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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章 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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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年10月30日。

    灾难降临后的第136天。

    那是一段把人往死里熬的日子。

    半个月的徒步,把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都磨碎了,混着烂泥糊在鞋底。起初还能数着过了几个村、翻了几座山,后来只剩下脚掌落地时那一股钻心的钝痛。

    湿气像是有意识的活物,顺着裤管往上爬,钻进膝盖骨的缝隙里,在那里安了家。黑雨留下的那股怪味儿,早就腌进了皮肤纹理,拿刀刮都刮不掉。

    于墨澜低头看自己,原本合体的冲锋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灌,像面破旗。他把皮带解下来,摸出随身带的那把小锥子,在原本的扣眼后面三指宽的地方,又费力地钻了两个新眼。

    皮带勒紧时,那一截多余的尾巴软塌塌地垂在胯骨边。颧骨突出来,成了脸上最硬的地方,眼窝深得能盛水。

    没有谁再问今天是几号,也不问星期几。时间变成了胃里的那阵痉挛,变成了水壶里那点晃荡的声响。

    路上偶尔能撞见活人。隔着几百米,在那塌了一半的省道桥头,或者荒废的田埂上。视线一碰,就像两只在野外撞见的孤狼,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炸起。没人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省了,双方极有默契地各自往两边偏移,绕出一个巨大的、充满戒备的半圆。那一刻,对方不是同类,是移动的病原体,是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是必须避开的雷区。

    吃的快见底。那袋米早在三天前就成了空布袋。剩下的几块夹心饼干,包装袋磨破了,拆开来,饼干体硬得像风干的胶合板。塞进嘴里,唾液根本化不开,得用牙齿一点点锉。

    林芷溪坐在一块断裂的里程碑上,手里捏着最后一块舒夫佳香皂。她那双手裂着细口子,渗出一点点血丝。她掏出刀片,小心翼翼地把香皂切成四块指甲盖大小的碎丁。

    “进城前别用了。”她的声音像是天上飘下来的,“留着洗手。要是手上这些口子烂了,人就废了。”

    小雨没接话。这孩子最近静得像块石头。她缩在大人身边的阴影里,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行囊。那把多功能刀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刀柄上缠了一圈黑色的绝缘胶带,已经被手汗浸得掉色。这半个月,她学会了怎么像猫一样走路,脚掌外侧先着地,无声无息,步幅碎而快。

    第十六天上午,日头惨白。他们爬上一处满是碎石的土坡。

    那座县城就瘫在底下。

    像是一堆被孩子踢倒又踩烂的灰色积木。几道黑烟直挺挺地插向天空,那是还在苟延残喘的信号。入城的路网里面塞满了生锈的铁壳子——那些曾经叫汽车的东西。电线杆断的断,倒的倒,电缆泡在路边的污水坑里。

    “进去吗?”李明国问了一句。他一只手死死撑着后腰,负重带来的腰疼让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油光。

    于墨澜站在坡顶的风口,眯着眼,鼻腔里充满了那股特有的腐烂气息。

    “得进。”

    他的嗓子像是塞了一把干草。没得选了。野地里的野菜连根都被刨绝了,稍微像样点的村庄都被本地宗族或者土霸王围了铁丝网。他们这几具摇摇欲坠的骨架,需要一个能挡风的屋顶,需要哪怕一口能咽下去的热水。再在旷野里耗下去,最后一点脂肪烧完,人就得凉透。

    “贴着边走。搞点补给就撤,别贪。”

    他们在坡顶停了半小时。两个军用水壶里,晃荡着最后的一点水。那是两天的命。

    于墨澜转头看徐强。这个退伍汉子正蹲在地上,从怀里那一层层油布包里,掏出那把黑沉沉的五四式。

    徐强卸下弹匣,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还是三发。”

    他盯着那三颗黄澄澄的铜花生米,眼底映着金属的冷光。那是他们这支队伍最后的底气,也是最后的丧钟。

    “咔嚓。”

    套筒复位,子弹上膛,保险关死。

    徐强把枪插回腋下,抬起眼皮,眸子里满是血丝:“不到要命的时候,我不响。这玩意儿一响,方圆几里地的饿鬼都得开饭。”

    下午,阴云压得很低。他们像四只灰色的老鼠,贴着城西的墙根溜进了城区。

    那股味道更浓了。废机油、陈年的积水、湿透的墙皮,还有角落里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某种生物,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味”。街边的店铺像是被巨兽嚼过一遍,卷闸门扭曲变形,露出的黑洞里空空荡荡。有的门上用红油漆刷着歪歪扭扭的大字,漆顺着笔画流下来,像干涸的血迹:

    “有人住,别进。”

    “抢东西者,全家死绝。”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摸进了一处老旧的住宅小区。挑了栋不临街的楼,撬开了三楼一户防盗门没锁死的屋子。

    屋里很干。那种久违的、甚至带着点呛人的干燥感扑面而来,地上的浮灰有一指厚,走一步能扬起一阵烟。

    于墨澜没敢睡死。他抱着膝盖缩在主卧的墙角,视线穿过门缝,死死盯着客厅昏暗的轮廓。林芷溪和小雨挤在那张光秃秃的大床上,连防潮垫都没铺。小雨蜷成一团,那只手即便在梦里,也死死压着那个小包,指节发白。

    李明国在客厅守夜。这老楼的墙板薄,下午撬锁芯那点动静,虽然用了布包着,但在死寂的楼道里还是传得老远。

    凌晨两点。

    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极轻,像是布鞋底蹭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于墨澜瞬间睁开眼,那是猎物听到天敌靠近时的本能反应。他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滑到客厅,凑到猫眼上。

    猫眼的视野昏黄模糊。楼道里,一个佝偻的影子正弯着腰,在他们门口的地板上摆弄着什么。那人的手很快,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寒。不到半分钟,影子直起腰,像烟一样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

    于墨澜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五分钟,才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借着楼道气窗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他看清了。

    门口的水泥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块碎砖头。砖头中间,极有技巧地夹着几根烧过的火柴梗。那位置卡得极刁钻,只要里面的人推门出来,脚尖必然会踢到砖头,砖头一倒,火柴梗断裂或者摩擦,在这死寂的夜里,就是一声惊雷。

    “有人盘道。”李明国凑过来,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口痰,声音抖得厉害,“这是在做记号,也是警告。”

    于墨澜把那只跨出门槛的脚慢慢收了回来,轻轻合上门,反锁。

    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这种无形的压力,等到天亮时变成了具体的绝望。

    林芷溪拎着那只在此地找到的红塑料桶从卫生间出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

    “这屋里的水管里存的是死水。”她把桶往地上一搁,指着里面。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细毛,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不能直接喝,喝了得拉死。”

    更要命的是烟道。于墨澜去厨房看过,老式的烟道口被上面掉下来的碎砖和陈年的鸟窝堵了,拿手电一照,里面黑漆漆的根本不透气。强行生火烧水,烟排不出去,屋里瞬间就能成毒气室,要是开窗散烟,那股烟火味在末世里就是告诉所有人:这里有肉,有粮。

    “没水,没火。”

    于墨澜盯着桌上那两块所剩无几的压缩饼干,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他走到窗边,捏着窗帘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窥探。

    楼下的院子里,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挂着污浊的集雨布,像是一张张灰色的补丁。偶尔有人影在阳台晃动,那些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冷漠,偶尔往这栋楼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冰冷。

    他们带来的水彻底干了。

    徐强靠在门边,把玩着那个空弹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地方成了死地,不能久待。”

    整整一个白天,时间黏得像浆糊。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小雨坐在窗帘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木条,拿着刀一点点地削着。木屑落在她的鞋面上。每当楼道里传来一丝风吹草动,她那双瘦得有些脱相的手就会猛地停住,眼睛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渴。

    渴得嗓子冒烟,渴得脑仁发疼。

    一直持续到凌晨。

    寒气从窗户缝里往里钻。楼道里,那阵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又来了。这一次,它没有犹豫,踩着楼梯的尘土,一步步逼近,最后停在了那三块碎砖头前。

    “咚。”

    一声闷响。

    敲门声。

    间隔很长。

    “咚。”

    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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