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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县试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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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五,寅时刚过,许家小院就亮起了灯。

    胡氏在灶间烙饼,特意多放了点油,烙得两面金黄。李芝芝给谢青山穿衣裳,那身靛蓝色新衫浆洗得笔挺,连布鞋都刷得干干净净。

    “考篮都检查过了?”胡氏一边烙饼一边问。

    “检查三遍了,”李芝芝应着,“笔墨纸砚齐了,饼和水也装了,山楂也带了。”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渐亮的鱼肚白:“赵员外家的马车该来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车马声。赵文远从马车上跳下来:“许叔!许婶!青山准备好了吗?”

    胡氏赶紧把刚烙好的饼包好,塞进考篮里:“好了好了!”

    谢青山背着考篮出来。赵文远打量他一眼,笑了:“精神!这身衣裳一穿,真像个读书人了!”

    赵员外也从马车上下来,他是个和气的中年人,穿一身宝蓝色绸袍,见了谢青山,点头微笑:“青山,别紧张,就当平时在学堂答课。”

    “谢赵员外。”

    胡氏千恩万谢:“劳您亲自来,还让文远陪着……”

    “应该的,”赵员外摆摆手,“青山这孩子有出息,是我们村的荣耀。文远,照顾好青山。”

    “爹放心!”

    马车缓缓驶出村口。胡氏站在老槐树下,一直望到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才抹了抹眼睛回屋。

    马车里,赵文远比谢青山还紧张:“青山,你《论语》背熟了吧?《孟子》呢?时文格式记住了吗?”

    谢青山笑了:“师兄,不必紧张?”

    “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嘛!”赵文远挠头,“我爹说了,今年县试报名的有两百多人,只取前五十名参加府试。你才四岁半……”

    “四岁半怎么了?”谢青山平静地说,“年纪小,或许还能让考官多看一眼。”

    “那倒也是。”

    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县城。天色已大亮,县衙外的空地上聚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考了一辈子还在考;有十几岁的少年,意气风发;也有像谢青山这样的小童,被家人牵着,一脸懵懂。

    赵文远拉着谢青山挤到前面。县衙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几个书吏正在核对名册,发放考牌。

    “姓名,籍贯,保人。”书吏头也不抬。

    “谢青山,安平县清河村许家村,保人陈明德。”

    陈明德是陈夫子的名讳。童试需要廪生作保,陈夫子虽只是童生,但他有个秀才同窗,托了关系才拿到保书。

    书吏抬起头,看见谢青山,一愣:“你多大了?”

    “四岁半。”

    “四岁半来考县试?”书吏皱起眉,“胡闹!回家玩去!”

    周围一阵哄笑。有人指指点点:“这么小的娃娃也来考试?家里没大人管吗?”

    赵文远急了:“大人!青山虽然年纪小,但学问好!我们夫子作保的!”

    书吏拿起保书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摇头:“年纪太小了,能学多少东西?就算考了也取不上。何必浪费时间?”

    谢青山不卑不亢:“学生既然来了,就想试试。取不上,是学生学艺不精;不让考,是大人断学生前程。”

    这话说得有礼有节,周围安静下来。

    书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娃娃!行,给你考牌。但丑话说在前头,考场规矩严,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放宽。”

    “学生明白。”

    领了考牌一块竹牌,上面写着“癸亥科县试第三十八号”,又检查了考篮,确认没有夹带,谢青山被放进考场。

    考场设在县学的大院里,临时搭了几十间考棚,一人一间,互相隔开。谢青山的考棚在角落,很小,只容一人坐下,面前一块木板当桌子。

    辰时正,鸣锣三声,考试开始。

    衙役挨个分发试卷。谢青山展开一看,县试考三场,今天考的是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

    第一题:“学而时习之”。

    很基础的题,出自《论语》开篇。谢青山略一思索,提笔破题:“学之为道,贵乎有恒。时习者,温故知新之要也。”

    他写得工整,虽然笔力尚弱,但字迹清晰,结构端正。写完第一篇,检查了一遍,开始做第二题。

    第二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孟子》里的名句,涉及民本思想。谢青山想了想,决定稳中求胜,不写太激进的观点。破题:“天生民而立君,君为民设也。”

    两篇四书文写完,已近午时。谢青山从考篮里拿出饼和水,慢慢吃着。隔壁考棚传来咀嚼声,还有人叹气,看来有人考得不顺。

    吃完东西,开始作诗。试帖诗题目是“春晓”,要求五言六韵。

    谢青山沉吟片刻,提笔写:

    “晨光破晓时,鸟语报春知。

    柳绿新抽叶,桃红初绽枝。

    农夫忙播种,童子乐游嬉。

    万物生机动,乾坤气象奇。

    东风吹又至,岁序转如驰。

    愿得长如此,四时俱顺宜。”

    诗不算出彩,但平仄合律,对仗工整,该有的意象都有,算中规中矩。

    写完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犯忌讳的字眼,这才放下笔。

    申时初,鸣锣收卷。衙役挨个收走试卷,考生们陆续离场。

    走出考场,赵文远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一见谢青山就冲过来:“怎么样?题难不难?都答出来了吗?”

    “都答了,”谢青山说,“应该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赵文远松了口气,“走,我爹在客栈订了房间,今晚住这儿,明后天还有两场。”

    县试要考三场,每场淘汰一批人。只有三场都通过,才能取得府试资格。

    第二场考五经文,第三场考策论。对谢青山来说都不算难,但他刻意收敛着写,四岁半的孩子,答得太好反而惹人怀疑。

    三场考完,已是初七下午。走出考场时,谢青山看见几个白发老童生蹲在墙角哭,说今年又无望了。也有少年意气风发,嚷着要去喝酒庆祝。

    世间百态,尽在科场。

    赵员外亲自来接他们。见谢青山虽然疲惫但神色平静,点点头:“考完了就别想了,等放榜就是。走,回家。”

    回到许家村,已是傍晚。胡氏早就在村口等着了,见马车回来,赶紧迎上去。

    “承宗!累不累?考得怎么样?”

    “还好,”谢青山说,“都答完了。”

    “答完就好!答完就好!”胡氏拉着孙子上下打量,“瘦了!这两天没吃好吧?奶奶给你炖了鸡汤,回家喝!”

    家里,李芝芝已经准备好了一桌菜。虽然不丰盛,但都是谢青山爱吃的。许大仓、许二壮、许老头都围在桌边,等着他回来。

    “快吃!多吃点!”胡氏一个劲儿给孙子夹菜。

    谢青山吃着久违的家常菜,心里暖暖的。考场的紧张、疲惫,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二叔,家里的苇编生意怎么样了?”他问。

    许二壮咧嘴笑:“好着呢!周老板又订了一批货,说府城那些大户人家喜欢,让咱们多做点吉祥图案。”

    “那就好。”

    “承宗,”许大仓开口,“考试的事,别想太多。考上了是福气,考不上也没啥,你还小,以后机会多。”

    “嗯,我知道。”

    饭后,一家人围坐着说话。胡氏说起修房子的事:“我打听过了,砖瓦木料都问好价了。等四月府试完了,不管承宗考没考上,咱们都动工!”

    “对!”许二壮摩拳擦掌,“我都想好了,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再垒个院墙!咱们家也要像个样子了!”

    谢青山听着,心里充满了期待。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好。

    夜里,他躺在床上,回想这三天的考试。题都不难,他应该能过。但县试只是第一步,四月府试才是关键。

    府试在府城考,竞争更激烈。而且……他想起王富贵那个赌约。

    “若我考上了,你以后在学堂,不许再欺负任何人……”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复习《论语》。路还长,一步一个脚印吧。

    放榜要等十天。这十天,谢青山照常上学。学堂里,王富贵见了他就阴阳怪气:

    “哟,咱们的小天才考完县试了?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题太难了,一道都不会?”

    谢青山不理他,赵文远却忍不住:“王富贵,你少说两句!等放榜了,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放榜?”王富贵嗤笑,“他能上榜?我王富贵三个字倒着写!”

    周围学生哄笑。谢青山平静地看着他:“王师兄,记住你说的话。”

    “记着呢!”王富贵扬着下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我磕头!”

    转眼到了二月十七,放榜日。

    胡氏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李芝芝也睡不着,起来打扫院子,其实院子昨天刚扫过。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望着县城方向。许二壮说要陪谢青山去看榜,被胡氏拦下了:“承宗跟文远去就行,你在家等着。”

    辰时初,赵家的马车来了。赵文远跳下车:“青山!快!去看榜!”

    谢青山其实也有些紧张,但面上不显。上了马车,赵文远比他还急:“我爹托人打听了,说今年县试取五十名,你的考号……哎,我也记不清了!”

    “别急,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县城,县衙外的照壁前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有考生,有家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墙上贴的那张红榜。

    “让让!让让!”赵文远拉着谢青山往里挤。

    红榜从上到下写着五十个名字。有人欢呼,有人痛哭,人生百态,尽在此处。

    谢青山从下往上找,一般排名靠后的在下面。找了一遍,没有。

    赵文远脸都白了:“不会吧……青山,你别急,我再找找……”

    谢青山心跳加速,从中间开始找。还是没有。

    他的手心出了汗。难道……真的没考上?不应该啊,题都不难……

    “找到了!”赵文远忽然大喊,“青山!你看!第六名!第六名!”

    谢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红榜第六行,赫然写着:谢青山,安平县清河村许家村,年四岁半。

    第六名!

    周围一片哗然。

    “第六名?那个四岁半的娃娃?”

    “真是他!我考试时见过,坐在角落里那个!”

    “神童啊!四岁半考县试第六名!”

    赵文远激动得一把抱住谢青山:“青山!你太厉害了!第六名!全县第六名!”

    谢青山也笑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两人挤出人群,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等!”

    回头一看,是县衙的书吏,正是那天发考牌的那个。

    “谢青山是吧?”书吏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真是你考了第六名?”

    “是学生。”

    书吏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小子!有出息!府试好好考,给咱们县争光!”

    “谢大人鼓励。”

    回到马车,赵文远还沉浸在兴奋中:“第六名!青山,你听见了吗?那些人都在议论你!四岁半的县试第六名,咱们县头一份!”

    谢青山也很高兴,但更多的是踏实。这一步,他走稳了。

    马车回到村里,消息已经传开了,许家村的许承宗,县试第六名!

    胡氏站在村口,见马车回来,赶紧迎上去。还没开口,赵文远就跳下车大喊:“许奶奶!青山考了第六名!全县第六名!”

    胡氏愣了愣,随即“哇”一声哭出来,抱着谢青山又哭又笑:“我孙子……我孙子有出息了……”

    李芝芝也哭了,许大仓拄着拐杖,眼圈红红的,一个劲儿说“好”。许老头蹲在墙角,烟袋锅子都忘了抽,咧着嘴傻笑。许二壮直接蹦起来:“第六名!我侄子第六名!”

    村里人都围过来道喜。王里正也来了,笑得合不拢嘴:“咱们村出了个神童!许老哥,你们家要发达了!”

    正热闹着,王富贵和他爹王大户来了。王富贵脸色铁青,王大户倒是堆着笑:“恭喜恭喜!许家出了人才啊!”

    胡氏擦擦眼泪:“同喜同喜。”

    王大户推了儿子一把:“富贵,还不给青山道喜?”

    王富贵咬着牙,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恭喜”。

    谢青山看着他:“王师兄,还记得咱们的赌约吗?”

    王富贵脸涨得通红。周围人都看过来,赵文远大声说:“对!赌约!王富贵,你输了!以后在学堂,不许再欺负任何人!”

    王大户不明所以:“什么赌约?”

    赵文远把打赌的事说了。王大户脸色一变,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但还是挤出笑:“小孩子玩闹,当不得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青山平静地说,“王师兄若不想认,也行。那就当我没说。”

    这话说得巧妙。若不认,就是王富贵不是君子;若认了,就得遵守承诺。

    王大户脸上挂不住,拍了儿子一巴掌:“认!为什么不认!富贵,从今往后,在学堂好好读书,不许再惹是生非!”

    王富贵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认。”

    “那就好,”谢青山笑了,“同窗之间,本该互相砥砺。”

    这件事传开,村里人都夸谢青山大气。四岁半的孩子,有这般心胸,难得。

    晚上,许家摆了简单的宴席,请陈夫子和赵员外来吃饭。陈夫子高兴得连喝三杯:“青山,你给夫子长脸了!府试好好考,争取考个案首!”

    案首就是府试第一名。谢青山不敢托大:“学生尽力。”

    赵员外也很高兴:“府试在府城考,吃住我都安排好了。青山,你只管专心考试,其他的不用操心。”

    “谢赵员外。”

    送走客人,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胡氏拿出那五两银子,修房子的钱,但现在她改了主意。

    “这钱,先不动,”她说,“承宗四月府试,要去府城,得置办行头,还得准备盘缠。修房子的事,等府试完了再说。”

    许大仓点头:“对,承宗考试要紧。”

    谢青山却说:“奶奶,府试花不了多少钱。这钱,该修房子就修。咱们家住得舒坦了,我考试也安心。”

    胡氏犹豫。李芝芝也说:“娘,承宗说得对。咱们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也该住得好点了。”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修吧。承宗考了第六名,咱们家也该换个门庭了。”

    “好!”胡氏一拍大腿,“修!明天就请工匠!”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县试第六名,只是开始。四月府试,才是真正的考验。

    府城那些世家子弟,有名师教导,有家学渊源,他一个农家子,凭什么跟他们争?

    凭穿越者的先知?凭前世的学识?

    不,这些都不够。

    在这个时代,要出人头地,除了学问,还要人脉,还要机遇。

    他想起陈夫子,想起赵员外,想起那些在考场上看见的白发老童生。

    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但他没有退路。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

    谢青山握紧拳头。

    府试,他一定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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