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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2月13日早晨 06:20
灾难后第242天。
清晨的营地还没到第一波点火的时间,锅炉房那根又粗又黑的烟囱空着,什么也没吐出来。
医疗区外的塑料隔离布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啪”地一声拍在生锈的铁架上。声音短促、干脆,倒显得这地方更空了。
于墨澜是被人叫过去的。
来的是王诚手下的通讯兵小张。这孩子平时话多得很,见谁都带着点笑,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今天却没多说,脸色比天色还阴沉,只在窝棚门口压低声音:“王排找你。私事。”
没带枪,也没跟第二个人。意思已经到了。
观察楼是两层的小砖楼,原先给专家和外来检查组用的。进门掀开那层厚重的棉帘子,气味立刻变了。
外头那股生冷的空气被隔在外面,里面混着高浓度酒精味、男人身上的汗味,还有一股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廉价消毒水味,闻久了让人反胃。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开着一扇小窗。灰白的晨光像刀子一样切进来,直接劈在床上。
王诚靠坐着,身上披着那件洗过黑血的迷彩大衣,领口敞着,露出下面发黄的绷带。
他伤得很重。头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左半边脸肿得厉害,嘴角发青,说话时会牵动伤口,脸部肌肉抽一下,人就停一下。
他的右手在转一颗没上膛的步枪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桌上磕着,“哒、哒、哒”,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坐。”
他指了指床边那把有靠背的椅子。
于墨澜坐下,膝盖几乎贴着床沿。他目光在王诚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盯着那颗旋转的子弹。
“那天的事。”
王诚没抬头,还在转那颗子弹,“我欠你一条命。体检那次,咱们扯平了。”
于墨澜低头看自己的手。冻疮结的痂刚裂开,掌心是洗不掉的油泥。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指腹,没抬眼。
“不是你欠。”他说,“那时候你要是倒了,营地会先乱。我也活不了。”
这不是客气话。在这几百号人的营地里,李营长是“天”,负责发号施令;副营长、连长是“鬼”,负责算计;真正把事干在地上的,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只有王诚一个。
王诚低笑了一声,嘴角一抽,疼得嘶了一下。
他把子弹按在桌上,“啪”的一声。
压在桌面的,是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划着表格,红线蓝线交错,写满了数字。
“你知道现在营地靠什么活着吗?”
他突然问。
“煤。枪。”
“对,也不全对。”
王诚侧过身,压低声音,像是要把这秘密直接塞进于墨澜的耳朵里,“化肥厂那一批煤,一半是死的。黑雪化开渗进去,酸性太大,热值连对折都不到。你们远远看着烟还在冒,其实每天都是在烧老底子。”
于墨澜没出声。他修车时路过煤场,早就看出来了。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大,其实里面全是冰和渣。
“按这个烧法,”王诚竖起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十几天。顶死了。”
屋里死一样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拍打塑料布的声音。
“账我报了。”
王诚笑了一下,是那种只牵嘴角、不牵眼睛的笑,透着股寒意,“然后周副营长说,‘人心重要,不能断供,让食堂把稀粥煮稠点’。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他在小炉子那儿烤腊肉。那香味藏都藏不住。”
“李营长呢?”
“他心里有数。”王诚的眼神彻底冷下来,像外面的冻土,“但他只干一件事——听上面的话,给自己人留后路。”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旧地图,在床沿摊开。
“西边五十公里,有个老防空洞群。”
他的指甲在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上狠狠摁下去,“九几年就封的战备军储点,账外的,那是退路。那里有储备粮,有深井水,还有更厚的门。”
“他能带多少人?”
“嗯……我估摸,说破天五十来人。”
营地里现在有四百来号人,于墨澜不用去算,也知道剩下的是什么下场。
“你。”
王诚抬眼看他,目光锁死在他脸上,“车队里,就你一个经验多,手稳,嘴还严。车队活着到地方,你有大用。所以你有一张票。”
于墨澜在等王诚继续说。
“我不是给你指路。”
王诚的语气放缓了一点,带着一丝疲惫,“我是不想把命交给那帮只会等分米的废物。你我都清楚,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动手。”
地图被卷起来,塞回枕下。
“到时候,不点名。”
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只能你一个。家属带不上。”
于墨澜的拇指和食指在下意识地互相搓。
“你也知道,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风险。这是上面的死命令。”王诚看着他,“你自己选吧。是跟着大家一起在这儿自生自灭,还是一个人活下去。”
于墨澜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晨光已经把屋子照亮。
“我明白。”
他挤出来三个字。
“记住一句话。”王诚看着他,把那颗子弹推到他面前,“火还没灭,谁先喊冷,谁先死。”
走到门口时,王诚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却压得很低。
“你那孩子……挺机灵。别让她饿着。哪怕是这几天。”
于墨澜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门帘子合上,隔开了那种让人窒息的药味。
灰白的光铺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营地表面还在运转。
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几百个端着铁碗塑料碗的人跟木偶一样。红砖房前几个穿干净大衣的干部抽着烟,说笑声在雾里显得发飘。墙角蜷着几个老人,眼睛浑得像蒙了层水,看着那团烟,一眨不眨。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被决定不需要知道。他们还在等着春暖花开,等着那并不存在的救援。
于墨澜回到窝棚。
林芷溪正坐在那个矮凳上,给一双胶鞋加上耐磨底。那是从店里捡来的,橡胶硬得像石头,针卡在里面拔不出来,她咬着针尾往外拽,牙齿发酸。
“找你什么事?”
她含着针问。
“煤不好烧。”
于墨澜接过针,用力一拔,针头穿了过去,“让我盯着车况。怕路上趴窝。”
他说的是实话的一半。另一半,最致命的那一半,他咽回去了,烂在了肚子里。
没法说。
他要另想办法。
“这几天,口粮省一半。”
他说,声音很低,“晾干,缝衣服里。贴身缝。”
林芷溪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神色——是动物在地震前本能的警觉。
“要出事了?”
“会。”
“什么时候?”
“断煤那天。”
她没再问。“我信你。”
屋角,小雨在玩那颗玻璃珠。她把它捧在手心里,推来推去,像是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珠子透亮,里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小雨。”
“哎。”小雨抬起头,眼神清澈。
“晚上睡觉别脱衣服。鞋也别脱。”
“不点灯?”
“不点。”
“是又要搬家吗?”
她攥紧玻璃珠,小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对。”
于墨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可能要换个地方。”
后面的几天,营地安静得过分。
李营长照旧露面,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安抚着人心。周副营长还在为多分一袋米跟食堂拍桌子,演得比真的还真。锅炉房的烟每天都冒,却一天比一天细,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
于墨澜借着检修的名义,把车子都挑选了一遍,油箱一点点灌满。他用从化肥厂偷回来的废布缠住油箱接口,防止漏油,也防止被人发现。
徐强巡逻时,给56半换了满弹,偷偷多报了几次“清理感染者和暴民”的子弹消耗。他的动作很轻,从不在别人面前多看一眼车,但每次路过车队,眼神都会变一下。
他们之间一句话没说,有些事用不着说。
徐强知道是因为矿道那边的哨,换了一批人。
小李知道,是因为后勤的出库单少了一行,从账上消失了。
他们都没问。
锅炉房的烟只在半夜冒一点,勉强维持那个“火还在”的样子。
于墨澜站在煤堆旁,手里握着装黄油的铁罐。他盯着那点残灰。
另一个缩小版的、更残酷的绿洲营地——一样的头顶,一样的分配,一样的“等等看”。
这点余烬,已经不打算照亮所有人了。它要带着选中的人,去点燃下一个更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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