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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颠簸在回奉天的土路上,车轮卷起的黄尘被甩在身后,像是要把那江边的潮湿和喧嚣彻底甩脱。
回到奉天还没得消停两天,屁股还没把办公室的椅子坐热,一通来自京城的加急电话就到了重机厂的会议桌上。
刘大有看着桌上那份电报,脑门上的汗比炼钢时候出得还凶。
黄淮海那边出事了。
今年是个好年景,化肥厂的尿素供得足,加上雨水调和,眼瞅着就是个大丰收。
麦浪滚滚,那金黄的颜色能把人的眼都晃花了。
老百姓都在算计着,今年交了公粮,家里还能剩多少,能不能给娃扯身新衣裳,能不能把漏风的房顶修修。
可谁也没想到,这好年景把地底下的虫卵也给催肥了。
蝗灾。
铺天盖地的飞蝗,像是一片片移动的黑云,所过之处,连草根都能给啃干净了。
电报上的字触目惊心:虫口密度极大,部分地区每平方米能有几千只,要是再不治,这一季的粮食就算喂了虫子了。
要是粮食没了,之前的化肥、大桥、还有这些工人的血汗,不都成了笑话?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农业口的领导急得直拍桌子,手掌心都拍红了。
他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喷药,而且是大面积喷洒,可是地面人工喷洒太慢了,人跑断了腿也跑不过带翅膀的虫子。
得用飞机。
可这年头,飞机金贵啊。
空军那边的运输机那是为了战备的,数量有限,还得拉物资,哪能腾出那么多架次去撒农药?
而且那些大家伙起降要求高,一般的农村土路根本落不下去。
至于专门的农用飞机?全国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造?
刘大有嘬着牙花子,这造飞机可不像造拖拉机,哪怕是那种老式的双翼机,光是木头蒙皮、发动机调试、风洞吹风,这一套下来,怎么也得大半年。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蝗虫早就吃饱喝足下崽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还是不得不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曲令颐身上。
她正在转着手里的钢笔,眉头锁得死紧。
她在想,这事儿是个悖论。
要快,要量大,要能在田间地头起降,还得结构简单到咱们这帮造坦克的粗人能马上上手造出来。
飞机这东西,一定要有两个翅膀吗?
一定要跑道吗?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在仓库里吃灰的库存物资。
重机厂的仓库里,有一批原本是为了给摩托化步兵团生产的三轮摩托车发动机,是仿苏的M72发动机,水平对置双缸,风冷,劲儿大,皮实。
最大的优点是——现成的,有好几百台。
还有铝厂那边送来的做散热器用的高强度铝合金管。
要是把这两个东西凑一块……
曲令颐手里的笔突然停了。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没有长长的机翼,只有头顶上一副巨大的螺旋桨,屁股后面推着一个小螺旋桨,下面是三个轮子,看着就像是个会飞的三轮车。
这就是旋翼机。
这玩意儿在航空界是个另类,说它是直升机吧,它的头顶旋翼没有动力,纯靠迎面气流吹动旋转产生升力;说它是飞机吧,它又没翅膀。
但它有个绝活:永不失速,而且起飞距离极短,哪怕是乡下的打谷场,有一百米就能窜上天。
最关键的是,结构简单到令人发指。
“我想到了。”
曲令颐把那张草图推到桌子中间。
刘大有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啥玩意儿?
这就是个把三轮摩托车加上了电风扇?
“曲总工,这是……飞机?”农业口的领导声音有点抖,他觉得这也太儿戏了,“这没遮没拦的,人坐在上面不跟骑自行车似的?能飞?”
“能飞。”
曲令颐站起来,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原理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土。”
“它不需要复杂的传动机构,不需要昂贵的航空仪表。只要发动机推着它往前跑,风把上面的大桨叶吹转了,它就能提着这一坨铁疙瘩离地。”
“这东西,咱们重机厂能造。”
“不用大压机,不用精密铸造,只要会焊管子,会做木工,就能搞。”
“三天,给我三天出样机。”
……
重机厂的车间再次变得像个疯人院。
以前这里造的是十几吨重的铁疙瘩,工人们抡大锤都习惯了用猛劲。
可这回,他们得像绣花一样,对待那些轻飘飘的铝管。
那些焊惯了装甲板的老焊工,捏着薄薄的铝管直哆嗦,生怕一枪下去给烧穿了。
曲令颐没工夫去管他们的心理活动,她正带着木工班的老刘头在做旋翼。
这旋翼不能用金属,金属太重,而且加工周期长。
得用木头。
但这木头不是随便砍来的,得是层压木。
要把桦木切成薄片,涂上胶水,一层横一层竖地压在一起,这样的木头比铁还韧,而且不会像金属那样突然疲劳断裂。
老刘头刨了一辈子家具,这回刨的是飞机的翅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每刨一下都得拿卡尺量三遍。
三天后。
第一架样机被推到了厂房外的水泥地上。
这东西……怎么说呢。
看着实在是太简陋了。
三根铝管焊成的主梁,下面挂着三个摩托车轮子,后面背着个突突冒烟的摩托车发动机,上面顶着两片像大刀一样的木头叶子。
驾驶座就是一个简易的藤椅——没错,就是那种夏天乘凉用的藤椅,因为轻,还透气。
连个挡风玻璃都没有,仪表盘上只有三个表:转速、高度、油量。
这就是曲令颐口中的“空中拖拉机”。
围观的工人们指指点点,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
这玩意儿能上天?
这不就是个带螺旋桨的晾衣架吗?
就连龙骧来了,围着这东西转了三圈,也是直嘬牙花子。
他是个带兵打仗的,见过的飞机那是喷气式的米格,是轰隆隆的图-4,哪见过这种……这种看着像是小孩子拼出来的玩具?
“曲总工,这要是飞起来,风一吹不就散架了?”龙骧有点担心,“而且这也没个装甲防护,要是掉下来……”
“掉下来也不怕。”
曲令颐拍了拍那个简陋的机身。
“这东西有自旋降落的特性,只要还有前行的速度,哪怕发动机停了,上面的旋翼也会像降落伞一样转着,让人慢慢飘下来。”
“比飞机安全多了。”
问题是,谁敢开?
这毕竟不是地上跑的坦克,坦克坏了那是趴窝,这玩意儿要是坏了,那是从天上往下摔。
而且这是个“敞篷”的,人在上面那是肉包铁,看着就心虚。
空军那边原本答应派个试飞员过来,可那个飞惯了战斗机的王牌飞行员,看到这东西后脸都绿了。
他是个讲科学的人,也是个讲规矩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飞机得有蒙皮,得有气动布局,得有像样的操纵杆。
这根从驾驶座前面伸出来的、看着像自行车把手一样的操纵杆,算怎么回事?
“这不符合飞行安全条例。”飞行员连连摇头,那是对生命的负责,“没有经过风洞测试,没有静力破坏试验,我不飞。我也不能让我的战友去飞这种……这种三蹦子。”
场面僵住了。
时间不等人,蝗虫也不等人。每一分钟过去,就有成吨的庄稼被吃掉。
曲令颐站在那架孤零零的旋翼机旁,手紧紧地攥着那根冰凉的铝管。她计算过,理论上绝对没问题。
但理论是冰冷的,人命是热的。
她不能强迫任何人去冒这个险。
“我来。”
人群被拨开,严青山走了出来。
他没穿那身厚重的防护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作训服,甚至连降落伞包都没背。
因为这小飞机的载重有限,背个几十斤的伞包,不如多装两桶油。
“胡闹!”
龙骧吼了一声,“你在地上试开坦克就算了,飞机可是在天上的!你会开吗就你来!”
“坦克是铁,这玩意儿也是铁,都是机器,有啥不一样的?”
严青山大步走到飞机旁,伸手拽了拽那根木头旋翼,听着那结实的声响,回头冲曲令颐咧嘴一笑。
“我相信这木头片子,就像我相信你焊的每一道缝。”
“以前咱们试坦克,我不也是第一个上吗?这回不过是把履带换成了风扇,把地上的坑换成了天上的云。”
他的眼神里不是盲目的狂热,只有一种让曲令颐心安的沉稳。
那是两口子之间才有的默契。
不用多说,说了反而显得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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