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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云溪县早已陷入沉沉酣睡,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隔着两条街遥遥传来,一下一下,敲得冬夜更显死寂。
城南的张记药铺,黑漆大门紧闭,门环上扣着两把沉甸甸的铜锁,一丈高的院墙顶端密密麻麻插着碎瓷片,是张财防贼偷特意布下的防备。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今夜要闯进来的,不是寻常小贼,而是他早已钉死在“坠崖身亡”名册上的林默。
墙根的阴影里,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伫立。林默脸上抹了锅底黑灰,遮住了原本清俊却带着稚气的眉眼,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一个紧实的布包,里面装着他今夜所有的依仗——亲手调配的软筋散、迷魂香,还有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药锄。那是他在这药铺当了五年学徒,用得最顺手的家伙。
他没有急着动作,双目微闭,神识顺着尘心玉传来的暖意缓缓铺开。引气入体之后,他的神魂感知本就远超常人,再加上尘心玉的加持,院墙之内的动静分毫毕现:前院两间偏房里,两个守夜的家丁正睡得死沉,鼾声震天;后院正房的卧房里,张财和他那个胖婆娘的呼吸声清晰可辨,除此之外,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林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在这药铺熬了整整五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甚至连哪块砖松动、哪道墙有缝隙都记得清清楚楚。张财以为高墙铜锁就能高枕无忧,却忘了,最了解这宅子破绽的人,从来都是被他踩在泥里的学徒。
他猫着腰,顺着墙根摸到西北角,伸手扒开一堆堆在墙角的柴火,露出了一个被石块堵死的排水暗洞。这洞是早年修宅子时留下的,仅容一人侧身钻过,平日里脏污不堪,没人愿意靠近,只有林默知道——当年他为了偷偷溜出去给张财买酒,无数次从这里钻过。
挪开石块,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林默屏住呼吸,侧身钻了进去,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不过片刻,他已经站在了药铺的前院,脚下是他扫了五年的青石板路。
他没有直接往后院闯,先摸到了家丁住的偏房门口。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煤油灯余烬的味道,还有两个家丁此起彼伏的鼾声。林默从布包里取出卷好的迷魂香,点燃了末端,等青烟缓缓冒起,才顺着门缝轻轻塞了进去。
这迷魂香是他用曼陀罗、闹羊花配的,是药铺里治跌打损伤的辅药,他偷偷攒了小半年,又靠尘心玉推演调整了配比,凡人吸入半柱香,就算是打雷也醒不过来,更别说察觉动静。
他静静站在门外,神识牢牢锁着屋里的两人,等了约莫半柱香,确认两人的呼吸变得愈发沉滞,彻底陷入了深度昏睡,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往后院正房摸去。
刚走到窗下,屋里就传来了张财骂骂咧咧的声音,混着他婆娘尖细的附和,顺着窗缝飘了出来。
“那小崽子肯定喂了黑风山的狼了,省了老子不少事!”张财的声音里满是得意,“他那点破烂家当,还有他爹留下的那个破玉,虽说卖不了几个大钱,好歹也是白来的。等过阵子,就把他那间破屋租出去,又是一笔进项。”
“当家的,你就不怕他命大,没死成回来找你?”胖婆娘的声音带着点怯意。
“怕个屁!”张财啐了一口,语气狠戾,“他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无父无母的,就算没死,还能翻了天不成?就算他敢回来,老子让家丁打断他的腿,再扔到黑风山里,正好让他跟那些山匪作伴!再说了,谁能证明是我派他去的?他自己坠崖死的,跟我有半文钱关系?”
窗户外,林默的手指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五年了。从父亲病逝,走投无路把他送到张记药铺当学徒开始,他受了五年的气。说好的三年出师管吃管住,结果五年过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碾药洗锅,伺候张财一家老小,稍有不慎就是打骂,工钱被克扣得干干净净,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
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抚恤金,被张财骗说官府没发,转头就揣进了自己腰包;这次派他去黑风山采百年老药,明知道山里山匪横行、妖兽出没,连常年跑山的药农都不敢轻易深入,却逼着他独自前往,甚至连把防身的柴刀都不肯给——从一开始,张财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
若不是生死关头尘心玉觉醒,他早已成了黑风山里的一抔黄土。
胸腔里的戾气翻涌,林默却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不是来逞一时之快的,他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结这段凡俗恩怨,然后干干净净地踏上修仙路。冲动是取死之道,这是他五年学徒生涯里,刻进骨子里的道理。
他平复了呼吸,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管,里面装着磨得极细的软筋散。这药也是他亲手配的,用的是药铺里最常见的草乌、天南星,无色无味,凡人只要吸入一点,顷刻之间就会浑身发软,提不起半分力气,半个时辰内绝无反抗的可能。
他用指尖沾了点口水,轻轻润湿窗纸,指尖微微用力,就捅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窟窿。竹管顺着窟窿伸进去,对准床榻的方向,轻轻一吹,白色的药粉顺着屋里的暖气流,悄无声息地飘向了床榻。
不过片刻,屋里就传来了张财的咳嗽声,带着点不耐烦:“什么东西?呛得慌!”
紧接着就是胖婆娘的惊呼声,声音里满是恐慌:“当家的!我……我怎么浑身发软?动不了了!手都抬不起来了!”
“什么?!”张财的声音瞬间变了调,跟着就是一阵慌乱的挣扎声,可只挣扎了两下就停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惊恐,“我也动不了了!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就是现在。
林默抬手推开虚掩的窗户,腰身一拧,翻身跳了进去,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引气入体之后,他的身体强度、灵活度,早已不是普通凡人能比的。
床榻上,张财和他的胖婆娘瘫在被子里,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只有眼珠子能转,脸上写满了见了鬼一样的惊恐。当看清来人是林默时,张财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来一句话:“你……你没死?!”
“托张老板的福。”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癫狂,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黑风山的狼没吃掉我,我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你敢闯我家!”张财强撑着摆出平日里的嚣张架势,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喊人了!前院的家丁就在外面!过来打断你的腿!”
林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你喊吧。你那些家丁,现在就算是天雷劈在耳边,也醒不过来。你以为,我没有万全的准备,会闯进来?”
张财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林默,再也不是那个任他打骂、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学徒了。眼前的这个人,眼神里的冷意,让他从骨子里发寒。
胖婆娘早已吓得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连抬手擦一下都做不到,只能呜呜地求饶:“林小哥……不,林爷!是我们错了!是当家的鬼迷心窍!你放过我们吧!银子我们给你!东西都给你!”
林默没理她,缓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床上的张财,目光平静,却一句一句,把五年的委屈和算计,都摊在了明面上。
“三年前,我爹把我送到这里,说好的三年出师,管吃管住。结果五年,我给你当牛做马,你克扣了我多少工钱?我每天干的活比长工都多,你给过我几个铜板?”
“我爹留下的抚恤金,你骗我说官府没发,转头就自己揣进了腰包。我找你问一句,你就拿鞭子抽我,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次派我去黑风山,你明知道山里有山匪妖兽,根本就是想让我死在那里,好霸占我仅剩的那点东西,对吧?”
每问一句,张财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这些事,全都是他亲手做的,无从抵赖。
林默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张财的脖子,那里用红绳系着一块温润的白玉,正是他父亲留下的尘心玉。当初他坠崖时,尘心玉被血液激活,跟着他一起落了崖,可他回县城后才发现,张财早已翻遍了他的住处,把他落在那里的、装着尘心玉的旧木盒拿走了。
他伸手,指尖微微用力,就扯断了红绳,把尘心玉拿了回来。玉佩触碰到指尖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仿佛游子归乡,林默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修仙之路的根本,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收好尘心玉,林默闭上眼,神识再次铺开,顺着床榻往下扫,很快就锁定了床底地板下的暗格。张财藏银子的地方,他早就知道——当年他给张财打扫卧房,亲眼见过张财从这里拿银子,只是那时候他无权无势,只能装作没看见。
他弯腰掀开床板,果然看到了一块松动的地板。撬开地板,里面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打开盒子,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足足有两百多两,还有几张银票,正是他父亲留下的抚恤金,连上面的钱庄印戳都没变。除此之外,还有几本泛黄的药书,是他爹当年留下的,也被张财抢了过来。
林默没有半分客气,把盒子里的银子、银票、药书,一股脑全都收进了自己的布包里。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也是他接下来前往青云山脉、拜入青玄宗的盘缠。修仙之路,资源至上,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费。
“那是我的银子!”看着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家底被林默拿走,张财急红了眼,也顾不上害怕了,歇斯底里地吼道,“林默!你这是抢劫!官府会抓你的!你跑不掉的!”
“你的银子?”林默冷笑一声,合上布包,“这里面,有多少是你克扣我的工钱?有多少是你用假药骗老百姓的血汗钱?有多少是你坑蒙拐骗来的不义之财?我今天拿的,不过是我应得的,剩下的,就算是你欠我这条命的利息。”
他早就想好了,不能杀了张财。杀了人,官府必然会下发海捕文书,他接下来要去青玄宗拜山,一路之上关卡重重,带着命案在身,就是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凡俗的恩怨,就要用凡俗的方式了结,既要断了后患,又不能引火烧身,这才是最稳妥的苟道。
林默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苦味,是他特意配的哑骨散,不是毒药,不会要人性命,却能让人声带受损,再也说不出话,同时四肢筋脉萎弱,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连走路都难,更别说报官、寻仇了。
“你……你要干什么?!”张财看着他捏着药丸走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扭动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默捏住他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就把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放心,不是毒药,要不了你的命。”林默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让你以后,再也不能坑蒙拐骗,再也不能张口害人,也再也不能动手欺压旁人。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也给你留一条活路。”
他没放过那个胖婆娘,同样捏开她的嘴,喂了一粒药丸。免得她日后能说能动,到处报官喊冤,留下不必要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林默开始清理现场。他把塞进去的迷魂香收了回来,吹进去的软筋散痕迹擦得干干净净,地板、床板都恢复了原样,连窗纸上的那个小窟窿,都用事先准备好的浆糊,粘了一小块碎纸补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绝不会留下任何能查到他头上的证据。
一切收拾妥当,林默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两人。张财满眼怨毒和惊恐,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胖婆娘早已吓得晕了过去。
“从此往后,你我之间,恩怨两清。”林默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半分波澜,“我走我的长生路,你过你的残生。别想着找我报仇,你也没那个机会了。”
话音落下,他翻身跳出窗户,顺着来时的路,从排水暗洞钻了出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等林默回到藏身的破庙时,东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他坐在破庙的草堆上,清点着今夜的收获:失而复得的尘心玉,两百多两白银、三十多两银票,父亲留下的四本药书,还有之前从药铺顺走的《引气诀》残卷。这些东西,足够他风风光光地赶到青云山脉,也足够支撑他应对接下来的宗门收徒试炼。
他抬手摩挲着掌心的尘心玉,玉佩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凡俗的恩怨,到此为止了。那个在云溪县任人欺压、苟延残喘的药铺学徒林默,已经死在了黑风山的悬崖下。活下来的,是一心求道、只为长生的林默。
天快亮了。
林默站起身,把所有东西都收拾进布包里,牢牢系在腰间。他抬头看向东方,朝阳正缓缓刺破云层,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
青云山脉,青玄宗。
他的修仙路,就从这里,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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