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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章 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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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泽西州的雪终於停了。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外面的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德里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褐色的咖啡出神。「大卫,伺服器日志查过了吗?」

    德里安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大卫坐在电脑前,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双手离开键盘,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查过三遍了,教授,没有拦截,没有丢包,我们的邮件系统运转完全正常。」

    大卫叹了口气。

    「那位陈教授,就是没有回覆。」

    距离那封石破天惊的邮件发出去,已经整整七天了。

    这七天里,德里安和大卫几乎推翻了他们过去半年的工作,完全顺着那份两页纸的PDF文档,重新构建了离散代数的映射矩阵。越是深入推导,他们越是能感觉到那个留名Zhuo Chen的人,在数学上有着怎样恐怖的天马行空的构思。就像是一把特制的,极其精巧的钥匙。

    德里安的团队在构建模型时,遇到了一个发散的数学死胡同,他们原本只能用一种很笨重,很繁琐的传统重整化方法,强行加了几个抵消项去把这个坑填上。这导致这篇原本很漂亮的论文,中间多了一块难看的补丁。

    而这位Zhuo Chen,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块补丁的丑陋,他顺手借用了一个离散代数里的一个小技巧,直接从侧面绕过了这个坑,给出了一条乾净利落的捷径。那是一条未经踏足的捷径,乾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但越是这样,杏无音信的等待就越让人抓心挠肝。

    「也许他去度假了。」

    大卫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现在是华国的农历新年前夕,我听说在这个节日,整个华国都会停摆,大家都在忙着和家人团聚。」「科学不会因为节日停摆。」

    德里安把咖啡杯放在窗上,转过身。

    「当你的脑子里装着多维流形的解法时,你是不可能安心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的,大卫,那是违背学者本能的。」德里安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

    他等不了了。

    那份邮件的後缀是清清楚楚的华国科大域名,在这个圈子里,顶尖学者之间的圈子其实很小。「把时区表拿过来。」德里安说。

    大卫看了一眼手表。

    「教授,京城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

    「很好。」

    德里安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的通讯录。

    他在找一个号码。

    华国科大物理学院的副院长方士,几年前曾在一次国际凝聚态物理会议上有过交集,两人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邮件联系。德里安拿起电话听筒,按下了一长串国际长途号码。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

    响了四声之後,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带着点浓重的北方口音。

    「方,是我,普林斯顿的德里安。」

    徽州,华科大。

    方士坐在办公桌後,手里正端着一个白瓷茶杯,刚吹开上面的茶叶准备喝一口。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他动作顿住了,随即把茶杯放下。

    「德里安教授?你好,真是稀客,什麽风把你的电话吹到我这来了?」

    方士换上了熟练的英语,语气里带着些许惊讶和客套。

    「方,时间宝贵,我就不绕圈子了。」

    德里安的语速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迫切。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你们学校的一位教授。」

    方士往椅背上靠了靠,拿起笔。

    「你说,哪位教授?去美国做访问学者遇到麻烦了?」

    「不,他在国内,Zhuo Chen,我不确定具体的汉字。」

    德里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方,你们科大藏得太深了,这位陈教授在代数几何和理论物理的交叉领域,非常非常非常厉害。」方士皱起眉头。

    「他解决了一个困扰我们很久的拓扑学奇点问题。」

    德里安的声音通过并不清晰的越洋线路传来,依然能听出那种由衷的赞叹。

    「那是一份艺术品,我发了邮件邀请他来普林斯顿做客,顺便探讨一下後续的延展,但他一直没有回覆,我担心是网络问题,所以只能冒昧打扰你,请你代为转达我的敬意,并务必让他看看邮箱。」

    方士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普林斯顿的德里安,用厉害和艺术品来形容科大的一个人。

    这如果是真的,对科大乃至华国来说都绝对算的上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但他脑子里过了一圈,物理系和数学系那几个挑大梁的老夥计,没有一个叫陈卓的。

    「德里安,你确定拚写没错?CHEN,ZHUO?」

    方士在纸上写下拚音。

    「确定,邮箱後缀就是你们学校,方,拜托了。」

    挂断电话後,方士看着纸上的拚音,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

    「小楚,你过来一下。」

    教务助理小楚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跑了过来。

    「方院长,怎麽了?」

    「你去教职工系统里查一个人。」

    方士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陈卓,或者同音字,看看数学系或者物理系,有没有刚引进的海归大牛,或者是哪个一直比较低调或者退休了的老教授。」小楚接过纸条,快步走到外间的电脑前,点开学校的教务管理後,进入教职工档案库。

    键盘敲击了几下。

    页面刷新。

    「方院长。」

    小楚看着屏幕。

    「物理系有一个叫陈远问的,做固体物理,数学系没有姓陈的教授,全校教职工里,满足这个拚音的,只有後勤处有一个烧锅炉的老职工,叫陈大卓。」方士站在小楚身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烧锅炉的显然不可能去解普林斯顿的方程。

    「难道是客座教授?」

    方士思索着。

    「查一下博士後流动站和博士生名单,也许是个天才学生,借用了导师的思路?」

    小楚点点头,切换了资料库。

    博士後,零条记录。

    博士生,零条记录。

    硕士研究生名单里,倒是有两个叫陈卓的,但一个是化学系的,一个是高分子材料的,跟理论物理八竿子打不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方院长,是不是美国那边搞错了?」小楚试探着问,「会不会是别的学校的人,凑巧用了咱们的校内网邮箱?」「德里安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方士脸色严肃。

    「他特意打越洋电话过来找人,说明这个人的水平已经折服了他,邮箱後缀做不了假。」

    小楚挠了挠头。

    「那. ...就只剩下本科生系统了,可是,本科生怎麽可. ....」

    本科生去优化普林斯顿的模型?

    这就好比刚学会一加一等於二的小学生,顺手把哥德巴赫猜想给推进了一大步。

    「查。」

    方士吐出一个字,不管多荒谬,排除法走到最後,就只剩这一个选项。

    小楚叹了口气,点开本科生学籍管理系统。

    输入拚音。

    按下回车键。

    老旧的电脑硬碟发出一阵喀哒喀哒的读写声。

    两秒钟後,屏幕刷地一下白了,接着,一条数据跳了出来。

    仅此一条。

    小楚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手还保持着放在滑鼠上的姿势。他没有说话。

    方士站在後面,也看到了那条信息。

    姓名:陈拙。

    院系:少年班学院(02级交叉学科)。

    出生年月:1992年10月。

    旁边,一张带有蓝色背景的证件照缓缓加载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眼神平静的男生,他穿着一件领口有些大的衬衫,头发理得很短,看上去就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初中生。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刺耳。

    小楚张了张嘴,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他转头看向方士,发现这位平时不荀言笑的副院长,此刻正死死盯着屏幕,脸上的肌肉甚至在微微抽动。1992年出生。

    过了这个年,才满十一岁。

    半个月前刚入学参加完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方士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德里安在电话里的原话。

    「非常非常厉害」

    「艺术品」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隔着太平洋,用两页纸,给普林斯顿的教授递过去了一把解开死结的钥匙?「方院长...」

    小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指着屏幕。

    「是.是他吗?」

    方士没有回答。

    他伸手扶住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的神童不少,少年班里最不缺的就是怪物。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完全打破常理的怪物。

    「把他的档案调出来。」方士的声音有些沙哑,「看他的家庭联系方式,现在放寒假了,他肯定回家了。」小楚手忙脚乱地点击滑鼠,点开了陈拙的详细档案。

    家庭住址:苏省泽阳市,第一机械厂阳光家属院。

    「打电话。」

    方士毫不犹豫地说。

    「用我的座机打。」

    同一时间。

    泽阳,城南农贸批发市场。

    临近除夕,市场里简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生猪肉的腥味,炸带鱼的油烟味,还有烟味。

    头顶高高挂着的几个大喇叭,正在声嘶力竭地循环播放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

    一个卖春联的摊位前,红纸铺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

    刘秀英正站在一个卖肉的摊位前。

    肉案子上摆着半扇刚杀的猪,老板是个光膀子系着油腻围裙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剔骨尖刀。「老板,这後腿肉怎麽卖?」

    刘秀英挑剔地翻看着一块带皮的肉。

    「十二一斤,姐,你看这膘,你看这颜色,早晨刚从乡下拖回来的。」

    老板用刀背敲了敲案板。

    「太贵了,前面那家才十一块五。」

    刘秀英毫不客气地把肉扔回案板上。

    「而且你这肉摸着水叽叽的,注水了吧?」

    「哎哟我的姐!你这可冤枉人了!」

    老板急了,拿刀尖指着肉。

    「这要是注了一滴水,你砸了我的摊子!十一块八,最低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在我这买了。」「十一块,我拿三斤,不行我去前面买。」

    刘秀英作势要走。

    老板咬了咬牙,一挥手。

    「回来回来!十一块就十一块,大过年的,也就是开个张!」

    刘秀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指挥着老板切肉。

    在这场甜畅淋漓的砍价中,陈拙就站在刘秀英身後半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棉服,脖子上缠着刘秀英织的毛线围巾。

    他双手戴着棉手套,左手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棵大白菜和几根葱,右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胶袋,袋子里装了两条活卸鱼。鲫鱼生命力很顽强,时不时在袋子里扑腾两下,甩出几点冰冷的水花。

    陈拙往後退了半步,避开地上一个暗红色的水洼。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听着大喇叭里震耳欲聋的贺岁歌。

    他现在就是一个可怜的被老妈拉来当苦力的十岁小孩。

    唯一的任务就是提好手里的菜,以及别把衣服弄脏。

    老板把切好的猪肉装进袋子里,往电子秤上一扔。

    「三十四块一毛。」

    老板麻利地报出数字。

    刘秀英掏出一个有些年头的钱包,数出三十四块钱递过去,那一毛钱被她极其自然地抹掉了。老板也不计较,把钱塞进腰包。

    「提着。」

    刘秀英把装着三斤猪肉的袋子递给陈拙。

    陈拙伸手接过,把袋子和白菜并拢在一个手里,感觉胳膊猛地往下一沉。

    「妈,鱼袋子漏水了。」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已经滴了几滴水。

    「没事,马上就回去了。」

    刘秀英买到了便宜肉,心情大好,她转过头,看着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

    铁皮桶里散发出诱人的烤红薯味。

    刘秀英走过去,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烤红薯。

    「多少钱?」

    「一块五。」

    刘秀英付了钱,接过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直接塞到陈拙手里。

    「刚出炉的,趁热吃,手套摘了,别把红薯沾在上面,洗不掉。」

    陈拙把手里的菜全部倒腾到左手,右手摘下手套,接过有些烫手的烤红薯。

    他剥开外面那层烤得发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红薯,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咬了一口。

    很甜,带着点柴火的烟燻味。

    「秀英!买年货呢?」

    前面走过来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

    「张姐啊,刚割了点肉,你这买的挺齐全啊。」

    刘秀英笑着打招呼。

    张大妈的视线落在陈拙身上,看到他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正低着头啃红薯的样子。

    「哎哟,小拙现在可真懂事,都知道帮妈提菜了,咱们市一中的大神童,考上那个什麽少年班,我还以为回家得供起来呢。」陈拙咽下嘴里的红薯,擡起头,冲着张大妈温和地笑了笑。

    「张大妈好。」

    陈拙颠了颠左手沉重的袋子。

    「供不起来,家里的廉价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张大妈被逗得哈哈大笑。

    刘秀英瞪了陈拙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吃你的红薯,少贫嘴。」

    陈拙不在意地转过头,继续啃自己的红薯。

    周围是熙熙摔攘的人流,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此时此刻。

    泽阳,第一机械厂阳光家属院。

    三号楼二单元301室。

    屋子里空无一人。

    陈建国去厂里有点事,刘秀英和陈拙在菜市场。

    客厅靠墙的柜子上,铺着一块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桌布。

    上面旁边放着一座机。

    「铃铃铃一」

    尖锐的电话铃声毫无徵兆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响。

    铃声很大,甚至穿透了防盗门,在安静的楼道里都能听见回音。

    「铃铃铃一」

    电话固执地响着。

    在遥远的徽州,科大物理学院的副院长办公室内。

    方士紧紧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单调的嘟嘟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小楚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接电话.」

    方士低声喃喃自语。

    阳光家属院的客厅里。

    墙上的挂锺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的冷风吹过,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得震了一下又一下。

    「铃铃铃一」

    电话响了第十声。

    随後,传来哢哒一声轻响。

    方士这边的听筒里,传来了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後再...」

    方士慢慢把听筒放下。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男生的照片,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梦。

    泽阳菜市场。

    陈拙吃完最後一口红薯,把皮扔进路边的垃圾筐。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戴上棉手套。

    「妈,葱是不是买少了?晚上包饺子不够用吧。」

    「够了,家里阳上还有两根,走吧,去前面买点花生瓜子,咱们就回家。」

    刘秀英在前面开路,挤开人群。

    陈拙拎着还在滴水的活鱼和沉重的白菜,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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