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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都护府大堂之上,群情汹汹请战之声未落,满堂声势看似众志成城,实则心中各有算盘。
龟兹、于阗二国紧邻丝路干道,世代仰仗中原通商获利,国库民生皆系于大唐庇护,故而最为恭顺。
甚至两国国主当场拍案立誓,尽出国内精锐骑卒、熟稔戈壁地形的向导,备足粮草饮水,甘愿全程听从唐军调遣,同时封锁国境隘口,搜捕贼寇,甚至看起来对于此事比大唐还要愤怒。
而像是塞人,石国以及疏勒诸国却是表面恭敬,但却心怀贰意。
像是疏勒诸国地处戈壁要道,国境广袤、荒滩连绵,素来是马贼藏匿逃窜的缓冲之地。
这些国主大多暗中与边境流寇互通有无,常年收受贼寇供奉,默许马贼劫掠商队、事后隐匿庇护,借盗患拿捏丝路商贸、私分私利。
此番听闻要全境清剿贼巢,唯恐肃清盗匪之后,大唐顺势清查边境属地,断了自己的灰色财源,更怕唐军借剿贼之名驻军境内、架空自己的权力。
故而表面俯首听命,言辞恳切,实则百般推诿,只肯调拨老弱残兵敷衍,不肯开放国境关隘,更不愿交出境内藏匿的盗匪眼线。
而像是塞人以及石国更是观望迟疑,因距大唐中枢遥远,素来服威不服德。
于是纷纷虚与委蛇,口头应允配合,实则按兵不动,私下互通消息。
一时间,西域联军之势看似齐聚,实则人心涣散、各自为私。
苏定方坐镇大堂,一眼看破诸国私心,心中震怒,却碍于西域羁縻旧制,不能骤然对属国动兵,恐逼反诸国、引发西域大乱,打乱边关大局,只能暂且压下怒火,一面假意议定剿贼方略,一面快马传信,将诸国离心、阳奉阴违的实情密报长安。
长安,此时正值酷暑,天干气燥。
再加上关中诸县久旱不雨,田土龟裂,禾苗枯焦,关中产量岌岌可危;河南、两淮二十八州大水滔天,洪泽漫野,良田淹没,流民四散,瘟疫隐现。
这一旱一涝天灾交叠压得整个大唐朝堂喘不过气。
而近几日,御史台的封事密奏不断流入太极宫内。
只是这些奏章,无一人言及赈灾疏漏、河工隐患、州县贪腐、流民安置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通篇所载,尽是琐碎私过、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
有御史弹劾某县令穿锦缎衣衫,奢靡失仪,有御史上奏某州佐吏家中添置田产,疑似牟利,更有甚者,凭空揣测东宫、吴王行事,揪着细微礼节瑕疵大肆攻讦,妄言太子重中原轻异域、格局狭隘,非议吴王再河南道拉拢士族、私树人心。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手中捏着一叠厚厚的封事,指尖微微用力。
连日来天灾缠身、政务繁杂,他本就日夜忧心粮储赈灾之事,可朝堂御史不思本职、舍本逐末的行径,彻底勾起了他的怒火。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阶下御史台一众官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此前朕开直言之路,设风闻奏事之权,置御史纠察之职,初衷从来不是让尔等搬弄口舌、攻讦私短,而是为匡正朝纲、利国安民、揪查贪腐、抚恤苍生!”
说着他将手里的密奏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可近日上封事者,全无报国之心、恤民之念,弃天下大政于不顾,专好讦人细事、纠人小过。官员衣着车马、私家田宅琐事、日常言谈举止,皆成尔等弹劾之资。朝堂正值灾年多事之秋,南北灾情未定,万民尚在流离,尔等不思巡查灾区、核验钱粮、纠治弊政,反倒终日深耕细故、罗织微瑕,空耗朝堂精力,扰乱君臣之心!”
“自今往后,再有以此细碎小事妄上封事、刻意攻讦朝臣者,朕当以谗人罪之,绝不姑息!”
一语落地,满堂文武心头一震。
阶下数名近日频频上奏讦告的监察御史瞬间面色惨白,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异动。
要知道他们素来倚仗风闻奏事的特权,以为小事弹劾无过、直言博名有功,平日里专挑朝臣细微过失大做文章,靠攻讦他人博取刚直之名,妄图在朝堂站稳脚跟、博取升迁之机。
以往李世民多包容言官,可今日看其态度,显然是彻底厌弃了这股朝堂歪风。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了然。
贞观初年,为了破除隋末弊政,广纳良言,整顿吏治,因此广开言路、宽容直谏。
可时至今日,部分言官早已曲解圣意,将直言进谏变成了党争攻讦、沽名钓誉的工具。
之前的权万纪等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片刻后,长孙无忌缓步出列,躬身拱手:“陛下圣明。御史一职,掌宪纲、纠善恶、察吏治、安万民,位卑权重,职责在公不在私,在实不在虚。灾年乱世,朝堂当以安民、储粮、治水、防疫为要务,而非纠缠细枝末节、耗费朝野心力。
若言官皆舍本逐末,以讦小过为忠、以空谈为功,则忠臣束手、能臣畏祸,朝堂无人实心任事,最终受苦的仍是天下百姓。”
他抬眸平视,目光扫过一众御史,“臣请旨,诏令御史台从今往后,封事奏疏必关国计民生、吏治贪腐、军政得失,凡弹劾必有实事、必有凭据。空言细故、无据揣测、私讦小节者,一概驳回存档,不予采信,且记过问责,肃清宪台风气。”
话音落下,顿时招来一众御史怒目而视。
他们的职位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权力,要是按照长孙无忌所说,那他们手上还有什么权力,天下官员谁还会怕他们?
只不过此时他们的态度并不重要。
在长孙无忌说完之后,李世民就微微颔首,显然他也是这个想法。
的确该约束约束这些御史的权力了。
“准奏。着御史台、门下省即刻规整章程,厘定奏事规矩。凡日后上奏,必关乎朝政大体、民生利弊、官吏大过,细碎私过、无据流言,一律禁止。再有妄行讦告、谗言乱政者,从重论罪。”
旨意传下,满朝肃然,而御史言官们的脸色则是一片苍白。
不少世家官员表情也是十分难看,因为此举意味着世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再次被极大的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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