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民国二十五年,暮春。
皖南的风已经暖透街巷,歙县满城飘着济世药坊的药香,江上舟楫往来,码头日夜不歇,一派升平景象。程继东忙完一日的事务,独自走到江畔,望着缓缓东流的江水,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孤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这些日子,喜事连连,危机暗伏,他表面稳如泰山,心底却始终悬着。前尘旧事、远方故人、乱世风雨、眼前婚约,交织在一处,让他常常在无人之时,陷入一种难言的空茫。
晚风拂过江面,带来微凉湿气,他轻声吟起那首在心底盘旋已久的《尘缘》: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
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
歌声轻淡,带着说不尽的落寞。他身在1936,心却总有一半留在不可回去的时空。人前是程家大少、药坊主事、詹家准婿,人后只是一个无根无凭的过客。繁华越是真切,他越觉得像一场大梦。
繁花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
回头时无风也无雨。
明月小楼,孤独无人诉情衷,
人间有我残梦未醒。
他想起舒慧,想起旧日寻常灯火,想起那些不用背负家国、不用藏起秘密、不用步步为营的日子。可如今,他连怀念都只能藏在夜色里,连一声叹息都不敢让人听见。
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
人海漂泊,尝尽人情淡薄。
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
任多少深情独向寂寞。
乱世如潮,人如飘萍,他再有心、再有力,也挡不住时代风浪。他护得了家人,稳得住药坊,却挡不住暗处射来的冷箭,挡不住人心贪婪,挡不住无妄之灾。
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
不管世间沧桑如何。
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
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江风卷起他的衣角,桂香隐隐,一如詹府深处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子。他不知她牵挂,她不知他孤苦,尘缘相逢,却先被乱世隔住,被命运考验。
一曲轻吟落定,程继东长长吐出口气,压下所有心绪,转身返回药坊。他不知道,这片刻的安静与怅惘,已是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点温柔。
而此刻,徽州之外、歙县之中,杀机已起。
济世药坊的声势早已如日中天,日产灵药数以千计,银钱流水般入账,不仅牵动歙县民生,更成了江南一带人人眼红的摇钱聚宝之地。树大招风,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程继东手里的这片基业。
首当其冲的,便是杭州陆家。
杭州陆家世代经商,手眼通天,在浙省官商两界盘根错节,素来强横霸道。家主陆啸山听闻歙县药坊日进斗金、灵药名动中外,早已垂涎三尺,一心想要吞而食之。他暗中派人联络上同族旁支——休宁陆家,两家同宗一合计,决意联手发力,用最狠辣的手段,将药坊强行占为己有。
而歙县地面上,恰好有他们最锋利的一把刀——歙县保安团团长,陆家二公子陆虎。
此人本是恶霸出身,生性凶残,贪婪成性,早就盯着药坊眼红不已。只因药坊有程、汪、鲍、舒四大家族撑腰,又顶着齐云山詹氏道教世家的名头,他一直无从下手、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杭州老家派人联络,又许诺打通浙江上层大官,做他最硬的后台,陆虎顿时胆气横生,只等一个下手的良机。
杭州陆家动作极快,不过旬日,便打通了浙省省府关节,拿到了上层默许。
几人关在密室一番密谋,最终定下一条最毒、最致命的罪名——通共。
这年月,“通共”二字,足以让任何大户人家顷刻倾覆,抄家灭门都不在话下。他们计划周密:先坐实药坊私通赤色分子、暗中接济游击队的罪名,再由陆虎带兵查封药厂,逮捕程继东,最后由杭州陆家出面“收拾残局”,顺理成章将药坊全盘接手。
可即便如此,陆虎与杭州陆家依旧心存忌惮。
一来,程继东在歙县仁义之名极重,救济孤寡、兴办义学,深得民心;
二来,药坊背靠程、鲍、汪、舒四大家族,动他便是与整个徽州乡绅为敌;
三来,齐云山詹氏势力深厚,香火旺盛,牵连甚广,一旦闹大,恐怕难以收场。
几人反复权衡,迟迟不敢动手,只在暗中磨刀霍霍,等待一个“师出有名”的契机。
没过几日,天赐良机竟真的送上门来。
保安团在边境巡逻时,意外抓获一名溃散的游击队叛徒。此人经受不住拷打刑讯,为求活命,胡乱攀咬,竟完全按照陆虎手下的授意与编排,一口咬定药坊曾暗中接济药品、传递消息,程继东与游击队早有往来。
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成了他们眼中的“铁证”。
罪名“坐实”,把柄在手。
杭州陆家、休宁陆家、保安团长陆虎,三方顿时再无顾忌。
密室之内,灯火昏沉。
陆虎猛地拍案而起,粗瓷茶碗震得跳起来,茶水四溅。他目露凶光,脸上横肉抽动,声音狠戾如狼:
“程继东小儿,这一回,我看你往哪儿跑!通共的罪名扣下来,别说四大家族,就是詹家出面,也保不住你!药坊,注定是我陆家的囊中之物!”
杭州来的族老端坐在旁,阴恻恻一笑,眼神阴毒:
“二公子放心,省府那边我已经打点妥当,只要拿人封厂,批文立刻就下来。事成之后,药坊归我们陆家经营,你的好处,半分不会少。”
“好!”陆虎狞笑,“我这就集结队伍,天一亮,就包围药坊!我要让整个歙县都知道,跟我陆家作对,是什么下场!”
一条针对程继东、针对济世药坊、针对所有药坊上下千余人的死局毒计,就此布下。
密室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一场由豪门恶霸、官场势力联手构陷的滔天大祸,正在黑暗中悄然成型。
————————
与此同时,歙县药坊。
灯火依旧通明,工坊里还在赶制药品,药香弥漫。
程继东尚不知一场灭顶之灾已近在眼前。
他依旧在核定磺胺量产的精准配比,查看山中秘藏物资的清单,核对转移路线与人手安排。
八位继字辈堂兄弟刚结束夜训,气息沉稳,守在各处要害。
程守达忙着清点库房药材与银钱账目,一丝不苟。
詹家守尘、清越、明谷、静渊四人如常值守,不动声色,警惕着外围动静。
一千多工人安稳歇息,只待天明上工。
整座药坊秩序井然,安稳平和,谁也没有嗅到那股从黑暗里渗出来的血腥气。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程继东的仁义、声望、势力、民心,在“通共”这两个字面前,在官场强权与豪门恶势力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而齐云山深处,詹府闺房。
詹婉琴还在灯下,轻轻抚摸那张写着歌词的宣纸,心头牵挂着远方那个孤独的身影。
她还不知道,她素未谋面、满心牵挂的未婚夫,已经被逼到了生死一线的悬崖边上。
一夜平静,暗藏杀招。
明日天亮,便是天翻地覆。
http://www.badaoge.org/book/154198/5678069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