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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排印着洋码子的木箱子被卸在三车间门口的时候,天正阴着,风卷着煤灰往人脖领子里钻。
怀特那家伙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为了保住自己的基本盘,这次发货倒是快。
霍尼韦尔的温控仪、西门子的气动阀,还有一堆看着就让人眼晕的传感器,光是那股子还没散去的防锈油味儿,就透着一股子贵气。
龚工围着箱子转了好几圈,手里的烟斗拿起来又放下,脸上的褶子里既有兴奋,又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兴奋是因为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自动化宝贝,有了这些,咱们那土炉子的温度就能控制在正负一度以内;
愁的是,这玩意儿看着太冷冰冰了,跟车间里那种热火朝天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车间里静悄悄的。
往常这时候,陆师傅那边的操作台上早就该传来锉刀蹭着金属的“沙沙”声,或者是点焊机那种清脆的“啪嗒”声。
可今天,没动静。
几十个老师傅,包括一帮子刚出师的小徒弟,都站在那一堆洋箱子对面。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
陆师傅手里捏着他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游丝镊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台刚拆了一半包装的自动点焊机。
那机器有个亮闪闪的机械臂,动作看起来比人的胳膊肘还要灵活,旁边还连着个满是仪表盘的控制柜,上头红红绿绿的灯闪得人心慌。
“这玩意儿,真能干活?”旁边有个年轻徒弟小声嘀咕了一句,“看着像个没长眼的怪物。”
陆师傅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镊子攥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心里头头的滋味,比喝了隔夜的凉茶还苦涩。
他是修了一辈子表的人,靠的是手感,是心跳,是那口气。
为了给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管点焊,他练了整整三个月的气功,才能在两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钨丝之间找到那个唯一的“点”。
现在倒好,弄来这么个铁疙瘩。
要是这铁疙瘩真能把活儿干了,那他们这帮把眼睛都熬瞎了的老手艺人,往哪儿摆?
是不是就可以卷铺盖卷回家抱孙子去了?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车间里蔓延。
大家伙看着那些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机器,眼神里没有渴望,全是警惕,就像是看着一群闯进家门来抢饭碗的强盗。
曲令颐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股子低气压。
她没急着说话,先是走到那台自动点焊机跟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机械臂,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跟个木桩子似的陆师傅。
“陆师傅,试试?”曲令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师傅嘴角动了动,把脸扭向一边:“曲总工,您这是难为我。我是玩镊子的,不是玩电钮的。”
“这洋玩意儿满肚子那是咱们看不懂的洋墨水,我这老眼昏花的,怕给您按坏了。”
这话里带着刺,也带着酸。
龚工在旁边想打圆场:“老陆,这就是个工具,跟你的镊子没啥两样……”
“咋没两样?”陆师傅猛地回过头,眼睛都有点红,“我的镊子听我的话!这玩意儿它听谁的?晶体管里的钨丝,那是活的!压重了一丝,那就是个死管子!这铁疙瘩能懂?”
陆师傅这番话,算是把大家伙心里的那点委屈全倒出来了。
是啊,手艺这东西,是有魂儿的,这冰冷的机器能有魂儿?
曲令颐没生气,反倒是笑了笑。
她走到控制柜前头,指着上面那个并不起眼的黑色旋钮,那是PID控制器的参数调节旋钮。
“陆师傅,您说得对。这机器现在就是个傻子,是个只有蛮力没有脑子的莽夫。”
曲令颐拍了拍那个控制柜,“它确实不懂啥叫轻重,也不懂啥叫火候。它只知道通电、断电、往下压。所以啊,它得有个人教。”
“教?”陆师傅愣了一下,“教个铁疙瘩?”
“对,教它。”曲令颐招手让小周拿过来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陆师傅,您现在就当这机器是您刚收的那个最笨的徒弟。”
“您平时怎么教徒弟的?是不是得告诉他,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该收劲?”
陆师傅哼了一声:“那肯定。下针的时候得屏住气,手腕子得有个虚劲儿,碰到晶片的一瞬间,得像是蜻蜓点水,不能像榔头砸钉子。”
“好,就是这个。”曲令颐眼睛亮晶晶的,“陆师傅,这机器没感觉,但它听话。”
“您让它这一秒钟走多远,它绝不多走一微米。”
“现在,您来操作,您告诉我感觉,我来翻译给它听。”
陆师傅半信半疑地走了过去。
这是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穿着油渍麻花工装的老手艺人,一个拿着算盘和笔记本的女总工,对着一台冷冰冰的洋机器。
“下针!”陆师傅喊了一声。
机械臂“嗡”的一声落下去。
“太快了!这得砸碎了!”陆师傅急得直拍大腿,“这速度得慢一半!还有,最后那一下太硬,得有个缓冲!”
曲令颐手里的笔飞快地计算着,然后在那几个旋钮上微调了几个刻度。
“再来。”
第二次。
“还行,但还是有点死板。接触那一瞬间,得停那么一下下,让那焊锡流平了,再抬起来。”
曲令颐又调了驻留时间的参数。
就这样,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陆师傅从一开始的抗拒,慢慢变得投入起来。
他发现这“笨徒弟”虽然没脑子,但记性是真的好。
只要他说准了那个度,这机器就能分毫不差地重复一万次,而且手绝对不抖,也不需要喘气。
到了下午,当第一批一百个完全由机器自动焊接的晶体管从传送带上流下来的时候,陆师傅拿起来放在放大镜底下看。
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放下放大镜,摸了摸自己那把老镊子,又看了看那台还在不知疲倦工作的机器,长叹了一口气,但这口气里没了之前的怨气,反倒是有了一种释然。
“曲总工,”陆师傅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这徒弟……出师了。”
“这焊点,比我那大徒弟焊得还要圆润。看来啊,咱们这双手,以后得用来干更精细的活儿了,这种力气活,就交给这铁疙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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