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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七月,暑气像一块浸了油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青溪县第一中学的校门口,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鸣聒噪得能掀翻屋顶,树底下摆着两个竹编凉棚,是附近农户支起来的,卖着两毛钱一碗的绿豆汤,瓷碗边缘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糖渍,蒸腾的热气混着豆香,却盖不住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叹息与欢呼——高考成绩出来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而凌辰锋,属于那类愁到骨子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人。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成绩通知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几乎被捏碎,通知单右下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墨水印,是他昨天填志愿草稿时不小心蹭到的,如今却成了这荒唐结果的陪衬。上面的数字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眼睛,扎进他熬了无数个通宵的青春里:语文98,数学87,英语79,理综156,总分420。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是去年哥哥凌辰武在南方打工回来给他买的,后背还沾着几滴绿豆汤的印子,是刚才挤着看成绩时,旁边人不小心洒的,他却浑然不觉。
420分。
这个数字,别说他心心念念的省城重点大学——江城大学,就连地区的二本院校,都够不着门槛。他想起考前班主任拿着泛黄的历年分数线表格,在黑板上圈出江城大学的录取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他当时还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来,藏在笔记本的夹层里,想着等考上了,就把这粉笔灰当成纪念。九十年代的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上大学,就意味着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那是他和全家人唯一的盼头。
凌辰锋站在老槐树下,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起滑进衣领,又烫又凉。他想起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他考了全县第三,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辰锋,稳了,江城大学的门,已经为你开了一半。”那天放学,他特意绕到县城的菜市场,用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五毛钱的韭菜,回家给父母包了饺子,母亲刘桂兰笑着说,这是“喜饺”,等他考上大学,要包一大锅,请街坊邻居都来吃。他还想起父母半夜起来给他炖的鸡汤,陶罐放在煤炉上温着,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母亲总说“补脑子”,却舍不得喝一口,都给他盛在粗瓷碗里;想起弟弟凌辰浩趴在桌边,嘴里叼着一根没吃完的玉米棒,仰着小脸说:“哥,你以后去省城上大学,带我去看大高楼好不好?还要买那种带奶油的蛋糕,我从来没吃过。”
那些滚烫的期待,那些熬到深夜的灯光——他的台灯是哥哥淘汰下来的,灯泡有些发黑,亮起来总带着嗡嗡的声响,他就用一张白纸裹在灯口,既能挡光,又能让光线更柔和;那些在草稿纸上写满的公式与单词,草稿纸都是捡着哥哥打工时剩下的废纸,正面写满了,就用反面,边角卷了,就用石头压着,如今攒了满满一纸箱,堆在书桌底下,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九十年代初,农村孩子想出头,唯有高考一条路,他拼了命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却没想到,刚伸手,就被人狠狠拽了下来。
“辰锋?凌辰锋!”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凌辰锋猛地回头,看到了他的同桌,也是他最好的朋友,赵强。赵强手里也攥着成绩通知单,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运动服,是他母亲特意给他买的高考“战袍”,脚下的白网鞋擦得锃亮,却在看到凌辰锋的脸色时,瞬间把笑意敛了回去,脚步也慢了下来,手里的通知单不自觉地捏皱了一角。
“强子,你考得怎么样?”凌辰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他喉咙发干,想起书包侧袋里还装着半瓶凉白开,是早上出门时,母亲给他灌的,瓶身上还印着“青溪县化肥厂”的字样,是父亲单位发的福利,他却忘了喝一口。
赵强挠了挠头,把通知单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妥,还是递了过去,指尖还沾着一点泥土——他早上帮家里喂猪,来不及洗手就匆匆赶来了:“还行,498,够地区二本线了,我妈说,能去地区的师范专科学校,以后当老师,稳当,还能分配工作,吃商品粮,不用像我爸那样,天天在工地上搬砖,晒得跟黑炭似的。”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凌辰锋手里的通知单上,声音压得更低,“辰锋,你……你这分数,不对吧?模拟考你都能考六百多,上次联考,你数学还考了138,怎么高考才……”
“不对?”凌辰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提高了音量,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指尖颤抖着指着自己的成绩,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铅笔灰——那是他昨天反复核算成绩时,抠铅笔留下的:“何止是不对?强子,你跟我一起复习了三年,你知道我数学最差也能考一百二,英语从来没下过一百一,理综最少也得一百八,怎么可能考成这样?高考那天,我理综的选择题,都是按照咱们平时总结的技巧做的,怎么会错那么多?”
赵强也皱起了眉头,连连点头,伸手拍了拍凌辰锋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的确良衬衫传过来,带着几分安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高考那天,你考完数学出来,还跟我说最后一道大题不难,你用了两种方法验算,肯定能拿满分,怎么会才87分?还有理综,你说化学推断题跟你平时练的题型一模一样,连突破口都一样,怎么会……对了,你高考那天穿的不是这件蓝衬衫吧?我记得你穿的是那件灰色的,袖口有个补丁的。”
“哦,那件洗了,还没干。”凌辰锋摇着头,脑子一片混乱,“我真的不知道……考试的时候,我感觉发挥得特别好,每一道题都认真答了,检查了两遍才交卷,监考老师催我交卷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一眼答题卡的名字,没错啊,怎么会是这个结果?”他想起考试那天,考场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得试卷边角轻轻晃动,监考老师穿着一双黑色的塑料凉鞋,走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时不时地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一眼他的答题卡,当时他还觉得,老师是在关注他,现在想来,却浑身发冷。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完,他交卷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监考老师把他的答题卡,和另一个人的答题卡,放在了一起,后来又匆匆分开,那个人的答题卡边角,好像有一个小小的折痕,是那种刻意折过的印子。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老师整理试卷时不小心,可现在想来,那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诡异。还有,交卷后,他看到秦昊和那个监考老师在考场门口说了几句话,秦昊还给老师递了一瓶瓶装汽水,是那种包装很好的橘子味汽水,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五分钱一杯的散装汽水。
“换卷……”凌辰锋喃喃自语,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强子,你说,会不会有人换了我的答题卡?”
赵强浑身一震,连忙四处看了看,拉着凌辰锋走到老槐树后面的阴凉处,这里刚好能避开人群的目光,地上还散落着几片槐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压低声音说:“辰锋,你别胡思乱想,换答题卡哪有那么容易?高考的答题卡都是有编号的,还有监考老师签字,阅卷是地区统一阅卷,全程有人盯着,怎么可能换得了?再说,秦昊就算再嫉妒你,也不敢做这么大的事吧?他爸是副县长,犯不着为了一个高考,冒这么大的风险。”
“怎么不可能?”凌辰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又带着一丝绝望,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馒头,是早上母亲给他装的,里面夹着一点咸菜,已经有些发硬,他咬了一口,却咽不下去,又吐了出来,“除了换卷,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我不可能考得这么差,绝对不可能!强子,你想想,咱们县,谁最希望我考砸?秦昊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考过我?这次高考,他要是考不过我,他爸脸上也没光,他怎么可能甘心?”
赵强沉默了。他和凌辰锋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在田埂上放牛,一起在小河里摸鱼,自然知道,凌辰锋有一个最大的“对手”——秦昊。他们俩住在同一个片区,凌辰锋家在老城区的平房里,秦昊家却在县城新建的干部家属院里,是那种带院子的两层小楼,门口还有一个石狮子,气派得很。九十年代初,干部家属院和普通农户的住处,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墙,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秦昊是青溪县副县长秦守义的儿子,和凌辰锋同级不同班,两人从小就不对付。秦昊的成绩一直不如凌辰锋,每次考试,都被凌辰锋压一头,尤其是高考前的模拟考,凌辰锋考了全县第三,秦昊只考了全县五十多名。秦昊曾在学校的食堂里,当着很多人的面,对凌辰锋说:“凌辰锋,你别得意,高考的时候,我一定会超过你,你能去的江城大学,我也能去,而且,我能比你过得更好。你不就是个穷小子吗?靠着死读书,有什么了不起?我爸一句话,就能让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当时食堂里的人都在看热闹,有人偷偷地劝凌辰锋,别跟秦昊计较,可凌辰锋性子倔,当场就回了一句:“成绩说话,别靠你爸。”现在想来,秦昊当时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和恶意,说不定,那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换卷的心思。
“秦昊……”凌辰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定是他!只有他,有动机,也有能力,换我的答题卡!他爹是副县长,肯定能打通关系,让监考老师帮他换卷!那个监考老师,说不定就是他爹安排的,不然,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客气?还收他的汽水?”
“可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啊。”赵强急得直跺脚,脚下的槐树叶被踩得沙沙作响,“辰锋,高考成绩都出来了,就算真的是他换了你的答题卡,咱们也没办法啊,谁会信咱们?秦县长是什么人,咱们清楚,县里的大小官员,哪个不给他面子?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没权没势,怎么跟他斗?再说,咱们连证据都没有,空口说白话,谁会理咱们?”
“没办法?”凌辰锋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眼角还有一丝未干的泪痕,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弄得脏兮兮的,“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了!这是我的前途,是我熬了三年的心血,是我跳出农门的唯一机会,不能就这么被人偷走!我要去查,我要去县教育局查我的答题卡,我要查阅卷记录,我一定要找出证据!就算是拼了,我也要讨回公道!”
“县教育局?”赵强皱着眉,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辰锋,你别傻了,县教育局都是秦县长的人,***副局长,就是秦县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去查,他们怎么可能给你查?说不定,还会把你赶出来,说你无理取闹,甚至还会找你麻烦,让你在县里待不下去。我爸上次在工地上,不小心碰坏了秦县长亲戚家的围墙,还被人讹了两百块钱,咱们这种老百姓,根本惹不起他们。”
“就算他们不给我查,我也要去!”凌辰锋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他把书包甩到肩膀上,书包带子已经有些松动,是他用针线缝过好几次的,“就算被赶出来,我也要问清楚,为什么我的成绩会这么差,为什么我的答题卡会有异常!强子,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我不能放弃,你能陪我一起去吗?就算真的被他们欺负,有个人在身边,也能有个照应。”
看着凌辰锋决绝的眼神,赵强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凌辰锋把高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不仅是他的前途,更是他摆脱底层命运的唯一希望。凌辰锋从小就懂事,放学回家就帮父母种地、喂猪,晚上还要熬夜复习,省吃俭用,连一支新铅笔都舍不得买,都是用别人剩下的铅笔头,套上一个纸筒,继续用。他点了点头,握紧了凌辰锋的手,掌心的泥土蹭到了凌辰锋的手上,两人却都没在意:“辰锋,我陪你去!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就算真的斗不过他们,咱们也问心无愧!大不了,我跟我爸说,我不去师范专科学校了,陪你一起查,就算是打工,我也帮你凑钱,支持你。”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赵强把自己的成绩通知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生怕弄丢了;凌辰锋则把自己的成绩通知单攥在手里,像是攥着自己最后的希望。他们朝着青溪县教育局的方向走去,青溪县不大,从一中到教育局,也就两里地,沿途都是低矮的平房,偶尔有几栋两层小楼,也是县里的干部或者有钱人住的。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滚烫,鞋底踩上去,都能感觉到微微的发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火上,路边的野草被晒得蔫蔫的,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
一路上,凌辰锋的脑子里,全是高考时的画面,全是父母期待的眼神,全是秦昊那张嚣张的脸。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查出真相,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不能让那些阴暗的人,毁了自己的一生。路边的小贩在叫卖着西瓜,“甜西瓜,两毛钱一斤,不甜不要钱!”,还有卖冰水的,用一个泡沫箱子装着,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防止融化,小贩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不停地扇着,脸上全是汗水。偶尔有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经过,叮铃铃地响着,骑车的人穿着短袖,脸上带着疲惫,大概是刚下班回家,车后座上,偶尔还会坐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
教育局的办公大楼,是青溪县为数不多的高楼,气派非凡,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制服,神色严肃,腰间还别着一根橡胶棍,脚上穿着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和周围低矮的平房相比,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门口的台阶是大理石铺成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台阶旁边还有两个花盆,里面种着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的,这和凌辰锋家院子里那些自生自灭的野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辰锋和赵强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了下来。他们俩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着这栋气派的大楼,心里既紧张,又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你们俩,干什么的?”保安双手抱胸,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牛仔裤,脚上是沾满灰尘的白网鞋,凌辰锋的裤子膝盖处,还有一个小小的补丁,是母亲用一块碎布缝的,赵强的袖口也卷着,露出了黝黑的胳膊,一看就不是什么大人物,大概率是来闹事的。保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凌辰锋手里的成绩通知单上,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屑。
凌辰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他挺直了腰板,努力不让自己显得自卑:“同志,您好,我们是清溪一中的毕业生,我叫凌辰锋,他叫赵强,我们想来查一下高考成绩,我怀疑我的答题卡被人换了,成绩不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激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格外难受。
“查高考成绩?怀疑答题卡被换了?”保安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俩是不是疯了?高考成绩是地区教育局统一公布的,怎么可能有错?还答题卡被换了,我看你们是考得太差,想找借口闹事吧?每年高考结束,都有几个像你们这样的,考砸了就不愿意接受现实,跑到教育局来胡搅蛮缠,有意思吗?”
“同志,我们没有闹事,我们是真的怀疑成绩有问题。”赵强连忙上前解释,他的脸涨得通红,说话也有些结巴,“我同桌模拟考能考六百多,高考才考四百二,这差距太大了,肯定有问题,我们就是想来查一下,求您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就问几句话,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给保安鞠躬,态度放得极低。
“通融?我可没那个权力。”保安摆了摆手,语气更加不耐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吐在凌辰锋的脸上,呛得凌辰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再不走,我就叫人了!教育局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查就查的地方!这里是办公单位,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同志,您别这样,我们真的有急事,求您让我们进去,我们找负责高考成绩查询的同志,就问几句话,好不好?”凌辰锋放低了姿态,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他知道,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强硬,只能恳求对方通融。他想起母亲常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他心里的怒火,却像是要烧得他炸开,他恨不得冲上去,一拳砸在保安那张不屑的脸上。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保安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推凌辰锋,他的手很大,带着一股蛮力,推在凌辰锋的肩膀上,凌辰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后背撞到了旁边的花盆,花盆晃了晃,掉下来一片绿萝叶子,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别逼我动手!”
“你别推他!”赵强连忙挡在凌辰锋面前,怒视着保安,他的个子比保安矮一些,却依旧挺直了腰板,像是一只护崽的小兽,“我们又不是闹事的,你凭什么推人?我们就是想来查一下成绩,有什么错?你要是再推人,我们就喊人了,让大家都来评评理,看看教育局的保安,就是这么对待老百姓的!”
“我推他怎么了?”保安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说,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在这里,我就说了算,我说不让你们进,就不让你们进!再纠缠,我就报警,说你们寻衅滋事,扰乱办公秩序,到时候,让你们蹲派出所,看你们还敢不敢在这里胡搅蛮缠!”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赵强的鼻子,语气嚣张得很。
两人僵持在门口,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议论纷纷,大多是看热闹的心态,还有几个卖西瓜、卖冰水的小贩,也放下手里的活,凑了过来,踮着脚尖往里面看。有人低声说:“这两个年轻人,怕是考砸了,想找借口闹事吧?高考哪有那么容易出错?”“就是,还答题卡被换了,净想些不切实际的,秦县长的儿子今年也高考,听说考得不错,考了六百多分,说不定,他们是嫉妒人家,故意来找事的?”“哎,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高气傲,考砸了就怪别人,不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没考好。”还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摇着头说:“造孽啊,这么好的年纪,怎么就想着闹事呢?考砸了再复读一年,不就行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凌辰锋的心上,让他既愤怒又委屈。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怒火,快要烧得他炸开。他想大声反驳,想告诉所有人,他没有闹事,他没有嫉妒秦昊,他是真的被人换了答题卡,他的成绩,不该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的他,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徒劳,只会被人当成是狡辩。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停在了教育局门口。轿车擦得干干净净,车身锃亮,在九十年代初的青溪县,这样的轿车,算得上是稀罕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开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淡淡的威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是那种真皮的,质感很好,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走路的时候,脚步沉稳,没有一点声响,正是青溪县教育局副局长,***。
保安看到***,连忙收起脸上的怒气,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恭敬地敬了个礼,语气也变得谄媚起来:“李局长!您来了!”刚才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前后判若两人。
***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僵持的凌辰锋和赵强身上,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冷淡地问:“怎么回事?在这里吵什么?影响教育局的秩序!不知道这里是办公场所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路人也纷纷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围观。
保安连忙上前,低着头汇报,腰弯得像个虾米,语气恭敬得不行:“李局长,对不起,打扰您了。这两个年轻人,是清溪一中的毕业生,考得不好,就说怀疑自己的答题卡被人换了,要来查成绩,我不让他们进,他们就在这里纠缠不休,还想闹事,我正想把他们赶走呢。”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瞪了凌辰锋和赵强一眼,像是在警告他们,别乱说话。
“哦?怀疑答题卡被换了?”***的目光落在凌辰锋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警惕。他看到凌辰锋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带补丁的裤子,看到他手里攥着的皱巴巴的成绩通知单,看到他掌心的血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高考成绩多少?”
凌辰锋连忙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板,语气坚定地说:“李局长,您好,我叫凌辰锋,是清溪一中高三(1)班的学生,高考成绩420分。我怀疑我的答题卡被人换了,因为我模拟考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六百多分,高考发挥正常,不可能考这么差,求您让我查一下我的答题卡和阅卷记录,我想知道真相。”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地盯着***的眼睛,希望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动容,可他看到的,只有冰冷和不屑。
***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把手帕扔在了地上,刚好落在凌辰锋的脚边。“年轻人,心高气傲可以,但不能胡搅蛮缠。高考是国家级考试,监管严格,答题卡有编号、有监考老师签字,阅卷是地区统一阅卷,全程有人监督,怎么可能有人换你的答题卡?模拟考成绩好,不代表高考就能考好,说不定是你高考太紧张,发挥失常了,又不愿意接受现实,就找这么个借口,来这里胡搅蛮缠,扰乱办公秩序。”
“我没有胡搅蛮缠,我也没有发挥失常!”凌辰锋激动地说,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不满的目光,“李局长,我考试的时候,每一道题都认真答了,检查了两遍,我敢肯定,我的成绩绝对不止420分!我怀疑,是秦昊,秦守义县长的儿子,换了我的答题卡!他成绩一直不如我,他有动机,他爹也有能力打通关系,让监考老师帮他换卷!高考结束后,我还看到秦昊和监考老师在考场门口说话,秦昊还给老师递了汽水!”
这话一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刺骨,语气也严厉了许多,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凌辰锋!你胡说八道什么?秦县长是咱们青溪县的父母官,清正廉洁,一心为民,秦昊同学也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可能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你这是恶意诽谤,污蔑国家干部,污蔑优秀学生,你知道吗?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立刻报警,追究你的法律责任,让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凌辰锋没有退缩,迎着***冰冷的目光,坚定地说:“我没有污蔑,我只是怀疑!如果不是他,那为什么我的成绩会差这么多?为什么我考完试感觉发挥得很好,结果却这么惨?李局长,求您,让我查一下,只要查一下我的答题卡,就能知道真相,就能证明我没有撒谎,就算是我发挥失常,我也认了,我再也不会来这里纠缠你们!”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绝望,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查?”***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你说查就查?高考答题卡阅卷结束后,都会统一封存,上交地区教育局,贴上封条,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拆开,别说我,就算是县教育局局长,也没有权力私自查阅!你以为教育局是你家开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看你是被考砸了冲昏了头脑,在这里胡言乱语!”
“可是,我听说,考生对成绩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啊!”赵强连忙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鼓起勇气,“李局长,高考政策里说,考生如果对自己的成绩有疑问,可以向当地教育局申请成绩复核,你们不能拒绝!这是国家规定的,你们身为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应该遵守规定,给我们复核的机会!”
“复核?”***瞥了赵强一眼,语气不屑,像是在看一个无知的孩子,“复核可以,但我告诉你,复核只是核对分数相加有没有错误,不会重新阅卷,也不会查看答题卡的内容,更不会帮你查什么换卷的事情。就算你申请复核,结果也不会变,无非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浪费我们的办公资源,你确定,还要申请复核?”
“我不管,我要申请复核!就算只是核对分数相加,我也要复核!”凌辰锋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如果复核之后,分数确实没错,那我认了,我再也不会来这里纠缠你们,也不会再怀疑任何人;但如果有错,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必须帮我查清楚,为什么我的成绩会出错!”
***看着凌辰锋决绝的眼神,心里有些不耐烦,也有些忌惮。他知道,秦昊确实换了凌辰锋的答题卡,这件事,秦守义亲自找过他,给了他一条烟和一瓶酒,还塞给了他一个红包,让他帮忙压下去,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不能让凌辰锋查出任何线索。凌辰锋这个年轻人,太过倔强,太过执着,如果一直在这里纠缠,万一闹大了,传到地区教育局耳朵里,传到记者耳朵里,事情就麻烦了,到时候,不仅他自身难保,秦守义也会受到牵连,他可不想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毁了自己的前途。
他沉吟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好,我可以给你办理成绩复核申请,但我告诉你,复核结果绝对不会变,到时候,你可别再在这里纠缠不休,更不能再污蔑秦县长和秦昊同学,不能再扰乱我们的办公秩序,否则,我就追究你的法律责任,让你蹲派出所,明白吗?”
“只要你们公正复核,我绝对不会再纠缠,也绝对不会污蔑任何人,更不会扰乱办公秩序!”凌辰锋连忙说道,眼里露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哪怕只是复核分数相加,他也要抓住,万一,真的是分数相加错了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能放弃,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为了那些期待着他的人,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保安说:“带他们去办公室,让王桂芬给他们办理成绩复核申请,记住,严格按照流程来,别出任何差错,也别让他们在办公区乱逛,办完就让他们走,别在这里碍事。”
“是,李局长!”保安连忙应道,语气恭敬得不行,对着凌辰锋和赵强摆了摆手,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跟我来!快点,别磨蹭,办完赶紧走,别在这里耽误李局长办事!”
凌辰锋和赵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跟着保安,走进了教育局的办公大楼。走进大楼的那一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暑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大楼里的地面,是光滑的大理石铺成的,倒映着灯光,干净得能照出人的影子,走廊里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墙壁洁白,挂着各种规章制度的牌子,还有一些领导人的画像,透着一股冰冷的官僚气息。九十年代初的机关单位,大多是这样的气派,透着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感。
保安带着他们,走到二楼的一个办公室门口,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招生考试办公室”,牌子是金色的,闪闪发光。保安敲了敲门,力道不大,却很有节奏。
“进来。”一个沉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工作。
保安推开门,对着里面的一个中年女人说:“王姐,李局长吩咐的,这两个年轻人,要申请高考成绩复核,你给他们办一下,办完就让他们走,别让他们在这里乱逛。”
那个叫王姐的女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镜片很厚,反射着灯光,看不清她的眼神。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十分冷漠。她看了凌辰锋和赵强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
保安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凌辰锋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别搞事,别给她添麻烦,否则,有他好果子吃。
王姐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椅子是木质的,上面铺着一个薄薄的坐垫,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是用了很久了。她语气平淡地说:“坐吧。申请成绩复核,需要填写申请表,提供你的准考证、成绩通知单,还有你的联系方式。另外,我再提醒你们一句,成绩复核,只核对分数相加是否正确,不重新阅卷,不查看答题卡,复核结果出来后,会电话通知你们,到时候,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能再来闹事,不能再来这里纠缠,明白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文件,没有再看凌辰锋和赵强一眼,语气里的冷漠,像是在对待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九十年代的机关工作人员,大多带着这样的疏离感,对普通人的诉求,总是一副敷衍了事的样子。
“明白,我们明白。”凌辰锋连忙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准考证和成绩通知单,递了过去。他的准考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青涩,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带着他去县城的照相馆拍的,花了五块钱。赵强则站在他身边,眼神警惕地看着王姐,生怕她从中做手脚,生怕她不认真复核,生怕她和***、秦守义是一伙的,故意偏袒秦昊,不给他们公正的结果。
王姐接过东西,看了一眼,动作十分随意,像是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废纸。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表,表格是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她把申请表放在凌辰锋面前,递给她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笔杆上有一道裂痕,显然是用了很久了:“把表格填一下,字迹工整一点,别填错了,填错了就没法办理了,还要重新填,浪费时间。”
凌辰锋接过笔,小心翼翼地填写着申请表。他的手依旧在颤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紧张的是,复核结果可能还是一样,期待的是,能从中找到一丝破绽,找到答题卡被换的证据,能有一个公正的结果。他填写的时候,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生怕填错一个字,生怕错过这最后的机会。他的指尖,因为用力,变得发白,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填写完申请表,他把笔递给王姐,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语气恭敬地说:“王姐,麻烦您了,复核的时候,一定要仔细一点,一定要认真核对分数,拜托您了。这关系到我的前途,关系到我的一生,求您了。”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给王姐鞠躬,态度放得极低,他知道,现在的他,只能恳求王姐,只能希望王姐能有一丝同情心,能认真对待他的复核申请。
王姐接过申请表,看都没看,就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放着很多文件和纸张,还有一些零食的包装袋,显然是平时不怎么整理。她语气冷淡地说:“知道了,放心吧,我们会按照流程来的,不会故意刁难你们。复核结果大概一周左右出来,到时候会给你打电话,你们回去等通知吧,别在这里逗留了,影响我办公。”
“好,好,我们这就走,谢谢您,王姐。”凌辰锋连忙说道,和赵强一起,起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王姐又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脸上依旧是那种冷漠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心里一阵发凉,不知道,王姐会不会真的认真复核,不知道,他这最后的希望,会不会也破灭。
走出教育局的办公大楼,外面的暑气再次扑面而来,比刚才更闷、更热,像是一下子钻进了一个大蒸笼里,让人喘不过气。凌辰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气派的大楼,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次复核,大概率不会有什么结果,***和王姐,都是秦守义的人,他们不可能真的帮他查,更不可能让他找到答题卡被换的证据,他们只会敷衍了事,只会随便核对一下分数,然后告诉他,成绩没错,让他彻底死心。
“辰锋,咱们现在怎么办?”赵强看着凌辰锋,语气担忧地问,他的脸上,全是汗水,衬衫都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万一复核结果还是一样,咱们该怎么办?难道,咱们就真的认了吗?难道,就让秦昊那个小人,逍遥法外,偷走你的前途吗?”
凌辰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语气沉重却决绝:“如果复核结果还是一样,我就去地区教育局,去省教育厅,就算是告到北京,我也要查下去!我不能就这么认了,我的前途,我的青春,不能就这么被人偷走!我熬了三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不是为了这样一个荒唐的结果!秦昊,秦守义,***,所有害过我的人,你们欠我的,我一定会拿回来!我一定会让你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在聒噪的蝉鸣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坚定。周围的路人,听到他的话,又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有人再敢嘲笑他,没有人再敢说他胡搅蛮缠,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还有几分敬佩。在那个权大于法、官官相护的年代,这样一个敢于反抗的年轻人,显得格外难得。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却又带着一丝倔强。路边的小贩在叫卖着西瓜和冰水,“甜西瓜,两毛钱一斤,不甜不要钱!”“冰水,冰水,五分钱一杯,解凉又解渴!”,来往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有人扛着锄头,准备去地里干活;有人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是刚从菜市场买的;有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孩子,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得津津有味。没有人会在意,这两个年轻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沉重的打击,正为了自己被偷走的前途,孤军奋战,正为了一个公正的结果,拼尽全力。
凌辰锋的家,在青溪县的老城区,一片低矮的平房里。巷子很窄,两旁堆满了杂物,有破旧的桌椅,有废弃的纸箱,还有一些农作物的秸秆,墙角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煤炉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粪便味——是附近农户家的猪圈,飘过来的味道。这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靠着几亩薄田,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家里的房子,是几十年前盖的,土墙已经有些开裂,屋顶是用瓦片铺成的,下雨天,还会漏雨,父母就用塑料布,铺在屋顶上,防止雨水漏进来。九十年代初,农村的大多数家庭,都是这样的光景,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
走到家门口,凌辰锋停下了脚步,迟迟不敢推门进去。他家的门,是破旧的木门,上面布满了划痕和裂痕,门把手是一根生锈的铁棍,已经有些松动,推开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高考成绩,告诉父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他们的希望,他们的心血,都白费了,他们的儿子,被人害了,高考成绩一落千丈,连地区二本线都没到。他能想象到,父母听到这个成绩后,会有多失望,有多伤心,有多绝望。
“辰锋,别害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赵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鼓励地说,“叔叔阿姨都是明事理的人,他们知道你努力了,知道你不是故意考砸的,他们会理解你的,而且,咱们还在查,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说不定,复核结果会有不一样的惊喜,说不定,咱们能找到证据,讨回公道。”
凌辰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巷子的寂静。
院子里,母亲刘桂兰正在择菜,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小板凳是用木头钉的,已经有些摇晃,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竹编的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青菜,是她早上从地里摘的,还带着露水。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花白了不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布满了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手上也布满了老茧,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土,是择菜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父亲凌建军则坐在另一个小板凳上,抽着旱烟,旱烟袋是用竹子做的,已经有些发黑,烟锅里,装着廉价的旱烟,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的眼神里带着期待,时不时地朝着门口张望,显然,是在等他回来,等他带来高考成绩的好消息。院子的角落里,还养着几只鸡,在悠闲地踱步,时不时地啄一下地上的米粒,发出“咯咯咯”的声响,给这个沉闷的院子,增添了一丝生机。
看到凌辰锋回来,刘桂兰立刻放下手里的菜,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笑容里,满是期待,她连忙迎了上去,脚步有些蹒跚,因为常年劳作,她的腿不太好,走路的时候,有些跛:“辰锋,回来了?成绩出来了吧?快,告诉妈,考得怎么样?是不是能去江城大学了?妈今天早上,特意去地里摘了青菜,还杀了一只鸡,给你补补身子,等你考上大学,妈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好不好?”在她眼里,儿子考上大学,就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能摆脱种地的苦日子,吃上商品粮,成为城里人。
凌建军也连忙掐灭了旱烟,站起身,他的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是常年弯腰种地,累出来的,他的脸色,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变得黝黑,眼神里的期待,越来越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不停地打量着凌辰锋的脸色,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喜悦,看到希望。他手里的旱烟袋,还在微微晃动,显然,他的心里,也十分紧张。他一辈子没读过书,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儿子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不要再像他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看着母亲粗糙的手,看着父亲驼背的身影,凌辰锋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哽咽着说:“爸,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我考砸了,只考了420分,连地区二本线都没到,我不能去江城大学了,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我对不起你们……”
“什么?”刘桂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滚到了鸡的身边,鸡连忙围了过来,啄着地上的青菜。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凌辰锋,身体微微颤抖着,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说:“辰锋,你说什么?你再给妈说一遍?你考了多少分?420分?怎么可能?你模拟考不是能考六百多吗?上次联考,你还考了全县第一,怎么会……怎么会考这么差?是不是你记错了?是不是老师把成绩登错了?”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凌辰锋的脸,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凌辰锋的脸上,滚烫滚烫的。那是希望破灭的泪水,是心疼儿子的泪水。
凌建军也愣住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身边的土墙,土墙有些松动,掉下来一些泥土,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失望,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绝望。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辰锋,你……你没骗爸吧?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那么努力,那么刻苦,每天熬夜复习,连饭都顾不上吃,怎么会考砸?是不是有人害你?是不是有人故意不让你考好?”
“爸,妈,是真的,我没骗你们。”凌辰锋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得通红,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土里,浸湿了一片泥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们失望,我不该……我不该那么没用,被人换了答题卡,却找不到证据,我不该……”
“孩子,起来,快起来。”刘桂兰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起凌辰锋,她的力气不大,扶得有些吃力,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抱着凌辰锋,哽咽着说,“妈不怪你,妈不怪你……考砸了就考砸了,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咱们不读大学了,咱们回家,跟爸妈一起种地,一起喂猪,一样能过日子,一样能养家糊口,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凌辰锋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舍。她虽然失望,但更心疼儿子,比起大学,她更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
“种地?”凌辰锋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紧紧地抱着母亲,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妈,我不想种地,我想上大学,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想摆脱这里的穷日子,我想让你们不用再这么辛苦,不用再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再穿洗得发白的衣服,不用再吃那么多苦……可是,我的答题卡被人换了,我被人害了,我明明考得很好,却被人换了卷子,爸,妈,你们相信我,我真的被人害了!是秦昊,是秦守义县长的儿子,他嫉妒我,他换了我的答题卡,他把我的前途,偷走了!”
他把自己怀疑答题卡被秦昊换掉,高考结束后看到的诡异画面,秦昊之前说的嚣张话语,还有去教育局查询被拒绝,保安的刁难,***的威胁,王姐的冷漠,只能申请成绩复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包括秦昊的身份,包括***和秦守义的关系,包括那些路人的议论和嘲讽,每说一句,他的心里,就多一分委屈,多一分愤怒。
凌建军听完,脸色变得铁青,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都在颤抖,眼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跟当官的打过交道,他知道,秦守义是副县长,权势滔天,在青溪县,一手遮天,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根本斗不过人家,别说讨回公道,说不定,还会被秦守义报复,连累全家人。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秦守义……秦昊……”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怎么能偷孩子的前途?怎么能这么狠心?辰锋,你放心,爸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帮你查清楚,也会帮你讨回公道!就算是去求他们,就算是去跪他们,爸也会让他们,还给你一个公正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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