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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10月8日。
他们在天刚亮时定了方向。
昨夜的黑雨刚退,空气里留着一股湿冷的铁锈味。泥被反复踩过、压实了,脚落下去不再深陷。
沿着路面,能看到明显的行走痕迹——很多双脚在同一条线上反复经过,硬生生把路踩了出来。
于墨澜站在路边,把纸质地图摊开,确认了一下方向,又迅速合上塞回包里,动作很快。地图现在只剩下参考意义,现实每天都在变,真正能不能走通,只能靠脚试。
他们挑那些还留着“公共痕迹”的地方走——收费站、派出所、养护段。只要院子被清理过、门窗没完全塌,就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待过。
“先找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徐强开口道。
于墨澜点了点头。现在谈“去哪儿”已经没意义,官方的步伐似乎总比他们要快一步。只有“往西走”和“能不能停下来”。
小雨走在队伍中间。她不再只盯着脚尖,视线抬高了一些,不自觉地扫过路边的树影和半开的门。腰侧的新刀用绳子扎得很紧,走动时磕到腿,她就顺手拨一下。
上午的路况好些,几辆废弃的车歪在路边,中间留出一道被反复踩出来的缝。一段护栏上绑着纸板:“前方塌方,走乡道”。
徐强蹲下,指尖蹭了蹭纸板底部,摸到一点没干透的湿气。“这几天写的。”他抬头,神色稍松,“人还不少。”
他们按箭头拐进乡道。路窄了,灌木挂着水,蹭得衣服很快就湿了一片。
中午前,他们看见了那辆警用皮卡。
车头朝外,斜停在路边。车漆蒙灰,警灯裂了一角。车胎爆了,驾驶座门敞着,钥匙还挂在锁孔里晃悠。
队形散开。徐强侧身从左侧包抄,于墨澜握紧了手里的长柄斧,小雨和林芷溪退到后方。
车里没人。后座翻得很乱,急救箱敞着,是空的。地上有血迹,一路滴进草里。尸体在十几米外的坡下,仰躺着,穿着警服,完全不动。肩头一道咬伤边缘发黑,已经不新鲜了。
枪掉在手边,没挂回枪套。
徐强站着没动。于墨澜走过去,用东西戳了戳那死人,没什么反应。于是他捡起那把老式警用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还剩三发。
“我先带着。”于墨澜说。
“带这玩意儿,万一碰上正规编制的,解释不清楚。”李明国盯着那支枪,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碰上正规的再说。”于墨澜把枪别进后腰,“碰上不正规的他们才会听我们解释。”
林芷溪走过去,把那人的警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发黑的伤口。小雨站在远处看着,随后移开了视线。
皮卡后斗的工具箱里有一把长柄砍刀。徐强掂了掂,挥了一下,刀风很稳。他转手递给于墨澜。
“你拿这个,斧子太沉。”
于墨澜没接,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我习惯了,砍刀你留着防身,你比我懂刀。”
徐强没再推辞,攥紧了木柄。
继续往前,痕迹越来越密。被拖到一侧的尸体、烧剩的轮胎灰、墙上歪扭的字:“慢点走,前面有坑。”
这字现在比任何路牌和标语都更让人安心。
下午,他们看见了那栋建筑——乡镇派出所。院墙塌了一角,大门紧闭,窗户还完整。
“有人守过。”徐强低声道。
于墨澜摸了摸门板。木头很干,门是从里面用整张办公桌顶死的。他敲了门,没回应。又敲,依旧死寂。
徐强从侧窗翻进去,挪开了桌子。屋里空无一人。
值班室墙上贴着值班表,桌上的记录本翻到一半,笔尖断在最后一行:
“接到通知,全休——”
林芷溪看着那道断痕:“像接到消息撤走的。可要是全体撤离,为什么这一个人车和枪留在了门外?”
于墨澜没说话,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字。只有一种可能:车开到门口时出了突发状况,连拿东西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决定在这里过夜。门重新顶好,窗帘拉死。
小雨坐在值班椅上,用碎布一点点擦拭着腰间的新刀。刀刃映着昏暗的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于墨澜坐在一旁,看着那本没写完的记录。这里不久前还有人按流程做事。人走了,痕迹却还留着。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这已经算得上是好消息了。
派出所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是被处理过的。屋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明显的缺失,每一件留下来的物品都在合适的位置上。
门窗关得很紧。插销全部推到底,金属扣贴着槽,没有虚位。桌椅摆得很正,被刻意对齐过——桌角与墙面平行,椅腿四点着地,没有拖动留下的擦痕。
地面明显清扫过。灰尘没有散着,被归拢到墙角,扫成一小堆,颜色一致,没有被踩乱。那种状态很微妙,像是准备第二天再处理,却再也等不到人回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味和木头味,没有长期封闭后才会出现的霉味。这里被清空了,但还没来得及腐败。
于墨澜先进了值班室。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微光从缝里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条窄窄的亮带。记录本摊在桌上,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纸页很薄。
他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前面的记录写得很完整。巡逻时间、路线、人数;来访登记;协助周边群众转移。内容按日期排列,字迹端正,用词正式,句子完整,没有涂改,看得出是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在灯下写的。
到九月下旬,内容开始压缩。
不再解释缘由,只剩下时间、地点、人数,格式还在,但明显是为了节省时间。再往后,字迹开始收紧,笔画变短,有的字连在一起,像是写的人已经不再停下来,只是边走边记,把关键事项压进纸里。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10.4按通知转移,车辆紧张,分批进行。”
下面是空白。
没有署名,也没有补充说明,连日期都是略写。
于墨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按原来的位置放回桌面,边角对齐。
院子里传来徐强的声音。
“后头有车。”
后院不大,两辆车并排停着。
一辆警用皮卡,另一辆是丰田,车身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漆色,前挡风玻璃整个碎裂,被人清理过,只剩下一圈残留在胶条里的玻璃渣。车头凹陷,保险杠向里折起,机盖翘起一道缝。
是正面撞击过。
丰田的方向盘歪着,驾驶位的安全气囊已经爆开,被割掉了一半,只剩下垂落的布料。副驾驶的车门关不上,用绳子从里面简单系住。
皮卡的情况相对完整。
驾驶座的车门半掩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有拔。油表指针贴着底线,几乎不动。
“这车开不了多远。”徐强说。
于墨澜蹲下身,从皮卡车尾钻到车底,伸手摸了摸传动轴,又拍了拍轮胎。站起来时,手上沾了一层黑灰。
“跑过远路。”他说,“胎磨得厉害,换过一次。”
徐强点了点头:“车况还不如外面那辆。”
皮卡后座被清空,只剩下一副折叠担架。担架的金属边角磨损严重,上面残留着已经干透的血迹。车厢护栏内侧被刮得很花,一道一道,横着竖着,明显反复装卸过重物。
林芷溪站在一旁,目光在担架和车厢之间停了一会儿。
“他们拉过人。”她说。
地上的车辙很清楚,一道压着一道,方向统一,全都朝着西北。新旧痕迹叠在一起,没有明显间隔,说明车辆在短时间内反复进出,来回接驳。
于墨澜顺着车辙往前走了几步,在派出所门口停下。
路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路中央。裂缝边缘还很新,碎石松散,没有被踩实,应该是不久前才出现。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晃了一下,短促的抬升。
“又震了。”李明国说。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顶和院墙。
震动只持续了几秒,很快过去。屋外传来瓦片滑落的声音,啪地砸在地上。院墙原本塌掉的地方,又掉下来一小块土,边缘松散。
于墨澜把派出所的其他房间一间间检查。
宿舍里,床铺叠得整齐,被角压得很直。柜子是空的,门敞着,里面连纸屑都没有。衣架上只剩下几个断掉的塑料钩,挂钩的位置还留着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叠成豆腐块一样的被子正好适合行军,可以把现在的脏被子换掉。
食堂里还留着一些东西。两袋盐,几包没拆封的调料,还有一整箱矿泉水。箱子被挪到角落,底下垫着砖,看起来是最后实在装不下,才被留下的。
“都是挑着带走的。”徐强说。
于墨澜站在门口,看着空下来的院子。
这里的人撤得很有次序。
先转移周边群众,再用车拉走伤员,最后留人看守。车辆不够,只能一批一批来。等到后面那一趟,情况突然发生变化。
倒在路边的那个警察,很可能就在最后一批里。
小雨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她站在公告栏前,抬头看着上面的通知。纸张发黄,边角卷起,用图钉钉着。上面写着道路管制时间、集中安置点位置,还有几个已经无人接听的电话号码。
她伸手,把一张快要掉下来的纸按回去,指尖停了一下。
“这些地方,现在还有人吗?”她问。
“有的地方还有。”林芷溪说。
“那这里呢?”
林芷溪没有马上回答。
于墨澜走过来,看了一眼公告栏:“这里已经把人送走了。”
小雨点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又发生了一次震动。
这一次更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窗框轻轻响了一下,屋顶落下些灰尘,细小的颗粒在光里慢慢飘。
于墨澜看着门口那道裂缝。比上午又宽了一点。
傍晚前,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枪装进包里收好。工具重新分配,水全部补满。派出所的大门再次用桌子顶住,记录本仍旧放在值班室的桌上。
院子里很干净,像是还在等人回来。
“他们走的时候,应该挺忙的。”她说。
于墨澜应了一声。
车辙往西北去,西北方向也许能够落脚,他们决定先在这里休整一下。
夜里脚下的地面又轻轻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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