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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那只用了四年、边角早已磨得发白的行李箱,张诚走出沈城火车站出站口的那一刻,最先扑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大都市的繁华气派,而是一股混杂着柴油味、汗水与燥热空气的沉闷气息,狠狠砸在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时值七月,正是一年中最酷热的时节。头顶的太阳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明明被云层遮去大半光芒,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浪,烤得地面泛起一层扭曲的热气。放眼望去,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绿色的公交车、红色夏利出租车、自行车与三轮车挤在一起,喇叭声、发动机声、人群的喧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嘈杂,震得人耳膜微微发疼。
张诚就站在人流与车流的夹缝中,像一粒被随手丢进洪流的尘埃,渺小,无措,甚至连一个能安心落脚的角落都找不到。
他今年二十二岁,刚刚从一所三线城市的普通中专毕业。没有亮眼的学历,没有拿得出手的奖项,没有家庭背景,更没有可以在沈城这样的大城市里依靠的亲友。同班的同学,要么回老家托关系进工厂,要么留在上学的城市找份临时工,只有他,抱着一份说不上来的念头,孤身一人坐上了开往沈城的绿皮火车。
出发前,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劝他:“小诚,要不咱别去沈城那么远的地方了,城里压力大,咱在家门口找个活儿干,妈也能照顾你。”
张诚知道,父母是心疼他。
那时候的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想法。既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也没有对人生有多深刻的打算。他只是普通地读完了书,普通地毕了业,普通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往外走。
他没想过未来有多远,也没想过人生会有多大不同。只是觉得,毕业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总得出去做点什么。至于出去做什么,能做成什么样,他心里一片茫然。
他就这么收拾了行李,买了张硬座票,迷迷糊糊地,来到了这座连他自己都不算真正了解的城市。
行李箱里装的东西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床薄被,几本课本,还有一叠用钢笔手写、再拿去复印店复印出来的简历。纸上的内容乏善可陈,除了基本信息,就只有一段毫无分量的实习经历,写在纸上,都显得格外单薄。
张诚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掌心一片黏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有些褪色的短袖衬衫和长裤,再看看身边一个个穿着时髦、步履匆匆的城里人,一股难以言说的局促,悄无声息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看起来比他更适合沈城。他们脚步坚定,眼神从容,腰间别着BP机,说着流利的普通话,甚至有人拿着笨重的大哥大在路边大声通话。而他,连坐公交都要提前问清楚路线,连打车的费用都要在心里反复盘算,生怕一不小心,就花光了身上仅有的积蓄。
出发前,他把打工攒下的钱,加上父母偷偷塞给他的两百块钱,凑在一起,一共也才六百多块。在沈城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张诚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慌乱与不安强行压下去。他告诉自己,既然来了,就不能退缩,再难,也要先站稳脚跟。
他按照提前打听好的路线,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站台。一路上,行人擦肩而过,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满头大汗、拖着旧行李箱的异乡青年。大家都在忙着赶时间,忙着奔赴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为一个陌生人停下脚步。
公交车站人头攒动,等车的人排起长队。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还没停稳,人群就一拥而上。张诚被人流推着挤上车,投下一枚硬币,车厢里拥挤不堪,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汗味、烟味、汽油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张诚被挤在角落,双手紧紧护着身前的行李箱,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微微摇晃。
他看着车厢里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有的人闭目养神,有的人望着窗外,有的人眼神空洞地发呆,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疲惫,却又不得不被这趟车载着,奔赴各自在沈城的目的地。
张诚忽然觉得,这车厢就像一座缩小的江湖,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快意恩仇,只有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与无奈。而他,就是这个江湖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卒。
也是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和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普通又平凡,没有依靠,没有捷径,手里能握住的,只有眼前这一点微薄的力气。
那些关于未来的想象,在踏出家门时还模糊不清,直到站在这里,才被现实一点点照出模样。
他不再去想值不值得,只知道,路已经走到这里,只能往前走。
他要去的地方,是提前在电线杆小广告上联系好的一处合租房。位置偏远,在沈城的边缘地带,坐公交要晃将近一个小时,可即便如此,每月一百二十块的房租,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斑驳脱落,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本地人的口音,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催着他交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
一百二十块房租,一百二十块押金,交完钱的那一刻,张诚口袋里的钱,瞬间少了一小半。
出租屋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摆下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书桌和一个衣柜后,几乎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窗户很小,采光极差,就算是白天,屋里也昏沉沉的,需要开灯才能看清东西。墙角处还有些许霉斑,一股淡淡的潮湿味萦绕在鼻尖。
可张诚没有丝毫嫌弃。比起在沈城露宿街头,这里至少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一张能睡觉的床,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放下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将被褥铺在床上,把衣服叠进衣柜,把课本和简历放在书桌上,一通忙碌下来,早已满头大汗。他坐在床边,看着这间简陋狭小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在沈城的第一个家。没有温馨,没有舒适,只有逼仄与清贫,却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
简单休整过后,张诚不敢耽误,拿起一叠简历,出门去找工作。2000年的沈城,找活儿全靠跑人才市场、看报纸招聘栏、问路边门店。没有网络,没有一键投递,全靠一双腿,一家一家问。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看到贴着招工启事的小店、工厂、饭馆,就上前怯生生地问一句:“请问,这里招人吗?”
多数时候,对方只是扫他一眼,淡淡一句“不招了”“人满了”,就把他打发走。偶尔有人愿意多问两句,一听他是刚毕业的中专生,没有工作经验,脸色便淡了下来,摆摆手让他离开。从下午走到傍晚,他问了十几家,简历只送出去三份。
他知道,在沈城成千上万的求职者中,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想要一份安稳工作,太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老式路灯、商店霓虹灯、居民楼里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比起后世的繁华,多了几分粗糙的温暖。可那片热闹,距离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遥远得仿佛两个世界。
张诚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才想起,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几口自带的白开水。
他起身走出出租屋,打算在楼下随便吃点东西。楼下的街道很窄,两旁摆满了小吃摊,油烟滚滚,人声鼎沸。炒面、烤串、馄饨的香味飘在空气中,充满了市井气息。
张诚找了一个路边的小摊,点了一份三块钱的炒面。看着摊主熟练地颠着炒锅,火苗窜得老高,他忽然觉得,这烟火气十足的场景,比沈城远处的霓虹更让他觉得踏实。
炒面的味道很普通,甚至有些油腻,可张诚却吃得格外认真。这是他在沈城吃的第一顿正餐,每一口,都带着谋生的滋味。
吃完饭,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路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来往的行人依旧匆匆,有下班回家的工人,有放学的学生,有出来散步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像一个无根的浮萍,在沈城陌生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抬头望向夜空,灰蒙蒙的天空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没有家乡的繁星满天,没有熟悉的蝉鸣,只有沈城无尽的喧嚣与陌生。
那一刻,孤独感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了家乡的父母,想起了熟悉的小镇,想起了学校里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曾经觉得平淡无奇的时光,如今想来,竟成了最珍贵的回忆。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路边的公用电话要投币,他犹豫了很久,终究没舍得。
他怕,怕听到母亲的声音,会忍不住红了眼眶;怕说出自己在沈城的处境,会让父母担心。在外漂泊的人,早就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就算过得再难,也只会在心里说一句“我很好,你们放心”。
成年人的世界,连崩溃都要选好时间和地点。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狭小的屋子闷热不堪,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旧吊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张诚用凉水擦了擦身子,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脑海里一片混乱。担心找不到工作,担心钱花完了无处可去,担心自己坚持不下去……无数的焦虑,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头,让他辗转反侧。
他也曾问自己,明明可以选择安稳的生活,为什么非要来沈城受苦?
可他没有答案。当初只是稀里糊涂地来了,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沈城很大,大到能容纳千万人的生活;沈城也很现实,容不下半点不切实际的软弱。
他只是这座城市里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他的生活,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只有谋生路上的艰难,只有一个异乡人在沈城的挣扎与坚持。
他渐渐明白,自己来到这座城市,努力去适应、去融入,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光鲜的将来,而仅仅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衣锦还乡,只是为了能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住,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所以他选择融入,暂时接受自己的平庸。
这就是他的生活,平庸,普通,甚至有些狼狈,却真真切切,是他必须一个人走下去的路。
窗外的灯火依旧闪烁,沈城的喧嚣从未停歇。张诚轻轻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张诚,从今天起,你就是沈城里的一个谋生客。
别怕,别退,别认输。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一路荆棘,也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平庸的日子,从此刻,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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