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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2章 成冰无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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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这……”

    威垒眼神飘忽。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谢千的眼睛。

    作为廷尉署的官员,威垒每日与秦律条文打交道,闭着眼都能背出“凡断罪,皆须具引秦律”的开篇第一句。

    可入了廷尉署之后,时间久了,自然就懂。

    秦律,早就被蒙上了一层灰。

    那不过是对草民的约束。

    可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谢千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威垒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人,此事……”

    “小人也做不得主。”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做不得主——他是廷尉中丞,是此案的主办官员,案卷是他整理的,供词是他核验的,若说做主,他才是那个应当做主的人。

    最后再交给大司寇过目就行。

    可他不敢。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不如大人去与几位上官见见……此案,或许有不妥之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递了出去。

    此案有不妥之处,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是上头的意思,你去找他们。

    他说完,便垂下眼,不敢再看谢千。

    这已经是明着在暗示了。

    若非看出这案子里头的水太深,廷尉署又怎么敢动大司空的家人?

    谢家三子在雍邑也算是有些名声,谁不知道他们是谢千的?

    若无上面的授意,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这些人送进死牢。

    可如今,这些话他不能说透,只能这样含含糊糊地递出去。

    威垒立在原地,只觉得这厅堂里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谢千会作何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拂袖而去,又或是真的如他所言,去找那些上官们对峙。

    他只希望,无论谢千怎么选,都别把这把火烧到他身上。

    现在他是个小人物,只想在这吃人的官场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谢千没再说话。

    只是冷哼一声。

    或许,是失望吧!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回过头来,望着那堆卷宗。

    望着那些写着他的儿女名字的竹简,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望着那些把他儿女推向死路的罪状。

    良久,他悍然转过身,迈出门槛,走进了外面的日光里。

    那天晚上,谢千回了家。

    谢千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府门内灯火寥落,仆从们垂首立在廊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刚踏进后院,谢千便看见正屋的门开着,姜氏坐在里头,怔怔地望着门外。

    姜氏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身,几步迎了出来。

    “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眼眶里也没有泪。

    那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周围一圈浅浅的红。

    谢千看着她,点了点头。

    姜氏却顾不上等他开口,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指节攥得发白。

    “我听说你去廷尉署了。”

    掩不住声音里头的颤抖。

    “怎么说?他们……他们肯放人吗?”

    谢千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姜氏心头。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眼中的那一点期盼的光,像是风中的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

    “老爷!”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那可是五个孩子!荣禾、荣树、荣余,还有姝儿和婵儿……他们才多大?他们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她哽住了。

    她咬着唇,拼命忍着,不让那泪落下来。

    她已经哭了一天了,哭得眼睛都肿了

    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谢千。

    “老爷。”

    “你去求求人。”

    谢千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氏继续道:“那些上大人们,平日与你同朝为官,总有几分交情在。你去拜会拜会他们,送些钱财,说些软话……他们是能救人的。”

    “你是大司空,秦国上卿,难道还保不住自己的骨血吗?”

    这句话说出口,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谢千看见。

    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灯火映在她侧脸上,将那两行泪照得晶亮。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谢千的回应。

    等着她的夫君告诉她,他会去求人,会去送钱,会用他大司空的身份,保住他们的孩子。

    可谢千,没有!

    消息比风还快。

    谢千踏入廷尉署不到两个时辰,那些大人们的案头便已摆上了密报。

    各家府邸的门房都接到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吩咐:今夜警醒些,谢府若有人来,立刻通禀。

    入夜。

    费忌府上,正堂灯火通明。

    费忌歪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璧,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外的夜色。

    廊下站着的门房老仆已经被他唤进来问了三回,每回都是摇头。

    费忌嗤笑一声,将那玉璧扔在案上:“不急,再等等。”

    赢三父府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在书房里踱着步,案上摆着一套新得的酒器,原本是预备着待客时拿出来显摆的。

    可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那酒器上的错金花纹被他看了几十遍,谢府的人还是没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院子里的仆从垂首站着,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再等等。”他自言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还有的大人。

    府上的正堂今儿个特意洒扫过,连角落里多年不动的青铜大鼎都挪出来擦了擦。

    居于上首,慢悠悠地品着茶,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一子落下,他抬眼看一眼门外;又一子落下,再看一眼。

    夜渐渐深了。

    星子爬满天空,又渐渐西斜。

    打更的锣声从远处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费忌府上,那玉璧被他攥得温热,终于不耐烦地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摆什么架子!”他冷哼一声,拂袖进了内室。

    赢三父的书房里,那套酒器还摆在案上,烛火已经燃尽了一根,换上新烛时,他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谢千,还是笑自己。

    他摆摆手,示意仆从退下,自己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那位大人的棋,终究没有下完。

    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门外夜色沉沉,连脚步声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听不出是怒还是讽。

    “好个谢千。”他将那白子扔回棋篓,站起身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三更的锣声从远处传来,悠悠荡荡地散在夜空里。

    各家府邸的门房终于等来了主家的吩咐:落锁,歇息。

    朱红的大门一扇扇关上,门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谢府的方向,黑沉沉的一片,始终没有灯火亮起,也没有人影走出。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费忌醒来时,昨夜那点烦躁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笃定。

    他坐在榻上,任由侍婢服侍着穿衣,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

    “不来?”

    “那便再催催。”

    当日,几道口信从费忌府上传出,分头送往几位殿执官员的宅邸。

    口信的内容别无二致,措辞却各有不同——有半是威胁的,有好言相劝的,也有只是递个话、任君自便的。

    但无论哪种,落点都只有一个:

    下一次朝会,该动一动了。

    赢三父那边更干脆。

    他直接命人将誊抄好的奏疏副本送到了那几位官员手上。

    奏疏写得不长,措辞却极重,谢家三子名下那几桩“不法事”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了一句“若不严惩,何以正秦律、儆效尤”。

    这话是说给朝堂听的,也是说给谢千听的。

    “送去吧。”赢三父将奏疏交给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让诸位大人都看看,到时候心里有个数。”

    一日之内,几份奏疏便在各家府邸之间悄然传阅了一遍。

    “谢千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

    “昨儿等了一夜,今儿又等了一日,谢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个送礼的下人都没出来过。”

    “啧。倒是硬气。”

    “硬气?”

    “那就看看他能硬到几时。”

    “诸位,下一次朝会,便一起动一动吧。”

    “理当如此。”

    “早该如此。”

    “到时候,看他谢千低不低头。”

    “若他识相,在朝会之前低头,那咱们这奏疏,自然就‘不慎遗失’了。可若他非要硬撑……”

    “那便怪不得咱们了。”

    话音落下,堂中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在灯火中浮动,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只等朝会。

    只等谢千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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