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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10月30日。
灾难发生后第865天。
柴油机的震动从甲板传到脚底。天还没亮,江面上黑的,船头灯照出去几米。
赵大虎靠着舱壁坐在甲板上,两条腿伸直了,手搁在肚子上。一百四十来斤的骨架撑不满工装,袖口空了一截,领口也宽了。腹部那道手术刀口长住了,但久坐以后站起来还是要按一下。他从上船就没闲着嘴——先骂天冷,再骂船晃,骂完了蹲到舱口往下看药箱绑没绑紧,看了两回。
徐强蹲在另一头,面前摊着油布。92式手枪、猎枪、三把81杠自动步枪、六个弹匣、两箱子弹。他一把把翻过来检查,枪机拉一遍,枪油上过了,动作很慢。
于墨澜那把92进渝都的时候交出去,存在武器暂存库里压了三个月。
凌晨五点离的岸。杨滨在码头上,于墨澜最后交代了一句,桐岭的船次不动,冯子奇的件让他接。
船上除了他们三个和船工,还有两名守备士兵,军方补充的,补齐嘉余驻军到九人。两个年轻人缩在舱里。
天亮以后两岸的山灰着。黑雨洗过的叶子上一层碱渍。江水颜色很深,漂浮物从上游顺下来。
赵大虎从舱口那头走过来,往于墨澜旁边一蹲。船晃了一下,他按了一下肚子。
"嘉余现在什么情况?"
"梁章肋骨断了两根,还在顶。东墙补了,弹药不够。桂俊林肩上的伤稳住了,廖坤腰伤恢复了七成。"
"白朗呢。"
于墨澜靠着舱壁没动。"你听说了。"
"有人提过一嘴,说没了。没说怎么的。"
"就和你一起受伤那次,一直没好。十月二十三号嘉余又被打了,程梓在处理枪伤,顾不上他那头。腿上旧伤感染,热一直没退。等不到药。"
赵大虎蹲着没动。他刚才还在骂江面上的风太阴,这会儿不骂了。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埋了没?"
"不知道。"
赵大虎站起来往舱口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到了我去看。"
中午船工烧了一壶水,赵大虎接了一杯,吹了两口蹲在甲板上没喝。徐强把枪擦完了收回箱子,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枪油。
下午过了浅滩,船底蹭了一下。赵大虎没扶住差点坐到弹药箱上,骂了一声。
傍晚起了薄雾,天黑透以后什么都看不见。于墨澜靠着舱壁坐着,赵大虎在对面,膝盖支着胳膊。徐强在舱口边上闭着眼。
第二天天边发白的时候于墨澜醒了。甲板上一层薄露。铜江窄了,两岸的山把风挡了一半。弯道过去,远处一截石砌的东西伸进江面。嘉余的旧栈桥。
栈桥旁边有人在搬木头,南侧空地上两个新棚子的骨架立着,木柱子插在土里。
船靠上旧栈桥。石面上系缆桩是新打的——铁管灌水泥埋在石缝里。
岸上站着陈志远和田凯。田凯晒黑了一截,胳膊粗了。栈桥口竖了一根木桩,上面钉了块板:
【嘉余正式中转点 收发站(在建)】。陈志远的字,很大。
陈志远瘦了一圈,颧骨撑着脸。他看见于墨澜第一个动作是往船舱方向看。
"药在最底下。白箱子。绿箱子是保种,别碰湿了。"于墨澜说。
赵大虎从跳板上下来。他走得慢了一点——肚子上的伤不让他迈大步。陈志远看见他愣了一下。赵大虎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把。
"才几天,瘦成这样。"
"你也是。"陈志远说。
徐强扛着武器箱下了跳板。两名新守备士兵从舱里出来,行军包上绑着枪。田凯的目光在两人肩上的枪带上停了一下。
"方敬留的那个班长呢。?"于墨澜问。
"在东墙。"
嘉余的人从营地方向来了。桂俊林在里面,右臂裹着布带,左手扣箱角,一步一步上坡。走过于墨澜身边偏了一下头。
"于哥。"
"肩膀怎么样?"
"不碍事。比白朗——"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于墨澜跟着陈志远往岸上走。赵大虎跟在后面,徐强走最后,肩上扛着弹药箱。
从栈桥往里走,变得最明显的是人。原先空着的地方现在都占上了,靠墙堆了圆木和铁皮,地上拖出几道搬运的痕。一个男人蹲在门口吃稀饭,他看见陈志远走过来,站起来了。
"坐着吃。"陈志远说。
回到营地。
排水沟清过了。一段路面垫了碎砖,大小不齐,从废楼里拆的。食堂边上一间屋子门口挂了块黑板,里头有人在教字,几个孩子坐在矮凳上。
苗床旁边又翻了一片新地,垄沟拉得直。新旧两片地之间一条浅沟,沟口搁了一只破铁桶,垫了碎石和破布。
有人蹲在地里。十岁出头。手上全是土。
小满抬头。"于叔叔。"
他也比半年前高了一截,肩膀变宽了。蹲在垄沟边上脚不再往下滑。
于墨澜从口袋里摸出小雨那封信递过去。
"小雨让我带的。"
小满接了,拇指蹭到信封口上粘着的米粒,揣进裤兜,蹲回去干活。
于墨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小满蹲在垄沟边拔草,手上全是土。又拍了苗床。小雨说的。
医务间外头多了一段铁皮顶,顶上架着太阳能板。门框边贴了一张红纸——两个名字,田凯,程梓。陈志远的字,日期。没有别的。
于墨澜在门框前站了两秒,往里走。
里头并着四张简易床。一张空着,垫子没收。程梓在给一个人处理伤口,手上戴着黄色厚胶皮手套。
"头孢到了。"
"放那边。"她头没抬,然后过了两秒,“于哥?你回来了!”
于墨澜把药品箱搁到桌上,示意她继续忙。赵大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那张空床。他没进去。
冷库门上挂了新锁,现在冷库成为了正式的仓库。陈志远开了门,铁架子上物资码得齐,每层贴着纸条标了品名和数量。陈志远在门框上又钉了一张纸,联络处的回执格式表,田凯从报码里抄下来的。
"以后每批进出都要按这个报。"陈志远说。
赵大虎在架子前面停了。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
于墨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东墙,砖头和水泥块垒的,编织袋和木板码在上面。上面有七个弹孔。南段一个洞木板堵着,钉了铁丝,新砖颜色浅。墙根下面的暗色渍干了。
梁章从墙角那边过来。右边身子往下压,一只手扶着肋下。
"老于。"
于墨澜走上前。
"别看了。断了两根,弯不了腰。"梁章扫了一眼赵大虎。"你回来了。瘦得不敢认,这他妈还是野猪吗。"
"废话。住了一个月院,那刀子在肚子上开了个口子,引流管拔了才两周。"赵大虎拍了拍自己肚子。"刀口长住了,就是使不上全力。"
梁章带他们沿墙根走了一圈,墙内侧几个位置放了空箱子当掩体。
"你别乱动了。弹药呢?"于墨澜问。
"还剩三十七。加上方敬留的一共不到八十。"梁章说。
徐强把弹药箱搁在墙根底下,打开。三把81杠摆在油布上。弹匣,散装子弹。
梁章蹲下去拿起一把,拉了一下枪机。枪油味出来了。
"上面批的,两百发。"徐强说。"81杠三把,弹匣六个。存的两把也拿回来了。"
梁章抬头看于墨澜。
"操。"就一个字。
"新补两个守备兵,都有枪,跟他们班长继续带外围。"于墨澜说。"你回渝都。"
梁章手停在枪上。"什么意思。"
"后天回程船你上去。肋骨断两根不是小事。韩荣那边打过招呼。"
"老于——"
"野猪回来了。东墙有人顶。你回去治。"
梁章把枪搁回油布上。蹲着不动了。过了几秒站起来,扶着肋下走的时候没回头。
"操。"
于墨澜给东墙拍了一张照片,墙是白朗带几个小伙子砌的。小雨说白朗那边也拍一张,没说拍什么。
从东墙往回走,过墓地的时候于墨澜慢了一步。木牌比他走之前多了几块,排着往东延,间距半臂。
最前头那块最旧——秦建国,木面已经泛灰。牌脚下那只铁皮罐头空盒还在,里面的野草枯了。
陈志远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方敬走之前来过这里。没记,也没说话,谁都没叫他。走的时候把牌前面那几根草扶正了。"
旁边空着一块地。三块新土,没有牌。
赵大虎站在那块空地前面看了一会儿。
"以前营里挖坑、埋人、立牌子,都是白朗带人干的。"
他蹲下去,手掌在空地上的土按了一下。土是松的。
"谁给他找块木板。还有这两个……兄弟。"他抬头看陈志远。
陈志远点了一下头。
赵大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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