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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完了,十二月来了。
天彻底冷了。早上出门,呼出来的气是一团白雾。陈锋把带来的那件灰色外套穿上了,薄薄的,不怎么挡风,但总比没有强。他在里面套了两件衣服,把从村里带来的那条旧围巾也翻出来围上,围巾是妈织的,黑灰色的线,粗粗拉拉的,但暖和。
公交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他把手缩进袖子里,靠着椅背打盹。车晃晃悠悠地开,人也晃晃悠悠地睡。有时候睡着了,头撞在玻璃上,咚的一声,醒了,换个姿势继续睡。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亮透。周姐已经在店里了,正往门口摆货。他赶紧过去帮忙,一趟一趟把水泥、沙子、瓷砖胶往外搬。搬完了,周姐递给他一个包子,说:“趁热吃。”
包子是肉馅的,还烫嘴。他蹲在门口,一口一口吃完,舔了舔手指头。
周姐在旁边收拾账本,头也不抬地说:“今天跟我跑一趟宝山,有个工地要送货。”
他点点头。
八点多,一辆小货车开过来,是市场里拉货的老吴。周姐招呼他上车,三个人挤在驾驶室里,往宝山开。路上堵,走走停停,开了一个多钟头才到。
工地很大,几栋楼已经封顶了,正在做内部装修。周姐带着他找到工头,是个黑脸的中年人,嗓门大,说话快,上海话夹着普通话,他听不太懂,就站在旁边等着。周姐跟那人说了一会儿,那人点点头,指了指后面的一栋楼。
周姐转身对他说:“三十袋水泥,搬到六楼。”
他看了看那栋楼,六层,没电梯。他没说话,开始搬。
一袋水泥五十斤,他一次扛一袋,走楼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六楼,放下,喘几口气,下去,再扛一袋。三十袋,他扛了三十趟。扛到最后一袋的时候,腿都在抖,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扛上去了。
工头在旁边看着,等他扛完,说:“这小子,有点力气。”
周姐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周姐在叫他。他迷迷糊糊下车,发现已经到市场了。天快黑了,他干了整整一天。
周姐给他结了三十块钱,说今天加班,多加十块。他把钱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
那天晚上回到马家庄,他腿疼得走不动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走到三楼的时候,老郑开门出来,看见他那样,问:“怎么了?”
他说:“扛了一天水泥。”
老郑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递给他:“红花油,回去搓搓,明天就好了。”
他接过来,又说了声谢谢。
老郑点点头,关门进去了。
他继续往上爬,爬到四楼,开门,进屋,倒在床上。他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腿,搓得发热了,才停下来。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二月过了大半,他攒的钱上了三千。
那天他去邮局寄钱,给家里寄了六百。汇款单上还是那几个字:都好,别担心。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营业员把单子收走,盖了章,心里忽然有点想家。
他想起他妈做的饭,想起他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他想起每年过年的时候,他妈会炸麻花、炸丸子、蒸馒头,满屋都是香味。他想起他爸身体好的时候,会带他去集上买鞭炮,买那种一块钱一百响的小炮,他舍不得一次放完,一个一个拆下来,用香点着,扔到雪地里,啪的一声,雪溅起来一小片。
他站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市场走。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市场里来了一个人。
陈锋正在店里整理货,听见外面有人喊:“周姐,有人找。”他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
周姐从后面出来,看见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三叔?”
陈锋心里一动。
三叔。他听过这个名字。张老板说过,黑子说过,这片的保护费都归三叔管。
三叔点点头,走到柜台前,看了看店里的货,又看了看陈锋。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停,又扫回来,停了一下。
“新来的?”
周姐说:“嗯,来了两个多月了。”
三叔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跟周姐说起别的事。陈锋站在旁边,假装整理货,耳朵听着他们说话。说的好像是房租的事,还有什么“上面有人来查”,他没听全。
三叔待了十来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还是那样,目光很定,像在看什么东西。
等三叔走了,周姐坐回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陈锋没敢问,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老郑说了这事。老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叔来干什么?”
他说:“好像说什么房租的事。”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老郑忽然说:“三叔这个人,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他看着老郑,等他说下去。
但老郑没再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三叔那个眼神。那眼神和阿贵的不一样。阿贵的眼神是凉的,像刀;三叔的眼神是定的,像秤砣,沉甸甸的,压在那儿。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记住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市场里没什么动静,没人过这个节。陈锋照样干活,照样搬货。下午的时候,老韩忽然来了。
老韩瘦了,也老了,但精神还好。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站在店门口,冲陈锋笑。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老韩?”
“是我。”老韩拍了拍他肩膀,“瘦了。”
他看着老韩,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高兴。
老韩说:“今天没事,过来看看你。怎么样,这地方干得还行?”
他点点头。
老韩说:“周姐这人不错,跟着她干,有饭吃。”
周姐从后面出来,看见老韩,点点头:“老韩来了?”
老韩说:“周姐,这小子给你添麻烦了吧?”
周姐笑了笑:“还行,笨是笨了点,但实在。”
老韩也笑了:“他就是那样,闷葫芦一个,但靠得住。”
三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老韩说带陈锋去吃饭。周姐摆摆手,说去吧,今天早点走。
他们去市场门口那家小饭馆,还是那家,还是那个老板娘。老韩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老韩说:“来,喝一个。”
他举起瓶子,和老韩碰了一下。
老韩喝了口酒,说:“我这几个月跑建材,跑出点门道了。老板看我实在,让我跟着跑工地,一个月能挣一千五六。比跑销售强。”
他说:“那挺好的。”
老韩说:“你呢?还扛水泥?”
他点点头。
老韩说:“扛水泥也行,练力气。但你得想清楚,不能一直扛。得学点东西,学认货,学跟人打交道,学怎么把东西卖出去。周姐那人,你要是能跟她学会这些,以后自己也能干。”
他听着,点点头。
老韩说:“我明年可能要换个地方。有个老板看上我了,让我去他那边干,管仓库,一个月两千,还管住。”
他说:“那挺好的。”
老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怎么就会说‘那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韩又笑了,拍拍他肩膀:“行,挺好就行。咱们这种人,能混成这样,就不错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他们站在饭馆门口,老韩说:“我走了,以后有事打电话。”
他点点头。
老韩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记住,稳着点。”
他看着老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那天晚上回到马家庄,他发现三楼老郑的屋里亮着灯,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老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老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地图,正看着上面的红圈。桌上放着一瓶酒,还有两个杯子。
老郑抬头看他一眼,说:“坐。”
他坐下。老郑倒了杯酒,推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呛嗓子。
老郑也喝了一口,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说:“这里,我来上海第一个地方。”
他又喝了一口。
老郑又指了另一个红圈:“这里,第二个。”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七八个红圈,分布在上海的各个地方。闸北、虹口、杨浦、普陀、长宁、徐汇,都有。
老郑说:“我来上海十年了。十年,换了八个地方。”
他没说话。
老郑说:“每个地方都待不长。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算了,不说了。”
他等着老郑往下说,但老郑没再说。
他们就这么坐着,喝酒,不说话。收音机开着,还是评弹,咿咿呀呀的。他听习惯了,觉得挺好听。
喝到一半,老郑忽然说:“你来多久了?”
他说:“快七个月了。”
老郑点点头,说:“比我强。我第一个地方,只待了三个月。”
他没问为什么。
老郑也没说。
喝完酒,他回自己屋里。躺在床上,他想着老郑的话。十年,八个地方。他不知道老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那肯定不容易。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二月二十八号,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子,落在身上就化了。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雪,想起家里的雪。家里的雪大,下起来铺天盖地的,一夜之间能把院子盖满。他妈会早早起来扫雪,扫出一条路,从门口扫到院门。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周姐在后面说:“看什么呢?”
他回头,说:“下雪了。”
周姐走过来,也看了看,说:“上海的雪,下不大的。落地就化,存不住。”
他点点头。
周姐看了他一眼,说:“想家了?”
他没说话。
周姐也没再问,转身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去邮局打了个电话。村里只有一部电话,在小卖部。他拨过去,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
“找谁?”
他说:“找陈家庄的陈有根。”
那边说:“等着。”
等了好久,电话里传来他妈的声音:“喂?”
他说:“妈,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妈的声音变了:“锋儿?你在哪儿?”
他说:“在上海,挺好的。”
他妈说:“冷不冷?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他说:“都好,别担心。”
他妈说:“你爸好多了,这几天能下地走走了。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干。”
他说:“嗯。”
他妈说:“过年回来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不知道。”
他妈说:“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就算了。路远,来回花那么多钱。”
他说:“我看看。”
他妈说:“行,那挂了吧,电话费贵。”
他说:“妈,保重身体。”
他妈说:“哎,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站了很久。
走出邮局,雪还在下。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马家庄走。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市场里很多人都在算账,准备过年。周姐也算了账,给他结了这个月的工资,七百二。加上之前的,存折上有三千八了。
周姐说:“过年回不回去?”
他说:“还没定。”
周姐说:“要是回去,提前跟我说,我好找人顶班。”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买了点东西,去找老郑。一瓶酒,一包花生米,一包猪头肉。老郑看见他拎着东西来,愣了一下,然后让开门口。
他们坐在老郑屋里,喝酒,吃花生米,听评弹。
喝到一半,老郑说:“你过年回去?”
他说:“不知道。”
老郑说:“不回的话,三十晚上来我这儿,咱俩过。”
他点点头。
老郑喝了口酒,说:“我来上海十年,没回去过一次。”
他没问为什么。
老郑自己说:“没什么好回去的。家里没人了。”
他看了老郑一眼,老郑的脸在灯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给老郑倒了杯酒。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他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那些灯火还亮着,密密麻麻的,比平时还多。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不知道是哪儿敲的。然后是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零点了。
新的一年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听着那些鞭炮声。风很凉,吹得他脸疼。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他想起老韩说的话:稳着点。
他想起老郑说的话:没什么好回去的。
他想起他妈的声音:保重身体。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灯火。
来上海二百多天了。他还站着。
新的一年,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但他知道,他会继续站着。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心里忽然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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