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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殿位于永恒神山南麓一处僻静的山坳里,远离主峰喧嚣,四周环绕着终年不散的“清心竹”。竹叶婆娑,发出沙沙轻响,据说有宁神定魄之效。殿宇本身不大,三进院落,白墙黑瓦,朴素得与“至尊居所”四字毫不相称。
萧然被安置在最深处那间静室。
两名白袍老者将他放在云床上后,便无声退出,在门外一左一右盘膝坐下,气息与整座殿宇的阵法连成一体,既是守卫,亦是监视。
殿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室内没有烛火,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莹光石”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勉强照亮丈许方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香”气味,甜腻得让人头脑发沉。
云床上,萧然静静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匀长,面色平静,仿佛真的陷入了“静神丹”带来的深层次眠定之中。
时间点滴流逝。
门外两名老者的气息悠长平稳,如同两尊石雕。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日头西斜,莹光石的光芒在静谧中显得越发清冷时,云床上,萧然覆盖在锦被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体内深处,那被“静神丹”药力强行抚平、压制,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灵力,开始泛起一丝微澜。
这不是苏醒。
而是更深处,某种早已烙印在本能里的东西,在绝境下的自发性挣扎。
“静神丹”……萧然意识的最底层,一缕冷笑如毒蛇般窜起。这丹药确实霸道,药力温和却无孔不入,如同最细腻的流沙,悄然淹没神识的每一个角落,让人生出放弃思考、沉入永恒安宁的冲动。若是寻常九境修士,哪怕心智坚毅,在毫无防备下服此丹药,又经寂灭天尊以无上修为辅助化开药力,恐怕真会一梦数日,醒来后浑浑噩噩,对之前所见所闻产生怀疑,最终自我说服那是“心魔幻象”。
可惜,他们给他喂这丹药时,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萧然晋入九境虽晚,但他所修功法《混元一气诀》,最重心神如一,对自身灵力与神识的掌控,已臻至微之境,远非寻常九境可比。那丹药化开的暖流意图冰封灵湖时,他灵湖最核心处,一点由《混元一气诀》淬炼了三百年、精纯凝实到极致的“混元真核”,便已自发旋转,将侵入核心的药力一丝丝、一点点地排斥、隔绝在外。
第二,他们低估了他亲眼目睹玄阳被“献祭”时,那股冲垮理智的愤怒与悲恸所转化的意志力。那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那是道心根基被动摇、信念世界崩塌时产生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这烈焰在丹药作用下被暂时压抑,却未曾熄灭,反而在冰层下炽烈燃烧,成为了对抗药力侵蚀最顽强的薪火。
混元真核的排斥,心火的焚烧,两者里应外合。
冰封的灵湖表面,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萧然没有立刻“醒来”。他保持着沉睡的姿态,甚至连眼皮下的眼球都未转动,所有的挣扎与对抗都发生在躯体最深处,无声无息。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精准,操控着那刚刚从混元真核中剥离出的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混元灵力,沿着一条极其冷僻、几乎废弃的辅助经脉,缓缓上行。
这条经脉名“隐络”,并非主修功法所需,通常只用于某些特殊秘术或疗伤时引导偏门药力。此刻,它成了萧然绝境下的秘密通道。那缕微弱的灵力如同最谨慎的探路者,避开主要经脉中奔腾的“静神丹”药力洪流,迂回,渗透,一点一点,逼近喉间要穴“廉泉”。
“静神丹”入口即化,但并非完全消失。大部分药力散入四肢百骸,侵蚀神识,却仍有最精纯的一小部分药性核心,沉淀于“廉泉”穴附近,持续发挥着镇定安神的作用。这里是药力的“锚点”。
萧然的灵力触须,终于小心翼翼地点在了那团沉淀的药性之上。
没有硬碰硬的冲击。那无异于自曝。他用的是“化”字诀,将自身混元灵力模拟成与“静神丹”药性同源但更精微的气息,如同水银般悄然包裹上去,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同化,分离,牵引。
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丝药性的剥离,都伴随着神识如针刺般的细微痛楚,以及全身灵力被引动的、几欲冲破伪装的波动风险。他必须将波动控制在阵法感知的极限之下,将痛楚压制在不引起身体本能反应的范畴之内。
汗水,从他鬓角渗出,极细密的一层,在莹光石下泛着微光,又很快被他以肌肉的微弱控制力蒸干。他的呼吸频率始终未变,绵长平稳。
时间在寂静中变成了一种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竹影已完全被夜色吞没。
终于,最后一缕沉淀于“廉泉”穴的核心药性,被那缕顽强的混元灵力包裹、剥离、牵引着,沿着“隐络”缓缓下行,最终被导引至脚底“涌泉”穴。
就在药性触及涌泉穴皮肤的刹那——
萧然覆盖在锦被下的右脚脚趾,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一丝无形无质、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淡灰色气息,从他右脚涌泉穴悄然渗出,甫一接触空气,便迅速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气味。
成了。
“静神丹”的持续药力源头,已被拔除。
虽然体内仍有大量散逸的药力需要时间代谢,神识依旧沉重迟滞,但最关键的、如同缰绳般勒住意识的核心束缚,已经消失。
萧然没有立刻睁眼。
他在等待,也在恢复。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周围的感知一点点清晰起来。门外两个守卫悠长平稳的呼吸声,殿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更远处山涧溪流的淙淙声,甚至空气中宁神香甜腻的分子流动……都逐渐纳入感知。
大脑依旧有些昏沉,像蒙着一层湿布,但思考的能力正在回归。
玄阳最后那凄厉绝望的眼神,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
那不是褪凡劫,绝不是。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清明,以及深埋其下的、压抑到极致的暗火。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是久卧和药力残留的双重影响。锦被滑落,露出只着白色中衣的单薄身躯。他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就着盘坐的姿势,开始搬运周天。
《混元一气诀》悄然运转,速度极慢,生怕引起门外守卫警觉。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艰难流淌,所过之处,驱逐着残留的麻痹与昏沉。神识也在一点点凝聚,虽然距离巅峰状态十不存一,但已足够他进行清醒的思考和观察。
他首先看向自己身上。
至尊袍服已被除去,只剩下这身素白中衣。随身储物法器、包括那柄惯用的“流云剑”,显然也已被收走。他们做得倒很“周到”。
萧然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静室角落一张檀木圆几上。
那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物——那顶第九至尊冠冕。
它被放在一个锦缎衬垫的玉盘中,九色光华在昏暗静室内幽幽流转,顶部的“万法源珠”缓缓自旋,洒落点点星辉,静谧,华美,尊荣无双。
寂灭天尊,或者说守秘同盟,将此冠留在此处,是何用意?
是示好?是提醒?还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慑与圈禁?
萧然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圆几前,低头凝视着这顶昨日才戴上的冠冕。昨日触额时的冰冷,内壁刻痕的诡异,此刻回忆起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某种接近真相的、混合着愤怒与冰冷的激动。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的冠冕边缘。
没有立刻拿起。
他先以微弱的神识,极其谨慎地扫过冠冕外部。华光流转之下,是精纯到极致的灵力脉络,与“万法源珠”隐隐共鸣,构造复杂精妙,无愧至尊象征,看不出明显问题。
然后,他的手指翻过冠冕,露出了内壁。
莹光石的光线不足以照亮内壁细节。萧然深吸一口气,将所剩不多的神识凝聚于双目。
视野陡然变得清晰。
玄黑色的内壁光滑如镜,但在神识聚焦之下,一些极其细微的、与金属本身纹理迥异的痕迹,浮现出来。
那不是装饰性的花纹。
那是字。
或者说,是某种更古老的、介于符文与象形文字之间的刻痕。
刻痕极浅,如同发丝,且断断续续,许多地方已被磨损,若非萧然此刻全神贯注,又有九境至尊的眼力与见识,根本无从察觉。
他辨认得很艰难。这种文字他不认识,但其结构与灵力残留的韵味,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他曾在一些极其冷僻、描述上古遗迹的残破玉简中,见过类似的风格。
不是这个纪元的文字。
刻痕的内容残缺不全,但他勉强拼凑出几个关键“意象”的轮廓——
一个跪伏的人形,头顶有一条线连接上方一个抽象的、如同笼子般的符号。
一个扭曲的、仿佛被锁链缠绕的火焰(或灵魂)图案。
一个向下箭头,指向一个代表“根基”或“大地”的厚实符号,旁边有一个微小的、代表“抽取”或“流动”的波纹。
以及,在所有这些图案中央,一个反复出现的、笔画最为清晰的独立字符。
萧然死死盯着那个字符。
它结构复杂,像是一把锁,又像是一座牢笼,还带着向下钉刺的意味。
“囚。”
一个音节,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不是他读懂了这文字,而是这字符所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禁锢、永世不得超脱的意念,太过强烈,直接冲击了他的灵觉。
囚!
冠冕内壁,刻着一个古老的“囚”字!或者说,是一整套以“囚禁”、“抽取”、“根基连接”为核心的禁锢符文体系!
这顶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力的冠冕,实则是……枷锁?
戴冠者,便是囚徒?而那“万法源珠”,莫非就是维持这枷锁、同时监控甚至抽取佩戴者力量的……核心?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昨日授冠时那透骨的冰冷,试图连接神识的诡异寒意,此刻都有了答案!
这不是赏赐,是标记,是镣铐!守秘同盟,是在用这种方式,将新晋的至尊,牢牢绑定在他们的体系之上,甚至……可能随时监控、乃至抽取其力量?
联想到升仙台上,玄阳那被血色锁链抽取灵根的惨状……萧然猛地打了个寒颤。
难道所有至尊,最终都逃不过被“收割”的命运?这冠冕,不过是提前打下的烙印?
“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充满自嘲与绝望。
他昨日还在为登临绝顶、肩负众生而心潮澎湃。却不知,自己只是从一个较大的牢笼,主动走进了一个更华丽、也更坚固的囚笼,甚至亲手接过了看守的钥匙——不,是给自己的镣铐上了锁!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那玄阳呢?他戴上那顶第五至尊冠冕,又已多少年了?他是否早就知晓?他最后那悲悯哀求的眼神,那句无声的“快走”,是否正是因为,他看到了即将戴上的萧然,正在步上与他相同的绝路?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血色锁链抽取的灵根与生命精华,流向了何处?滋养了什么?
“九境为囚……飞升即死……”
天机阁中符纪玉简的那八个字,再次如惊雷般炸响。
原来,那玉简所言,字字属实!这不仅仅是真相的揭示,更像是一声来自远古的、绝望的警告!
萧然的手紧紧攥住冠冕边缘,指节发白,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入皮肉。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中翻腾,烧灼着五脏六腑。但比愤怒更冷的,是一种彻骨的清醒与决绝。
不能留在这里。
静心殿是囚笼,守秘同盟是更大的囚笼,这整个所谓“修仙界”,很可能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以亿万修士为养料的巨型骗局!
玄阳用最后的毁灭,为他撕开了这骗局的一角。他不能辜负。
必须离开。
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的根源。
天机阁!那里有符纪玉简,或许还有更多被隐藏的真相!
可是,怎么离开?
门外有两名至少是八境巅峰的守卫,气息与大殿阵法相连。殿外定然还有更多警戒。自己此刻灵力十不存一,神识受创,法宝尽失……
绝路。
又是绝路。
萧然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冠冕上。九色光华流转,源珠生辉,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他盯着它,眼神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然后,他做了一件若是被外界知晓,足以引发轩然大波的事——
他缓缓地,将这顶第九至尊冠冕,戴回了自己的头上。
冰冷触感再次传来,内壁的“囚”字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丝丝寒意渗入颅骨,试图与他的神识建立连接。万法源珠微微震颤,洒落的星辉似乎浓郁了一丝。
萧然没有抵抗,甚至主动放开了识海外围的一丝缝隙,让那寒意与监控的力量悄然渗入少许。
他在“配合”这枷锁。
同时,他体内那缓慢运转的《混元一气诀》,悄然改变了一丝频率。混元真核深处,一点被高度压缩、精纯到极致的本命元气,开始沿着一条截然不同的、凶险万分的经脉路线,逆向流转。
这不是《混元一气诀》的功法。
这是他早年在一处古战场遗迹中,偶然得到的一门残缺禁忌秘术——【血影遁】。
以燃烧自身精血、寿元为代价,于刹那间爆发出远超当前境界的极限速度,化身血影,穿透空间阻碍,瞬息远遁。代价巨大,轻则修为倒退、寿元折损,重则当场精血枯竭、神魂溃散而亡。且施展后气息衰败,极易被追踪。
这是他压箱底的、从未动用过的最后逃命手段。
而此刻,他估算着从这里到天机阁的大致距离与中间可能存在的阵法阻隔……
需要燃烧的,恐怕不止是精血。
也许是……百年寿元?甚至更多?
萧然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玄阳被血色吞没前,那双充满悲悯与哀求的眼睛。
“玄阳兄……”他在心中默念,“若你泉下有知,看着我。”
“看着我,如何撕开这囚笼的第一道裂缝。”
下一秒。
他睁开眼,眸中再无丝毫犹豫与波澜,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决绝。
静室内,莹光石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
门外,两名守卫似有所觉,同时睁开眼,神识扫入室内。
只见云床空空,锦被凌乱。而圆几旁,那位新任第九至尊,正背对他们,安静地站立着,头上戴着那顶华贵的冠冕,似乎在欣赏窗外——虽然窗外只有一片浓重的夜色与竹影。
一切如常。
守卫对视一眼,微微摇头,重新阖目。
就在他们眼帘闭合的刹那——
静室内,萧然的身躯,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滩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
不,不是阴影。
是血光。
极淡,却鲜艳到刺目的血光,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迸迸射而出,却在出现的瞬间,便被那顶至尊冠冕上自然流转的九色光华与源星星辉巧妙地掩盖、融合。
冠冕,在这一刻,成了他施展禁忌秘术最好的掩护。
血光浓缩,坍缩,最终化作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无法被感知的“血线”,缠绕在冠冕垂下的某条玉穗之上。
与此同时,萧然的本体,已然消失。
不是隐身,不是挪移。
而是以一种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违背常理的方式,将自己的一切存在——肉体、灵力、神识——压缩到了极致,寄托于那缕血线之中,然后,以冠冕为“锚点”和“发射器”,撞向了静室墙壁上,那道看似毫无缝隙的、与整个永恒神山护山大阵相连的“禁空结界”。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到极致的、如同水滴落入滚油般的“嗤”响。
禁空结界,那足以阻挡九境至尊全力轰击的无形壁障,在这燃烧了百年寿元、浓缩了全部求生意志与毁灭力量的“血影”面前,被蚀穿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血线钻出,没入外界沉沉的夜色,朝着神山深处,那座禁地中的禁地——“天机阁”的方向,一闪而逝。
原地,只留下那顶微微震颤、光华略显紊乱的第九至尊冠冕,“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
旋转几圈,终于静止。
九色光华依旧,源珠兀自生辉。
只是内壁那个古老的“囚”字符文,在莹光石黯淡的光线下,似乎越发清晰,也越发冰冷了。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呜咽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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