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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爹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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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锋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太兴奋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剑。那道白光从剑尖飘出去的样子,怎么都忘不掉。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抓起那把剑往外跑。

    跑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萧山站在院子里,正在洗脸。看见萧锋抱着剑冲出来,愣了一下。

    “去哪儿?”

    “落霞峰!”

    萧锋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远了。

    萧山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继续洗脸。

    萧锋一口气跑到落霞峰顶,天刚蒙蒙亮。远处的群山笼罩在晨雾里,青阳镇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

    他站在崖边,握紧手里的剑,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挥出一剑。

    和昨天一样,他什么都不想,只想着那些灯火,想着爹娘,想着家。

    剑挥到一半,胸口一震。

    那道白光又飘出来了。

    比昨天淡一点,但也飘出去两三丈远。

    萧锋大喜,又一剑挥出。

    白光又出来了。

    再一剑。

    又出来了。

    他一口气挥了十几剑,每一剑都有白光飘出。虽然时淡时浓,但确确实实每一剑都有。

    挥到第十五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

    胸口那个震动,好像比刚才弱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再挥一剑。

    白光没了。

    他又挥一剑。

    还是没了。

    萧锋愣住了,低头看看胸口,又看看手里的剑。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他不信邪,继续挥。一剑,两剑,三剑……挥了二十几剑,一道白光都没有。

    他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凉飕飕的。

    怎么回事?

    他坐了半天,忽然想起父亲昨天说的话——“你心里装着东西”。

    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装啊?

    他挠挠头,想不明白。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决定回去问爹。

    走到山脚下,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娘。

    苏婉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站在路口,好像在等他。

    “娘?”

    苏婉走过来,把篮子递给他:“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萧锋接过篮子,里面是几个包子,还热着。他确实饿了,拿起一个就咬。

    苏婉看着他吃,忽然问:“刚才在山顶,挥了多少剑?”

    萧锋愣了愣:“娘怎么知道我去山顶了?”

    苏婉没回答。

    萧锋说:“挥了……三十多剑吧。前面十几剑都有白光,后面就没了。”

    苏婉点点头:“知道为什么吗?”

    萧锋摇头。

    苏婉说:“因为你力气用完了。”

    萧锋愣了一下:“力气?”

    苏婉说:“挥出剑光,靠的不是手,是心。心剑,心剑,用的是心劲。你昨天第一次挥出来,是悟了。今天一口气挥十几剑,是把存的那点心劲用光了。”

    萧锋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苏婉继续说:“心劲用光了,就要养。养回来再练,练完了再养。日积月累,心劲才会越来越足,剑光才会越来越强。”

    萧锋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那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苏婉笑了笑:“看你。有的人一天就养回来了,有的人要三天。你刚入门,大概要一两天吧。”

    萧锋松了一口气。一两天还行。

    苏婉看着他,忽然说:“锋儿,你知道你爹当年,第一次挥出剑光之后,做了什么吗?”

    萧锋摇头。

    苏婉说:“他把自己关在铁匠铺里,打了三天铁。”

    萧锋愣了愣。

    苏婉说:“他说,打铁的时候,心最静。心静了,心劲就养得快。”

    萧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婉把空篮子拿回去,转身往回走。

    萧锋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娘,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在山顶?”

    苏婉脚步不停:“你爹让我来的。”

    “爹怎么知道我在山顶?”

    “他猜的。”

    萧锋想了想,又问:“爹以前也这样?”

    苏婉说:“也这样。当年他悟了那一剑,第二天天没亮就跑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落霞峰上,挥了一百多剑,把自己累趴下了。”

    萧锋忍不住笑了。

    原来爹也干过这种事。

    ---

    回到铁匠铺,萧山正在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走进去,站在旁边看。

    萧山头也不回:“挥了多少剑?”

    萧锋说:“三十多剑。前面十几剑有白光,后面没了。”

    萧山点点头:“第一次就这样。下次别一口气挥完,挥几剑歇一会儿。”

    萧锋说:“娘说让我打铁养心劲。”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他。

    “你娘说的?”

    萧锋点点头。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打吧。”

    他把锤子递给萧锋,自己站到旁边。

    萧锋接过锤子,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炉里烧。

    烧红,夹出来,放在砧板上,开始敲。

    叮。叮。叮。

    一开始,他想着养心劲的事,一边敲一边感受胸口。但敲着敲着,他就不想了。

    因为打铁这事,根本容不得你想别的。

    锤子落下去,必须看准地方。力道大了,铁坯会扁。力道小了,铁坯不变形。角度偏了,形状就歪。每一锤都得专心,稍一走神,这一块就废了。

    叮。叮。叮。

    萧锋敲着敲着,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胸口那个震动,好像真的在慢慢恢复。

    不是一下子就回来,而是一点一点,随着锤子落下的节奏,慢慢变强。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打铁的时候,心最静。”

    原来是这样。

    他继续敲,一锤接一锤。

    中午的时候,苏婉端着饭进来。萧锋放下锤子,接过碗,蹲在门口吃。

    萧山也端着碗,蹲在他旁边。

    父子俩蹲成一排,默默吃饭。

    吃着吃着,萧锋忽然问:“爹,你当年第一次挥出剑光,是什么感觉?”

    萧山嚼着饭,含糊地说:“忘了。”

    萧锋说:“娘说她忘了,你也说忘了。怎么可能都忘了?”

    萧山没说话。

    萧锋不死心:“爹,你就说说嘛。”

    萧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害怕。”

    萧锋愣了:“害怕?”

    萧山点点头:“害怕。”

    他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比你现在大一点,十八岁。在一个小村子里打铁,和你爷爷一起。有一天,一伙山贼来抢村子,我拿着打铁的锤子冲出去,把人赶跑了。然后我发现,我能挥出剑光。”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心剑,也不懂什么是心劲。我只知道,我能杀人了。”

    萧锋听着,没说话。

    萧山继续说:“我害怕的不是杀人。我害怕的是,杀人之后,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昨天挥出剑光的时候,害怕吗?”

    萧锋想了想,摇摇头:“不害怕。就……挺高兴的。”

    萧山笑了:“那就好。”

    萧锋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害怕?”

    萧山说:“因为你心里装的不是杀人,是护人。你挥剑的时候,想着镇上的灯火,想着我和你娘。你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护住这些。”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这就是我和你娘,最想让你懂的。”

    萧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

    碗里的饭吃完了,但他觉得胸口暖暖的。

    ---

    下午的时候,萧锋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他一边敲,一边感受胸口那个震动的变化。中午的时候还只是隐隐约约,到傍晚的时候,已经恢复到早上的七八成了。

    他想试试能不能再挥出剑光,但想了想,忍住了。

    娘说,心劲要养。还没养好就挥,反而伤根本。

    他又敲了一会儿,直到天黑透了,才放下锤子。

    走出铁匠铺,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苏婉正在灶房里忙活,萧山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磨一把剑。

    是萧锋今天用的那把。

    萧锋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萧山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爹,这剑不是有缺口吗?磨了还有?”

    萧山说:“磨的是刃,不是缺口。缺口是剑的一部分,磨不掉。”

    萧锋有点不懂。

    萧山说:“这剑跟了我二十年,这些缺口都是当年留下的。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场仗,一条命。”

    他指着其中一个缺口:“这个,是黑风寨那一剑留下的。”

    萧锋仔细看那道缺口,不大,也就米粒大小。

    就是这一道小小的缺口,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萧山说:“你以为剑光是什么?是剑本身的力量?不是。是你把自己的力量,借给剑。剑承受得住,就能杀敌。承受不住,剑就断。”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

    “这把剑跟了我二十年,承受了我二十年的力量。这些缺口,就是它替我挡下的。”

    萧锋听着,忽然觉得这把剑不那么普通了。

    萧山磨完最后一处,把剑递给萧锋。

    “以后它是你的了。好好对它。”

    萧锋接过剑,捧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不是重量沉,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

    晚上吃完饭,萧锋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剑身上,映出幽幽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米粒大的缺口,想着父亲说的话。

    “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场仗,一条命。”

    这把剑跟了父亲二十年,现在跟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用这把剑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缺口会不会变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只会打铁的少年了。

    他是一个剑客。

    一个想护住爹娘的剑客。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落霞峰静静地立着。

    青阳镇静静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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