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十一月过完,十二月来了。
天一下子冷透了。前一天还能穿外套,后一天就得把棉袄裹上。陈锋把那件旧棉袄从箱底翻出来,闻了闻,有点潮,晒了两天,还是那个味儿,但他不在乎,暖和就行。
市场里人少了,天冷,装修的少了,来买东西的人也少了。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算着账,眉头皱着。陈锋知道她在愁什么——生意淡了,房租还得交,工资还得发,哪样都少不了钱。
小邓还是每天早早来,打扫卫生,整理货,没事干的时候就蹲在后门看野猫。后门那几只野猫他喂熟了,每天中午把剩饭倒在一个破碗里,它们就围过来吃。有一只花的,特别瘦,小邓给它起名叫小花,说它长得像他家以前养的猫。
陈锋有时候也蹲在那儿看。猫们吃饭的时候很专注,头一点一点的,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舔舔爪子,看看他们,然后钻进破烂堆里不见了。
“哥,你说猫想家不?”小邓忽然问。
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邓说:“我想。有时候半夜醒来,想着我妈,想着家里那间屋,想着灶台上的热气,就睡不着。”
陈锋没说话。
小邓又说:“但想也没用。回不去。”
陈锋点点头。
十二月十号那天,周姐让陈锋去建材市场开会。
是市场管理处组织的,说是年底了,给大家讲讲课,学学怎么防火防盗。陈锋去了,坐在最后一排,听前面的人讲。讲的什么他听了个半懂,什么灭火器怎么用,什么电线不能乱拉,什么晚上要锁好门。
讲完了,大家往外走。陈锋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小陈?”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三叔。
三叔旁边站着小武。小武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看见他,点了点头。
陈锋站在那里,没动。
三叔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周姐店里那个?”
他点点头。
三叔说:“干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三叔笑了笑,说:“周姐那个人,眼光高。能留你这么久,说明你有点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
三叔看了看他,又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他说:“谢谢三叔。”
三叔点点头,带着小武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旁边有人经过,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走出去的时候,他手心有点汗。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三叔这话,是拉拢你。”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我看得出来,不想沾这些事。但有时候,不是你不想沾就能不沾的。”
他点点头。
张老板说:“记住一句话:不管什么时候,别站队。站了队,就由不得你了。”
他记下了。
十二月十五号,店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老头,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往里看。小邓问他要买什么,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往里看。
陈锋正在后面搬货,听见小邓喊他。他出来一看,愣住了。
那老头他认识。是去年在中山公园碰见的那个,坐在石凳上,给他看孙子照片的那个。
老头也认出了他,点了点头。
陈锋走过去,说:“大爷,您怎么来了?”
老头说:“路过,看见你在这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往里看了看,说:“这店是你开的?”
他说:“不是,我打工的。”
老头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说:“还行,没饿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不自觉的笑。
老头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菊花。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旧钱包,打开,给他看那张照片。还是那个小男孩,还是缺了一颗门牙,还是笑着。
“过年就八岁了。”老头说。
他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把钱包合上,塞回兜里,说:“我走了。”
他说:“大爷,您怎么回去?我送您。”
老头摆摆手,说:“不用,认得路。”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头慢慢走远,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小邓在旁边问:“哥,那是谁?”
他说:“一个认识的人。”
小邓没再问。
十二月二十号,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子,落在地上就化了。陈锋站在店门口看雪,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下雪,他在邮局给家里打电话。今年还没打,他想等月底寄钱的时候一起打。
周姐从后面出来,也站在门口看雪。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老家也下雪了。”
他看了看周姐。周姐很少说起老家的事。
周姐说:“黑龙江的,雪大,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他没去过黑龙江,但他能想象那个样子。他妈说过,东北那地方,冷,比咱们这儿冷多了。
周姐说:“出来二十年了。二十年没回去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姐又说:“刚开始是不敢回,后来是不想回,再后来,就回不去了。”
她没说为什么回不去。陈锋也没问。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肩上、头上,一会儿就化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市场里没什么动静,没人过这个节。陈锋照常干活,照常搬货。下午的时候,老韩忽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羽绒服,戴着皮手套,开着一辆小面包车来的。车停在市场门口,他从车上下来,冲陈锋招手。
陈锋走过去,老韩一把搂住他肩膀,说:“走,带你兜兜风。”
他上了车。老韩开着车,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出市场,往大路上开。
老韩说:“这车,老板给我配的,以后送货方便。”
他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人也往后跑。
老韩说:“松江那边干得不错,老板说要给我加薪。明年要是好了,我自己也开个店。”
他说:“那挺好的。”
老韩看了他一眼,说:“你呢?还在这干?”
他说:“嗯。”
老韩说:“你这个人,真是稳。”
他没说话。
车开到一个公园门口,老韩停下来,说:“这公园,我去年常来。那时候跑销售,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腿都跑断了。”
他看着那个公园,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腿跑断了,嘴说干了,一台学习机卖不出去。
老韩说:“都过去了。”
他点点头。
老韩把他送回市场,走的时候说:“有事打电话。”
他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辆小面包车开远,消失在车流里。
那天晚上,他给小邓买了双棉鞋。
在市场门口的地摊上,十五块钱,厚厚实实的,里面还有毛。他拿回去,递给小邓。
小邓愣了一下,说:“哥,这是……”
他说:“天冷了,你那鞋太薄。”
小邓接过鞋,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说:“哥,我记着。”
陈锋拍拍他肩膀,上楼了。
十二月三十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周姐给他结了账,这一年加上加班,他一共存了七千八。加上之前寄回家的,总共有小一万了。他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晚上回去,他去小邓屋里坐了一会儿。小邓买了点花生米和一瓶酒,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酒。小邓话不多,他话也不多,就那么坐着,喝酒,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响了一晚上。
喝到一半,小邓忽然说:“哥,明年我还跟着你干。”
他看了小邓一眼,说:“跟着周姐干,不是跟着我。”
小邓说:“周姐是周姐,你是你。”
他没说话。
小邓说:“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怎么干活,怎么跟人说话,怎么站着等。我记着呢。”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这一年,想起那些事。小邓来了,老韩走了,老郑走了,小芳来还了钱,三叔说了话,阿贵认出了他,老头来看过他。一年里,人来人往,有人走,有人留。他还在这儿。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出来二十年了,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二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哪儿。会不会也像周姐一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说着回不去了。
但他知道,他还得活下去。得挣钱,得寄钱回家,得让他妈的病能看,得让他爸能过得好一点。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是二〇〇八年一月一号。
新的一年来了。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棉袄,下楼,坐车,去市场。
太阳出来了,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那些矮楼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他看着窗外那些风景,那些看了一年的风景,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难看了。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也到了。小李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http://www.badaoge.org/book/154163/5676856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