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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着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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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遇的造反对於别人而言可能是什麽惊骇之事,但对於姚襄和刘乘来说就属於————刘乘本就是来送这个消息的。

    但是,当消息传来以後,立在晚风中的刘阿乘还是有那麽一丝後怕和惊恐。

    这个时代的北方军阀真就是这般不可理喻,不可计较,而且执行力惊人。

    就好像之前跟姚襄的交流,理论上姚襄当然不会杀自己,甚至会保证自己安全,似乎没必要搞得跟杨修一样,但他就是不敢不说清楚,不说清楚,不得到明确保证,万一姚襄那几十个兄弟里哪个是混球怎麽办?

    所以,这一瞬间,他都後悔来了。

    但来都来了,难道现在跑?

    那就真成露馅的南方名士了。

    故此刘阿乘那一丝後怕和惊恐只是心中一个念头转瞬而过,便立即向亲自来告知消息的姚襄拱手开口了:「平北,既然此战急促,远超想像,事已至此,能不能允许我随行平北观摩战事?」

    姚襄想起对方那自己身边是中原最安全去处的说法,不由微微一笑:「这些天与御龙日夜相从,分外投契,如何舍得?且战事仓促,也不可能让御龙一支百五十骑的轻骑到处乱窜,出了事情,我跟桓公、朝廷都没法交代。」

    「说起轻骑,还有一件事情。」刘乘也微微一笑。「平北那里有没有多余的甲胄给我的骑兵来用?平北这些天看的清楚,我这里黑衣宿卫平素是不着甲的,那一队骑兵也只有卷了一件铁裲裆在马背上。」

    「自然是有的。」姚襄立即点头。「但我要说好,我那里穷的厉害,真到了两军汇合的时候,御龙自从王师那里补给,铁甲务必还我。」

    刘乘也随之点头。

    二人说完这话,一起看看天,头顶月色清亮,便不约而同拱手,各自转回屋内,继续在这个原本不晓得属於谁但现在老早就有一伍羌人驻紮的破败大院子里睡觉去了。

    姚襄大概是真见惯了这事的,刘阿乘则基於某种认知在本能的模仿、表演,但他既然迅速得出判断,此时不能逃只能这般硬着头皮跟下去後,也是真能睡着。

    翌日正午,放开马力的一行人抵达睢阳。

    随即,刘阿乘亲眼目睹了一场全面、迅速却又与桓温那里截然不同的动员模式。

    先听军情,姚襄的长史王亮做了具体汇报。

    张遇一旦造反立即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分遣一将据虎牢、入洛阳,这是必要的,不占据这条通道无法与关中的低人相互联结,而占据洛阳本身的政治意义也足以表明立场和刺激到淮上王师;

    另一件事更直接,乃是直接出兵陈留仓垣,攻击了枋头那支偏师的後路,与枋头偏师的主将,也就是北路都护戴施直接发生了交战,似乎有抢在南方王师主力启动前先吞掉这支侧後方偏师的意思。

    然後是军议,出乎意料,姚襄这里虽然是羌族部落,但意外的很有幕府情态,主要发言的都是还披着麻布的文士,长史王亮、司马尹赤,参军薛、权翼这四个人非常突出,基本上分析都是他们来做,然後姚襄决断。

    睢阳这里的头人、豪族,包括姚襄的弟弟和庶兄也的确都有穿着孝衣列席,却无人多说什麽。

    中间姚襄还例行客气了一下,问了刘乘,但刘乘只说自己地理、军情、人事都不晓,不做插嘴。

    讨论结果也很明确,立即出兵,同样先出一支偏师,沿着睢水北上,迅速支援戴施,确保枋头。

    与此同时,全军集结,先向西推进到两家实际分界线的涡水沿岸,既是做防备,也是准备随时呼应南面的王师,等王师一到,立即越过涡水,直扑以颍水流域为核心根据地的张遇本部。

    最後,便是姚襄端坐到原本的睢阳郡府,口中下令不停,偶尔与坐中各类人做些交流,他手下的幕僚班底则飞速起草文书,起草完了就拿给他看。

    文书内容多是要哪个弟弟或者那个头人从哪里出发,带多少兵,多少民夫,多少粮草,要确保多少甲胄军械,以及军械、甲胄、粮草不足者如何说明情况并於何处何时补领,最後要确保於何时抵进到何处立寨,或者确保於何时汇合某位将领,统一听从那人安排。

    姚襄看完这些内容,偶尔更改一下,便画押签字,然後信使将信发出,包括很多列席军议的人也都是先接了文书,才去动员。

    但也有直接诉苦的,告知姚襄,自己的人上次在什麽地方交战死了多少,现在委实出不了这麽多兵。

    姚襄则一一应对,或是好言安抚,然後补充丁口,或是直言不讳,询问对方为何当时没有及时汇报,反而按照之前的丁口反覆索要种子、粮食与军械呢?

    而如果是後者,这人一般会下拜求饶,然後姚襄依旧好言安抚,予以补充丁口,然後拿着帐册让对方承诺,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情,同时要求对方私人出资或多出兵来承担之前多发的补助。

    称得上是赏罚分明,但宽容为主,且一决於目前了。

    刘阿乘在旁边一一看下来,倒并不觉得这个法子有多麽高端,也不觉得这个高层动员模式有什麽先进性,只是产生一个感慨,那就是姚弋仲真他娘的能生!

    一直到此时,刘乘才晓得,先羌人大单于姚弋仲竟然有四十二个儿子,三十一个女儿!而这些实际带兵的头人,包括这些谋臣、幕僚,有一个算一个,怕都是姚襄的兄长、

    弟弟、侄子、妹夫、姐夫,以及各类亲家。

    之前朝廷给摄头集团分配的五个太守、将军名号,也全都是姚襄的弟弟来担任。

    这种情况下,集团内部的状况姚襄心知肚明,便是有零星的小独立势力,一旦加入其中,要麽被强大的姚氏宗族部落势力直接吞并,要麽就要以另一种方式加入其中,姚襄的妹妹、女儿娶不到,也能娶到他侄女、外甥女吧?便是这个也没有,他还有从侄女呢!

    没有儿子,总有女儿吧?嫁给对方的弟弟、侄子、外甥,包括从弟、从侄也没问题。

    没错,姚弋仲当年迁移到摄头的时候,还有一堆弟弟、侄子跟着呢。

    六万户,听起来挺夸张,但只是姚襄的至亲,也就是兄弟子侄妹婿来分,平均分下来都不到一千户,加上从兄弟这些,真平均下来,估计也就是五百户,五百户也不可能家家出丁————换言之,这些姚家的直系亲眷能直接到队将一层。

    这就使得姚襄对这个集团的掌控简直到了离谱的地步。

    只能说,怪不得姚襄有野心,手里攥着这麽一个天然的军政集团框架,肯定不甘心让每个直系亲属只能做个队将,争雄一方几乎是一种本能。

    而这个集团的韧性也不言自明,除非宰了姚襄,然後分而治之,否则大晋消化不了,谁也消化不了,就好像之前几十年石赵根本无法消化掉一样。

    那麽刘阿乘能学人家什麽呢?

    只能大而化之的学一条这个时代,想要弄出点什麽动静来,真家族也好,假家族也好,真得先有一个大家族。

    千辛万苦,想方设法,也得弄出个理论上的大家族来。

    发完兵,姚襄又去写亲笔信给谢尚,同时请求刘阿乘写一封信给殷浩。

    刘阿乘这次没有推脱,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大晋朝廷的人,在殷浩那里,可能真比姚襄有点可信度————内容也很简单,说明一切情况,请殷中军参照谢尚那边的汇报,自行判断。

    写完信,刘阿乘便找人家司马尹赤,要求拨下甲胄、军械、粮草、驻地。姚襄在旁,立即就将出兵救援戴施的主将,也是他的庶兄姚益生原本的驻地指派了下来。

    位置就在睢阳郡府的侧後方,应该是原本某个大户人家的住处。

    刘乘也不客气,拿到文书,又请求了姚苌做向导,便立即出去带人去驻地做安置,外面极度繁忙,大街上到处都是兵马、壮丁,包括很多健壮的妇女甚至於明显是未出嫁的少女、十二三的稚童也都持着兵戈往来,炊烟也不合时宜的四下腾起,满城内外,赫然随着姚襄一番军令,直接进入到了战争状态。

    这个倒是不得不服,部落体制的军事动员优势在此时彰显无疑。

    晓得自家是外人,刘阿乘没有多惹事,而是完全跟着姚苌走,先去驻地,然後便派人跟着去领甲胄、粮草,自己则带着剩下人打扫,却发现这地方不光是一些军士住宿的地方,还有不少妇女孩童,甚至侧院厨房里就有一堆妇女在做饭。

    很显然,这地方既是军营,又是姚襄那位庶长兄的家,更是其部中那些拖家带口壮丁们的家。

    於是乎,其人亲自监督,将那些大通铺房舍里的东西给取出来,专门放到一间房里,然後才去打扫,引得那些妇女们探头来看。

    打扫完了,甲胄、军械、粮草都到了,那些黑衣宿卫和骑兵们便开始检查这些东西。

    刘阿乘本人也开始对着两副简易的铁裲裆反覆折腾,一会套一下这个,然後押几下,又换另一个,似乎是怎麽都穿不上的样子,又好像是乾脆没穿过,在那里研究如何穿戴一样。

    他这个样子,很快引起检查完甲胄的院中众人哈哈大笑,便是姚苌也在旁边抱着怀来笑。

    不过,这就是小瞧我们的都令史了,他都成为都令史快两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当初刚穿越时还不会骑马呢,在郗家也只能骑个小马,结果工作一上强度,骑马这活肯定不能跟人家精湛马术的比,但单纯跑路却没有大问题了。

    甲胄也是这样,他自己已经穿过很多次全套皮甲了。

    而去年就知道今年要北伐,也提前多次尝试过穿戴基本的铁裆,甚至花了不少钱找人给自己定做过一副如今最顶尖全套铁甲所谓多瓣盔、铁盆领、披膊、护腿、护手、

    铁裆、甲裙,加一个骑兵长戈。

    然後还有全套丝绸内衬,牛皮靴。

    这是按照邓遐给他的清单来的。

    当然,结果不是太好,这一套六十斤穿上去之後,上马都艰难,郗超、刘大个几个人左右扶着才勉强上去,然後再拎起长戈甩了几下胳膊就酸胀的厉害,更不敢轻易策马,就赶紧下来了。

    去请教别人,黑衣宿卫里有上过阵的中年军官就告诉他,这是他马术不行,六十斤谁也不好抗,关键是要将力道卸在战马身上,维持平衡,而即便是最骁勇的甲骑,掌握最精湛的骑术,其实也没法这般持续全甲作战,能冲三个回合,那是精锐。

    四五个回合,那是被战局逼急了。

    再往後,就算是有特定的猛将可以支持,绝大多数随行骑兵也要崩溃落马的。

    话是如此,但这个着甲的骑术真不好练,於是刘乘只能暂时放弃,退到最基本的铁裆加头盔,其余胳膊、腿、手全用皮甲,二十斤来的负重均匀摊在身上,倒是真穿在身上勉强提速走过马的。

    也是目前他选定的上阵装备,也是寻常「甲骑」的配置。

    可即便如此,铁裲裆也不能一直穿着,而是卷起来在马背上,步兵也一般要卷起来放在辎重车上。

    这就是这年头的所谓「卷甲行军」。

    而回到眼下,刘乘反覆尝试摆弄这两套甲,本质上是想知道这套对於成建制军队而言最基础、最核心、最具战力指标性质的铁裆,南北方到底有什麽区别?

    看了半日,答案很简单—没什麽区别。

    那几处稍微不同的地方,根本就是补修留下的痕迹,多皮内衬和少皮内衬也不是什麽技术难题,纯粹是追求方便和防护的结果。

    弄清楚以後,刘阿乘便在笑声中放下这两套甲,乃是准备与这些起哄的黑衣宿卫和随行骑兵们开个玩笑。

    然而,就在这时,侧院厨房那里正好有几个妇女端着一簸箕热饼子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其中一个似乎是带头的黄头发女子更是在水蒸气後开口便骂,声音嘶哑:「老单于在的时候便常说,既然做了夥伴,便是同袍,哪有同袍不会穿盔甲其他人只是站着笑的道理?现在他年纪小,又没个伤疤的,自然是没上过阵不会着甲,你们不去教他,反而都在这里笑,上了阵难道还指望你们能相互救助吗?」

    这话说的很有桓温的气势了,满院子军士纷纷诧异来看。

    要知道,他们敢笑,一则是路上跟刘乘慢慢熟了,知道对方脾气,二则是那几十个黑衣宿卫带的头,而那几十个黑衣宿卫跟刘乘就不止是熟的关系了,素来知道刘乘喜欢搞一些有的没的,早知道他应该是在胡乱折腾着什麽,所以才笑着看。

    唯独现在这位一喊,义正辞严的,连这些黑衣宿卫都讪讪起来。

    立在廊下看笑话的姚苌和几名羌人更是尴尬,前者赶紧转出来解释:「阿蛇嫂,不是你想得那般,这是咱们客人!」

    「客人是客人,却人人有马,还补发了牌子铁裲裆,要不要上阵?」那位有着一个很具胡人特色名字的阿嫂丝毫不惯着姚苌。「且既是客人,是不是我们这边的?上了阵,又是我们这边的,我说的哪句话不对?!」

    姚苌被怼的哑口无言。

    而说话间,那位阿蛇嫂已经端着簸箕来到跟前,也不嫌烫的,一只手直接拿起一个塞给姚苌,然後转身便依次分给刘乘身侧几人,那几人接了滚烫的饼子,个个都无声,都跟姚苌一般扭头盯着这位阿嫂。

    轮到刘乘,同样无声无他,这位正卷着袖子分饼子的「阿嫂」头发微黄,皮肤微黑,下颌有一道浅疤留下的白痕,的确符合一路上所见的羌人妇女的刻板印象,但仔细一瞅,好像也就跟姚苌差不多大,二十来岁的样子。

    考虑到她这个操持的样子,说不得显老,实际年龄能不能到二十都两说。

    而这就让刚刚那一嗓子教训让人觉得难受。

    偏偏你说人家讲的有没有道理呢?是不是有资格说你年纪小,说你没伤疤,说你没上过阵呢?

    好像确实有道理,也都挺有资格的,而且人家还给你分饼子。

    只是晓得她年龄後,怎麽都觉得怪异。

    「二十四郎你看什麽?」分完饼子後,这阿嫂明显也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复又当众呵斥来看自己的姚苌。「让你十五哥晓得,回来挖掉你眼珠子!」

    吓得其余去看她的人纷纷低头。

    姚苌本人实在是无奈,只能等这人带着其他妇女端着簸箕回侧院後稍作解释:「这是我十五兄家里的嫂子,他家跟着我二兄一起住,出兵也一起出兵,你们在这里住,二嫂、

    十五嫂管着你们吃用,发兵前这几日有什麽事找她们就行。」

    刘阿乘反应过来,点点头,然後捏着滚烫的饼子撕了一个边缘塞进嘴里,但最终没忍住好奇:「她为何叫阿蛇?是我想的那个蛇吗?是真名还是小名,或者绰号?又或者你们羌人风俗?」

    「是那个蛇,最起码一个意思,但不是名,也不是风俗,更不是羌人风俗。」姚苌赶紧解释。「她姓蛇,且她家是氐人。」

    刘阿乘长见识了,却又有了新的好奇:「氐人为何————」

    「她家不光是氐人,还跟苻健他们家是老乡,都是略阳那边的人呢。」姚苌不由笑道。「但这个不耽误的,权参军也是略阳人————蛇氏早在去滠头前就跟随我爹,蛇家老丈八个儿子,三个娶了我家姐妹,战死了一个後另一个兄弟还接着来娶,两个女儿嫁了过来,第一次试着过枋头的时候没了一个,那时候枋头还在氐人手里————剩下的就是这个。」

    刘阿乘连连颔首,这倒是能够理解,石勒收拾局面之前北方比如今还乱,氐人集团与羌人集团本就是关中二霸,不知道多少剧情与恩怨呢。

    而且,刘乘一开始就知道,姚襄之所以礼遇自己,愿意留自己在身边观摩战事,一个重大且一直没有公开说出口的理由就在於关中。

    桓温要北伐关中,要打氐人,这个一耳朵听来的消息对羌人—摄头集团而言是一个此时理论上无关他们利害,实际上从上到下人人瞩目的事情。

    因为他们本就是关中人,最起码核心构架全都是河北长大的关中人。

    而现在,慕容鲜卑势大,河北已经没有他们立足之地了,关中却要起大波澜。

    完全可以说,桓温今年北伐,无论胜败得失,甚至能不能出兵,对於羌人集团而言都是天大的事情。

    就这样,一行人吃了热腾腾过了头的饼子,又向那边讨了蒸釜里的热水喝,今日便算是妥当了。

    而等到刘乘喝完水,姚苌望着那边侧院,犹犹豫豫,到底是搓着手来问:「刘都令史,你到底会不会着甲,要不要我教你?」

    「啊?」

    刘乘这才晓得这厮一直拖着不走是啥意思,赶紧摆手。「我会的,我会的,我刚刚是想看看北方甲胄的锻造水平跟南方比敦优敦劣,闹着玩呢。」

    说着,赶紧拎起旁边的铁裆,哗啦一下套上,然後熟稔的系上两侧皮带。

    姚苌愣了一下,终於是告辞走了。

    双方约定,明日上午刘阿乘继续去府衙大堂上听军情,准备随时一同出兵。

    这倒是,张遇这般迅速,说不得战事就会在眨眼间扩散。

    而且睢阳距寿春四百多里,沿途都是平原,只有涡水、沙水和淮河做阻碍,刘阿乘一行人走了八九天,那是因为中间还祭祀了桓温的祖先和刘乘的祖先,现在快马疾驰去送军情,极端一点,两日夜到头了。

    甚至,如果羌人这里跟淮上王师之间有成熟信息渠道的话,这边一人双马送到淮北什麽地方,那边接过信直接也换人换马回报,甚至可以做到一日夜能送达。

    所以,即便是张遇没有扩大战事,王师应该会及时出动,然後在数日内沿着颖水推进,到时候姚襄这里应该也会及时响应,全面出动。

    然後刘阿乘就和姚襄大眼瞪小眼等到了月底,继而等到了四月上旬完结。

    没错,他们等了大半个月。

    这期间,张遇派人攻击了戴施,被羌人及时救援後立即缩了回去。

    王师也没有迟疑。

    之前就商量好的,这事讨论到头了,不管是为了中原北伐王师自家的利害还是单纯为了跟桓温置气,又或者是戴施那里的求援以及羌人的催促,王师都没有道理不动。

    他们真动了,而且应该是得到消息後立即动了,就在颖水下游双方接触面开始推进。

    实际上,按照姚襄得到消息後那天兴奋之下的分析,张遇放弃攻击戴施应该就是王师动的太快了,太及时了。

    然後王师就受阻於颍水下游了。

    刘阿乘跟姚襄,恐怕还有张遇,在北面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月亮从圆变扁又快变圆了,盼的星星在天上变成银河,王师攻击七八日,就是没有半点推进。

    姚襄等的人都麻了,他一个流亡集团,这每天军备状态哪里撑得住?而且他的手下全是北人,马上热起来了怎麽办?所以几乎是疯了一般每日给淮南写信。

    刘阿乘也等的麻了,这要是拖到六月份都不能推进到张遇集团腹地,自己是不是该老老实实卷甲绕道西归啊?

    到时候见到桓温咱能不能说,是自己想法子迟滞了王师北进,客观上完美达成了项目预设目的?现在秋天了,大家正好跟淮上王师一东一西扯住氐人!

    计划完美实施!

    当然,玩笑归玩笑,真就说这事,刘乘心里倒是比这些羌人清楚的多,早就猜到了个大概————问题肯定是出在主帅上。

    一则,讨伐张遇这种级别的军阀,还要同时指挥姚襄这种级别的降人,肯定要有最高级别主师出面的,殷浩是假节的中军将军、扬州刺史都督五州军事:可人家谢尚也是安西将军,是寿春这边主力战兵的实控人,而且素来得军心,又跟姚襄关系那麽好,也是有说法的。

    两边虽然相忍为国,但肯定要因为这个人选出纷争的,最後十之八九要建康那边决断,看司马昱跟褚蒜子两人怎麽争。

    一来一回嘛,这不就耽误时间了吗?

    二则,没有定下主帅,没有主帅亲自渡淮,没有主力大军北进,前线那边一个杂号将军,六七个幢主,不管是为了政治风险考量还是为了军事风险考量,哪敢轻易推进?

    那麽有没有法子强行推进进度呢?

    还真有,直接让姚襄跑到谢尚那里哭一场,请谢尚先渡淮水,造成既成事实,先不说这能不能迫使殷浩让步,定下最终主师人选,关键是前面那些军将肯定不会继续「受阻颖水」了,跟建康那里的决断本质上不耽误的。

    但刘阿乘不能说。

    莫忘了他的根本任务,就是让淮上拖延出兵讨伐张遇,而且只要拖到秋日就行了。

    这什麽都没干就拖了快一个月,岂不是好事?那个反贼张遇跟这个迟早要反的羌人一起大热天陷入战备状态消耗着,不也是好事吗?

    唯独好事归好事,理解归理解,可这大晋王师的事情,怎麽就那麽让人感觉那麽怪异呢?

    怪异的气氛之中,有人先绷不住了。

    是冉闵。

    就在四月份的时候,就在南线陷入僵持的同一时间,慕容儁下达最後的军令:以慕容恪将兵击冉闵:以慕容垂将兵击段勤。

    段勤是段部鲜卑之後,所谓青州二段中偏西、偏北的那一位,势力薄弱的那个,而在一度降服朝廷後,可能是因为他的势力在黄河北面多一些,也可能因为他是段末波的亲儿子,自诩是段部鲜卑的正统继承人,总之他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称帝了。

    半个平原郡的皇帝。

    但也是个皇帝,而且到底是段部鲜卑的正统之後,所以慕容儁很给他脸,专门分出一支主力去处理他。

    至於大魏再闵,晓得慕容恪率领一支兵力远超他的部队过来後,竟然选择了逆而击之。

    出兵前,他的司徒劝他不要去,这是自取灭亡,再闵不听,於是这位大魏司徒晓得没啥指望了,直接选择了自杀。

    但这些并不耽误双方交战後,冉闵连战连捷,所向无敌。

    对此,慕容恪公开安抚跟随他来的鲜卑各部以及河北各路豪杰,说冉闵之所以这麽疯狂,本质上是去年乱了一整年,他一点粮秣都没有,只能指望着靠着一勇之气来个死里求生。

    不用管他,他强任他强,就这麽打,打个几天,肯定会一战成擒。

    这话是真的,因为就在同一时间,邺城已经进入到了全面饥荒状态,又开始人吃人了,邺城那里一天七八个使节到枋头,请求王师支援邺城,救一救他们的天王,当然,也请求王师给点粮食,让他们那边少吃点人。

    姚襄作为从河北杀出来的当事人之一,就算是听不到慕容恪说的那些话,可仅凭着再闵带着最後一支兵马主动发起进攻以及邺城那边的求援的消息也能对局势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位石家庄大单于非常清楚,再闵这是要完了,而且马上、很快要完了。

    慕容鲜卑要统一河北了,而且是马上、很快要统一河北了。

    这让他心慌到不行。

    於是乎,四月中旬的第二日,不用某人提醒,其人自行下定决心,决心好好休息一夜,翌日一早启程,再度单骑过淮,求见谢尚,请求出兵。

    不过,就羌人这个底子,在这种军备状态下,即便是明日要走,今日也要努力裱糊的。

    果然,当天还是不停有人来诉苦、告状。

    「阿蛇,你来作甚?」身心俱疲的姚襄看着下一个进入堂上之人,不由愣了一下。

    「阿兄,大单于,我来告状。」那阿蛇撩了一下额头上的黄发,满脸愁容,声音依旧那般偏嘶哑。「你安排过去的那队人太能吃了,每日两顿饼子,而且还有那麽多匹马,家里已经被掏空了,今日的饭做完,便没有面了,草料更是已经补了两回,今日再来补,管草料的说已经发完了。」

    「哦!」姚襄愣了足足数息才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赶紧摆手。「我这边马上给你补粮草,从我中军匀一些————阿蛇,现在大家都难,你且尽力些,实在不行多出去挖些野菜回来,以青济黄,主要是那边全是客人,而且还算比较要害的客人,关系着关中那边的情况,不光是马上打仗,以後也要用人家的。」

    阿蛇点点头,却没有走,反而是继续来问:「大单于,我们自是吃惯了苦的,可他们若是嫌菜团子呢?」

    「那就咱们先吃菜团子,给他们供着,还是从我中军这里直接取。」姚襄勉力安慰。「我马上给你批,你先预备着,他们不吃菜团子再换。」

    阿蛇点点头,却还是不走。

    姚襄诧异:「还有什麽?」

    「我觉得那个客人心思不正,要防着些。」阿蛇毫不避讳扬起头来言,露出颌下浅疤0

    「怎麽说?」姚襄心里大约已经猜到怎麽回事,却没有直接驳斥,而是放松下来微笑询问。「他老打听事?」

    「对,老打听事。」阿蛇认真道。「而且不光是打听军事上的东西,比较铁裲裆什麽的,还老是问一些只有我们妇道人家才问的事情,而且还盯着我们妇道人家问————什麽家里几口人?谁是关中来的,谁是河北长大的?谁算是羌人,谁是汉人?羌人和汉人还有氐人有什麽不一样?平素钱够不够花?裹挟老百姓的时候家里男人抢女人不?阿谁是被抢的?问的多的很,问的事情你都想不到,他不是还从你这里要了纸笔吗?还在那里一边问一边画格子写字啥的————关键是那些妇女都乐意找他说话、诉苦,都喊他阿乘的。」

    姚襄和旁边的权翼忍不住对视一眼。

    那种糟糕的感觉又来了,不是不晓得你要兼职做间谍,我们去淮上也要做间谍的,问题在於这人路数太奇怪了,让你想不明白。

    但这个时候了,还能怎麽样呢?

    「阿蛇。」权翼无奈安抚。「这种事情让他去打听便是,他不是正南面来的,他是荆州人,跟咱们没有真的利害,除非他们打下关中,我们也回关中,否则我想不到咱们会跟他家在几年内开战————而且,这些天他也是闲着没事干,我是他我也要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权翼在这位阿蛇面前还是有权威的,再加上姚襄再度点头,她也只能选择告退。

    其实,哪里止是阿蛇一个人来诉苦?各处所有军资都在告急,配合慕容鲜卑即刻、马上一统河北的现实压力和南面王师的出人意料,让姚襄几乎不堪重负。

    是是是,名士当国不足用,我信了!但张遇都反了,兵都发了,这时候还能指望着换马跳车?自己结识的知音,死了也要推着走啊!

    这真不是开玩笑,他几十个兄弟,死了他一个不要紧,关键是整个摄头羌人要生存,要发展下去啊!

    翌日一早,这位大单于几乎是逃一般的南下了,沿途换马不说,累的直接尿了血。

    却是以一种极致速度,只花了两日夜,於四月十四日夜抵达淮水,然後就在刘虎子这里讨了热水,洗了个澡,借了一套衣服,睡了两个时辰,於再翌日一早哭嚎着进入了安西将军府。

    四日後,也就是十九日,涡水前线传来明确军情一大晋王师先锋忽然连克数个坞堡、镇所,兵锋直指颖水重镇项县,而安西将军的大也在数万大晋王师精锐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沿着颍水向许昌而来。

    睢阳这里,留守的长史王亮、司马尹赤、参军权翼、参军薛瓒,正式联署文书,尽发本部中军向西,同时以涡水前线各部全面渡河,或扑陈县,或南下往项县汇合王师。

    军令既到,吃了两日野菜团子的刘乘立即下令,全队卷甲,准备随从羌人的中军西进。

    满院子留守妇孺,称不上是送瘟神,但都如释重负。

    倒是那个阿蛇嫂,忽然想起什麽,专门又扯着马头来问:「刘阿乘,你到底会不会着甲?不会我来教你!」

    刘乘无奈,只能一声不吭,先下马,然後当面穿上铁裲裆,戴上头盔,又翻身上马,还在院中勒马转了一小圈,复又下马解开,卷在马背上,这才成行。

    两日後,刘乘渡过涡水,晓得前方项城已下,陈县被围的水泄不通,守将正在讨论投降条件。

    果然,王师一动,战局本身到底是没有太多问题的。

    当然,刘阿乘还是很小心的,但也正是因为小心,他马上也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一个困境:

    理论上姚襄身侧应该是最安全的,因为姚襄本人的战争经验和他本部的战力是这次战斗中最大的安全保障。

    但问题在於,现在姚襄跟他的中军分开了,我们这位石家庄大单于此时在颍水对岸谢尚的身边,好像一步都不敢离开!

    那自己该去哪里?

    我是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分割线冉闵军於安喜,慕容恪引兵从之。闵趣常山,恪追之,丙子,及於魏昌之廉台。闵与燕兵十战,燕兵皆不胜。闵素有勇名,所将兵精锐,燕人惮之。恪巡陈,谓将士曰:「冉闵勇而无谋,一夫敌耳!其士卒饥疲,甲兵虽精,其实难用,不足破也!」

    ——《新齐书》.列传卷五太祖年十八,入寿春为使,逢张遇叛,其生平未历战,或忧其全,劝归荆州。太祖慨然对曰:「为国讨贼,何论关中、中原?」乃亲披坚执锐,蹬马而跃颍、涡,凛凛若宿将,安西将军谢尚及幕下皆大惊叹。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感谢新萌主村口李大毛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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