口……想想都难!”
座中其他人且不说,刘虎子跟刘阿乘这俩最小的却是忍不住对视一眼,都觉得刘虎子他阿爷太老实了,真就实打实的说八九百户啊?这是要救济好不好,报个千余户谁能数清楚?
“若是任公想保全这么多乡里,唯一指望是自然是官府救济,但说实话,我虽在江乘屯驻,却跟琅琊郡内没什么关联,也不认得他们,他们更不认得我,想要调度他们,只能从大都督那里想办法。”高坚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言语也依旧直来直往。“实际上,你们也该知道,南徐州的官吏并非是全然不理会流民,只是都挤在广陵、瓜洲渡那里,好让大都督瞧见他们。”
“这是自然。”刘治连连点头,却又紧张。“只是文镇,大都督又是何等人物?果然在广陵吗?愿意救助我们吗?”
“应该是愿意的。”高坚严肃道。“大都督此人出身门第其实并不高,父祖都只是太守之流,到了他这一代才开始谈玄养望,有了名士之称……照理说,便是发迹也该是下一代才对,但谁让太后垂帘听政了呢?所以,大都督由此大起。但他好就好在是第一代名士,心里是明白的,百姓疾苦也是见过的,依着愚弟来看,什么事情,只要当面与他说清楚,一般不会故意为难人。”
刘治愈发松了口气,连带着几个儿子也都松了口气。
倒是刘阿乘,似乎听出了点什么……当面说清楚,不会故意为难人,可要是不能当面说清楚,他手下直接在淮河上剥皮抽筋,不也就那样吗?而且,你一个淮上流民帅去当面说清楚都行,那人家身边的亲近人天天说又如何?
“此外,我守土有责,不好离开,只能为你书信引荐。”高坚继续做吩咐。“而且大都督现在人在广陵时,我也不好做引荐,得等他折返京口才行。”
刘治心下一惊,赶紧来问:“现在竟不行吗?”
“自然不行。”高坚依旧面无波澜,但对眼前之人明显保持了某种极致的包容与耐心。“任公,大都督在北伐,广陵跟北固山只隔了一条江不错,却正是大都督是否在北伐的根本依凭……而我一个江乘的守将,挨着建康的守将,如何在大都督北伐时跟他说什么京口侨置琅琊郡的流民安置之事?必须要等他回到北固山才行。”
刘任公父子几人似懂非懂,刘阿乘却已经服气,仅凭此人今日到目前为止的零散表现,无论人品、能力、见识,都是一流的。如果不算上路间遇到的谢安,此人就是穿越以来所见最厉害的士族精英了。
当然,是那种最典型的底层士族精英。
“那大都督什么时候回江南来?”刘治不晓得有没有听懂,只放弃了原来的疑惑,继续问下去。
“任公放心,大都督早则三五日后,晚则九月初就会回来。”高坚平静做答。“你们等我消息。”
刘任公这下子更无话可说了。
倒是刘虎子略显诧异:“如此说来,北伐已经败了?”
高坚打量了一下刘虎子,缓缓摇头:“慎言。”
刘虎子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懵在那里。
“若要见大都督,其他事情我都会尽量为任公安排妥当,只当面说话不能代替,所以有一个要害要说与任公。”高坚复又来看身侧之人。“请任公务必牢记在心。”
刘治赶紧打起精神来听。
“见了面,任公只说千户流民依附,你穷蹙无助,又不忍抛弃,请大都督安排屯驻之地、让地方上给冬日安置救济即可,多余的话一句不要说。”高坚言辞恳切。“既不要说淮上被劫掠的事情,也不要说琅琊郡官吏扔下你们去瓜洲渡的事情,更不要趁机索要官职、前途。”
“老夫晓得,老夫晓得,老夫年事已高,一辈子也都没有做过官,都快入土了,背井离乡,反而求官位,这不是让大都督为难吗?”刘治倒是一直有自知之明。“至于趁机告状,我是疯了吗?”
“任公晓得便好,但还请任公务必放在心上。”高坚严肃告诫。“便是任公几位子侄也都不要自以为有什么指望。”
话到这里,高坚目光扫过刘虎子兄弟跟刘乘,语气愈发严肃,很显然,这些人才是他真正想告诫的对象:
“须知江东这里,自元皇帝南渡以来,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从律法上来讲,士人都是一般的,朝廷文书中也只有二品甲门与次门之论,但实际上早已经层层叠叠罗列清楚,哪里有我们这些流人的位置?不过是借身白籍,不用做役夫,留个体面罢了。
“有些话不好听,却是实际,我们这些北侨之人,能依旧被认作士人,那些有门第的愿意低头与我们说句话,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谈何官位?强要有所求,只会得其辱!尤其是大都督本人仁恕,可他周边的椽属、将佐没一个好相处的,其中不乏高门傲慢之辈,也不乏寒门尖利之徒,惹恼了他们,当场便要我们做不得事!”
这就是书上说的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了……而如刘治这种本就是末等又失了根基的流人士族,只是没有被开除人籍,但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做官途径了。
刘乘心下恍然,同时坚定了信念,别人认不认没关系,一定要咬住牙冒姓彭城刘氏,假装自己有个大晋朝当官的爷爷、石赵当官的爹,只是都死了,而且因为做过石赵的官不好提而已。
某种意义上,底层士族不能做官正好,否则,真有做官的机会不去求,反而会被人疑虑。
“可是……做个幢主也不行吗?”刘虎子的志向大概是在座之人中最高的,也是性情最跳脱的,不顾自己阿爷怒视径直来问。“高世叔如何做的屯将?”
高坚难得苦笑起来:“贤侄以为我这个小小幢主是自己挣来的吗?便是朝廷要北伐,要扩北府兵,可只京口一地就有四五十万白籍流民,如我们这般人真真车载斗量也不差的……何况人家来的比我们早,根基也更牢固。”
“那……”
“任公还记得吗?我当日告诉你,我之所以南下是因为我亲兄长高柔召唤,他早十几年先到了京口,本就有些名头,又从头学习清谈,由儒入玄,前几年终于在会稽立足,能与前郗司空之子郗临海做邻居……便是如此,也因为荐我入北府、做这个屯将而被会稽优游名士们嘲讽,舍了十几年堆砌的脸面。”高坚转向刘治叙说,可说到最后,竟有些艰难了。“任公,你与我有大恩,但有机会,如何能舍弃你跟你家子弟,实在是没办法……虎子兄弟几人真要是愿意从什长伍长坐起,去等队将的空缺,我自然会当成亲子侄来待,可他们愿意吗?”
刘氏兄弟面面相觑,个个心凉,倒是刘治赶紧安慰:“北方那么乱,能活着过来已然是了不得的事情,说什么前途呢?白籍也好,正该做个富家翁,有你庇护,我也不怕再被人打家劫舍了,只望着几个孩子能平安顺遂。”
刘虎子兄弟愈发无力不说,刘乘倒是愈发以为然起来——说的对嘛,先要资源过冬,过完冬南下或者就地搞个坞堡,等公司上市……不对,等你们做起来了……我也依附着你们喝口汤,过些年我刘某人攒些资本,趁势收拢些流民,在更南方团个更大的坞堡出来,不也痛快嘛?
为啥非要做官?
从军也不好啊!
尤其是眼下从军,十之八九还要北伐……这小的历史细节不清楚,大的还不清楚吗?它东晋能北伐成功的话哪来的淝水之战?而且就算有些小成果也是人家刚刚灭了成汉的桓温的事情啊?
便是桓温,那最后肯定也败了啊!
事情说透,刘治也不好多呆,一再应许绝不多事后,又过了一会,便做了告辞。
高坚也不挽留,只再次问清楚了如今落脚的方位,便立即起身要送出来。
出得堂外,早有之前那几个送菜收菜的役夫、奴客牵着马上来,骡子上还挂着几袋不知道是盐还是米的物件。
只能说,这高坚真是个有良心念恩情的。
然而,来到屯镇门口,目送着几人上了马,刚要转向,刘乘听得清楚,看的分明,这位堪称一众流人救命恩人的高屯将忽然回头指向之前堂上偷看他刘阿乘破衣服的少年,言辞平和:“刚才他在堂上不守规矩,收个碗筷还要乱看本将的客人,打十鞭,撵出去!”
刘乘此时终于晓得,这少年是奴客而非役夫,否则如何轻易撵出去?
下午时分,秋日阳光灿烂,几人踏上了返程,照理说,此行最麻烦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这个冬日似乎能熬过去了,大家应该高兴才对。
但实际上,除了刘治本人明显振奋外,其余人此时竟全都有些失神。
而走到大约一半路程,也就是几人离开京口大道,转向句容方向后不久,刘虎子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主动出言:“阿爷,既要见大都督,得准备什么礼物?”
“你大哥上次来便与高世叔说过淮河上的事情,他知道咱们没有浮财了,必然会替我们准备。”刘治毫不在意。
“话虽如此,咱们多准备些礼物也是好的。”刘虎子蹙额以对。“礼多人不怪,毕竟那是大都督。”
“多准备礼物当然是好的。”刘治叹气道。“但咱们不是没有吗?”
“我觉得可以猎一只虎,取虎皮、虎骨给大都督。”刘虎子赶紧将想法递出来,而且越说越兴奋。“不是说他在广陵得病了嘛?虎骨给他做药,虎皮则无论什么处境都合适,冬日更合适。”
“你要是能猎一只虎当然无妨,我也知道你安得什么心,可按照高世叔的说法,指不定哪日就要去见大都督了,咱们这般穷,如何整治好器械,要多久整治好器械?有了器械,怎么就能轻易寻得到虎?更不要说猎虎本身的难处了。”刘虎子的大哥刘胜忍不住插嘴嘲讽。“虎没猎成,你先挨了一爪子,怎么办?”
刘虎子自然满眼的不高兴,只是嘟囔:“若是我这边连器械都整治不好就要去见大都督,自然当我是放屁……可若万一成了呢?”
刘任公也好,刘虎子俩哥哥也罢,全都懒得理他,刘阿乘自然更不会多嘴。
于是这厮愈发焦躁,在马上左顾右盼,明显不耐。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过一个岔路后不就,刘虎子忽然又勒马:“阿爷你们先走,我刚刚看到一窝鸟蛋,且去摸了,让阿乘拎回去,咱们晚上吃!”
众人都觉得他多事,刘乘也觉得这厮多事,所幸刘任公今日心情好,两个兄长心情差,都没有教训这厮的意思,全都直接先走了。
而刘阿虎自行打马向后,果然回到一处小路口旁,却远远指向远端一个溪水潺潺之地,压低声音来言:“阿乘,我是习惯射猎的,眼睛尖,刚刚看那边岸上树上好像有件葛衫张开挂着,必是有人在摸鱼或者洗浴……你偷偷去拿了,咱们直接上马走人……省的一直穿短褐让人笑话我们家。”
刘阿乘愣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翻身下马,往彼处而去。
PS:感谢盟主老爷绝之吴牧,依旧是老书友了,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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