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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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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

    陈锋早起出门,天还黑着。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地上的霜,亮晶晶的一片。他踩着那些霜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今天是冬至。他妈说过,冬至大如年。在老家,这一天要吃饺子,说是吃了不冻耳朵。他小时候不信,他妈就捏着他的耳朵说,你看,不吃的都冻掉了。他吓得赶紧吃,吃了好几年,耳朵还在。

    他已经三年没在老家过冬至了。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姐已经在店里了,正往门口摆货。她看见陈锋,说:“今天冬至。”

    他点点头。

    周姐说:“晚上来我这儿吃饭,包饺子。”

    他愣了一下。

    周姐说:“小邓他们也来。一起过。”

    他说:“好。”

    那天干活的时候,小邓悄悄问他:“哥,周姐请吃饭?”

    他点点头。

    小邓说:“周姐从来不请人吃饭的。”

    他没说话。

    小邓说:“你面子大。”

    他不知道是不是面子大。但他知道,周姐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下午四点多,周姐就让关门了。她说:“早点回去,买菜,包饺子。”

    陈锋带着小邓、小杨、小周,跟着周姐去了菜市场。周姐买了两斤肉,三斤白菜,一把韭菜,还有面粉、鸡蛋、葱姜蒜。小邓拎着肉,小杨拎着菜,小周拎着面,陈锋跟在后面,像一队蚂蚁搬家。

    回到周姐租的那间小屋,十几平米,一下子挤进来五个人,转不开身。但周姐不嫌挤,让陈锋他们坐下,自己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剁馅、擀皮。

    小邓说:“周姐,我帮你。”

    周姐说:“不用,你们坐着。”

    小杨说:“周姐,我也不会包,就在旁边看着行不?”

    周姐笑了,说:“行,看着吧。”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周姐忙活。周姐干活利索,和面、剁馅、擀皮,一气呵成。面团在她手里揉来揉去,一会儿就变得光滑圆润。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响,肉馅剁得细细的。擀面杖骨碌骨碌转,一张张饺子皮飞出来,圆圆的,薄薄的。

    他看着那些动作,忽然想起他妈。他妈包饺子也是这样,利利索索的,一个人能顶三个人。他爸在旁边打下手,他负责烧火。一家人忙活一下午,能包好几盖帘。晚上煮一锅,热气腾腾的,蘸着醋吃,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已经三年没吃过他妈包的饺子了。

    周姐包得很快,一会儿就包了一盖帘。小邓忍不住了,说:“周姐,我试试。”

    周姐让开位置,小邓拿起一张皮,放上馅,一捏——馅挤出来了,皮破了。

    小杨在旁边笑,说:“邓哥,你包的是包子吧?”

    小邓瞪他一眼,说:“你行你来。”

    小杨上,比小邓还惨,馅没放进去,皮粘手上了。

    小周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陈锋站起来,说:“我来。”

    他洗了手,拿起一张皮,放上馅,一捏——一个饺子出来了,有模有样的,站在那儿,挺着肚子。

    小邓说:“哥,你会包?”

    他说:“小时候包的。”

    周姐看着他,笑了笑,说:“行,你跟我一起包。”

    那天晚上,他们包了三大盖帘饺子。有猪肉白菜的,有韭菜鸡蛋的。煮了两锅,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周姐调了醋汁,放了蒜末、香油,一人一碗。

    小邓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小杨说:“周姐,你这饺子比饭店的还好吃。”

    小周不说话,就是一个接一个吃。

    陈锋也吃,一口一个,蘸着醋,香。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他妈。他妈包的饺子,也是这个味儿。

    吃完饭,小邓他们帮忙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周姐不让他们干,说你们是客。小邓说,周姐,我们不是客,是店里的伙计。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那你们干。

    收拾完了,该走了。小邓他们说谢谢周姐,周姐说,明年还来。

    陈锋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姐坐在床上,看着那些碗筷,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说:“周姐,我走了。”

    周姐抬起头,看着他,说:“陈锋。”

    他停住。

    周姐说:“你来三年了吧?”

    他说:“嗯。”

    周姐说:“三年,你变了不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姐说:“刚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懂,就知道闷头干活。现在,会包饺子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姐也笑了,说:“走吧,明天还得干活。”

    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周姐说的话。三年,他变了不少。他不知道变得好不好。但他知道,他还在站着。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市场里没什么动静,没人过这个节。陈锋照常干活,照常搬货。下午的时候,邮局的人来送信,说有他的汇款单。

    他愣了一下。他没让人汇钱给他。

    去邮局一看,是老韩寄来的。一千块。附言栏里写着:给孩子买奶粉,多的给你,过年花。

    他看着那张汇款单,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老韩这个人,够意思。

    他没取钱,把汇款单收起来,塞进兜里。

    晚上回去,他给老韩打了个电话。老韩接了,说:“收到了?”

    他说:“收到了。你寄钱干什么?”

    老韩说:“你帮过我那么多,我寄点钱怎么了?”

    他没说话。

    老韩说:“拿着,过年买点好吃的。别老吃泡面。”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

    十二月二十八号,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这么冷的天。”

    他爸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小邓。小邓打开一看,是一双棉鞋,厚厚的,黑面的,里面全是毛。

    他爸说:“你妈走之前做的。她说你脚怕冷。”

    小邓看着那双棉鞋,眼眶红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爸走了。小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小邓把那双棉鞋穿上了。鞋有点大,但暖和。他穿着走来走去,小杨说:“邓哥,新鞋?”

    小邓点点头。

    小杨说:“好看。”

    小邓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锋去小邓屋里坐了一会儿。小邓坐在床上,看着那双棉鞋,发呆。

    陈锋说:“你爸对你好。”

    小邓点点头。

    陈锋说:“你妈也对你好。”

    小邓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邓忽然说:“哥,我想我妈。”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每天晚上都想。想她做的饭,想她说的话,想她笑的样子。”

    陈锋还是没说话。

    小邓说:“但她没了。再也见不着了。”

    陈锋看着他,说:“但你爸还在。”

    小邓抬起头,看着他。

    陈锋说:“你爸一趟一趟来看你,一趟一趟给你送东西。他在,你就还有家。”

    小邓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陈锋陪他坐了很久。后来小邓说:“哥,你回去吧,我没事。”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有事叫我。”

    小邓点点头。

    陈锋上楼,回屋,躺下。

    他想起他妈,想起他爸。他们还在。他还有家。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二月三十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周姐给他结了账。这一年,加上加班,他一共存了一万二。他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一万二,他来上海三年,攒的第一笔钱。

    他不知道这些钱能干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三年汗水的证明。

    周姐说:“明年好好干。”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姐又请他们吃饭。还是那间小屋,还是包饺子。这回小邓、小杨、小周都上手了,虽然包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煮。

    周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笑了,说:“你们这些人,也就陈锋能拿得出手。”

    小邓说:“周姐,我们还在学。”

    小杨说:“对,明年肯定包得好。”

    小周不说话,就吃。

    吃完饭,周姐拿出一挂鞭炮,说:“走,放炮去。”

    他们下楼,在市场门口的空地上,把那挂鞭炮拆开,铺在地上。周姐拿着打火机,点着了,噼里啪啦响起来。小邓他们捂着耳朵往后退,陈锋站在旁边看着。

    鞭炮响完,烟散了。远处也有鞭炮声,这边那边,到处都是。新的一年要来了。

    周姐说:“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

    小邓说:“周姐,你也是。”

    小杨说:“明年挣大钱。”

    小周点点头。

    陈锋没说话,但他心里想,好好活着就行。

    那天晚上回去,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十二月的风吹过来,冷冷的,像刀子一样。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这三年,想起那些事。老韩结婚了,有孩子了。小邓他妈没了,但他爸还在。周姐二十年没回老家,但她在这儿有了店,有了他们这些人。他还在。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他爸说的话:去闯闯吧,年轻的时候不闯,老了想闯都闯不动。

    他闯了。三年了。他还站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二〇〇九年来了。

    一月一号,元旦。

    市场放假,陈锋没地方去,就在屋里待着。他把那件旧棉袄洗了,晾在楼顶。阳光照在上面,风吹着,棉袄一晃一晃的。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件棉袄,那时候还新一点,现在旧了,但还能穿。

    下午的时候,小邓来找他,说:“哥,出去转转?”

    他想了想,说:“好。”

    他们去外滩。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到了的时候,人山人海,全是人。小邓说:“这么多人,看什么?”

    陈锋说:“看江。”

    他们挤到栏杆边上,看着黄浦江。江水灰灰的,流得很慢。对面是陆家嘴,那些高楼一座挨着一座,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小邓说:“哥,你说这些楼里,都是什么人?”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说:“肯定是有钱人。”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咱们以后也能住那样的楼吗?”

    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邓笑了,说:“哥,你说话真没劲。”

    陈锋也笑了。

    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楼,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后来天快黑了,他们坐车回去。

    那天晚上,陈锋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些楼。那些楼那么高,那么远。他不知道他能不能住进去。但他知道,他还站着,还在往前走。

    一月五号,市场开门了。

    陈锋早早过去,到店的时候,周姐已经在打扫卫生了。小邓、小杨、小周也来了。他们干了一上午,把积了几天的灰擦干净,把货重新摆好。

    下午来了几个老客户,买点东西,聊几句天。有人说,今年生意可能比去年好。有人说,不一定,现在市场乱。有人说,管他乱不乱,该干的活还得干。

    陈锋听着,不说话。

    一月十号,小武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拜个年。”

    他点点头。

    小武说:“三叔说了,去年的事,过去了。今年大家好好处。”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就没接。

    小武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去年的事,过去了。他不知道三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过去就是没过去。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想了想,说:“三叔这是给你台阶下。”

    他问:“什么台阶?”

    张老板说:“你拒绝了他四次,他面子上过不去。现在他说过去了,就是不追究了。”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小子,运气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但他知道,这事暂时过去了。

    一月十五号,小邓忽然说:“哥,我想回家一趟。”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快过年了,我想回去看看我爸。”

    陈锋说:“那就回去。”

    小邓说:“店里忙不忙?”

    陈锋说:“没事,有我们。”

    小邓点点头。

    一月十八号,小邓走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跟陈锋说:“哥,我过完年就回来。”

    陈锋点点头。

    小邓说:“哥,你帮我看着小花。”

    小花是那只野猫,小邓喂了一年了。

    陈锋说:“好。”

    小邓走了。背着那个旧书包,穿着他妈做的那双棉鞋,一步一步,走出市场,走到公交站,上了车,不见了。

    那天下午,陈锋去后面喂小花。小花蹲在破烂堆上,看见他,喵了一声。他把剩饭倒进破碗里,小花跳下来,埋头吃。

    小杨在旁边说:“哥,小邓哥什么时候回来?”

    陈锋说:“过完年。”

    小杨说:“那还有好久。”

    陈锋没说话。

    一月二十号,小年。

    市场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周姐给每人发了个红包,五十块,说过年好。小杨拿着那五十块钱,看了好久,说:“周姐,明年还发不?”

    周姐笑了,说:“发,只要你好好干。”

    小杨说:“我一定好好干。”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一月的风吹过来,冷冷的,但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这三年,想起那些人。老韩、小芳、老郑、小邓、小杨、小周、周姐。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还在。他还在。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能站下去。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第二天醒来,是一月二十一号。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棉袄,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杨到了,小周也到了。他们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但他知道,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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