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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值后，林川换了常服，径直出了御史府，去找曹国公李景隆喝茶。
通传之后，曹国公府的大管家便快步迎了出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林中丞安好，实在对不住，我家公爷今日一早就领兵出京了，说是奉旨北上备边。”
果然。
人已经走了。
林川不动声色的淡淡点头：“原来如此，倒是我来得不巧，既如此，我改日再来拜访。”
管家连连称是，将他恭恭敬敬送到门外。
转身离开曹国公府，林川心中暗道：备边？这话也就骗骗外人，分明是借着备边的名义北上，突袭开封抓周王一家，怕打草惊蛇，引起周王府的对抗，才搞了这么一出掩人耳目的戏码。
事实也正如林川所料。
李景隆率军一路疾驰，悄无声息抵达开封，趁着夜色，突然包围周王府，勒兵入府。
周王府上下毫无防备，连护卫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团团控制，按在地上。
王府内女眷哭喊，属官惊惶，场面乱作一团。
可乱也没用，朝廷既然下了这一步棋，就不可能给周王留反应的余地。
周王朱橚、世子、妃嫔，以及府中要紧人物，尽数被拿，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
一个月后。
周王朱橚一家被押解回京，囚于天牢。
朱允炆当即下旨，将周王废为庶人，流放云南蒙化，永世不得回京。
可怜周王朱橚，一生谨小慎微，即便有过洪武二十二年“自弃其国，走凤阳”的前科，也从未有过谋反之心，却落得这般下场。
周王被废，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这可不是寻常申斥，也不是削点俸禄、夺个仪仗那么简单。
这是直接废王，废为庶人！
对一个亲王而言，这几乎是从天上直接一脚踩进泥里。
而且大明开国以来，这是第一个被废为庶人的亲王。
周王被押离京师那日，经过承天门时，整个人已没了往日亲王的体面。
他跪在门前，痛哭流涕，伏地叩首，恳请皇帝允许他去太祖皇帝灵前守孝三日，送先帝最后一程。
送先帝最后一程。
这请求，其实不算过分，甚至听来还有些凄凉，毕竟那是他父皇。
哪怕已被废为庶人，哪怕身陷囹圄，临走之前想去灵前叩几个头，也算人子之情。
可朱允炆心意已决，哪里会答应他的请求，直接下令，命人强行将他押走。
周王被拖起时，哭声仍在，声嘶力竭，回荡在承天门前，久久不散。
值勤的锦衣卫们听了，无不动容，便是平日铁石心肠些的官员，也不免低头叹气。
林川没有亲眼去看，只听人转述，也能想见那场面。
一个亲王，跪在宫门前哭求，只想去父皇灵前尽最后一点孝，结果连这点体面都没保住，被人当众拖走。
此事迅速激起千层浪，各方势力皆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藩王，更是人人自危。
......
周王被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平。
燕王府内，气氛凝重。
朱棣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老五被废了，被大侄子说废就废，一道旨意下来，亲王成了庶人，还要发往边地！
这不是打周王的脸，而是当着天下藩王的面，狠狠干了一记耳光。
朱棣如何能不生气？
数月前，太祖皇帝驾崩，他一心想回京奔丧，父皇驾崩，做儿子的回京哭灵，本是天经地义。
可偏偏朱允炆那边一道诏书下来，硬生生把他挡了回去，被迫返回北平。
那一次，是朱棣第一次明确感受到朝廷的防范，把他当成了贼来防。
那之后，这位燕王便收了锋芒，低调了许多，平日里少见外客，府中动静也压了下去，摆明了是想先避一避，看看京里到底要怎么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允炆那小王八蛋，手竟这么狠，敢拿自己的亲叔叔开刀！
朱棣越想越怒，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喝道：“堂堂大明亲王，仅凭逆子朱有爋一道举报奏疏，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有，就被废为庶人，流放边疆，建文那小王八蛋，根本没把我们这些皇叔放在眼里！”
一旁，立着一道黑衣身影，年过六旬，面容清癯，正是姚广孝。
他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待朱棣怒火稍歇，才缓缓开口：“殿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廷这是要正式削藩了，而他们的主要目标，正是殿下您。”
朱棣抬眼，看向姚广孝，语气带着几分沉郁：“何以见得？他们先削的是周王，并非孤。”
姚广孝道：“正因不是殿下，才更说明问题。”
“殿下手握重兵，坐镇北平，拥燕山之固，控塞外之地，雄踞一方，素有大志，朱允炆对您，早已忌惮多年。”
“他们之所以先拿周王开刀，缘由有三。”
“一来，周王与殿下自有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削周，便是断殿下一臂；”
“二来，周王实力较弱，易于攻取，可积累削藩经验；”
“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他们是怕殿下直接掀桌子，所以先拿周王试探，敲山震虎。”
朱棣闻言，神色一沉。
姚广孝说得没错，句句说到心坎上。
这位黑衣和尚，几乎把朱允炆和京师朝堂那帮人的心思，拆开了，摆在了桌上。
其实京师那边的密议，也正是这么走的。
当初朱允炆召齐泰、黄子澄等人入宫，密议削藩，兵部尚书齐泰当即直言：“燕握重兵，且素有大志，当先削之，除心腹大患！”
这话，倒是快刀斩乱麻，先砍最硬的。
可黄子澄却不这么看。
这位翰林学士心思更多，路数也更阴一些，当即反对：
“不然，燕预备久，根基深厚，卒难图矣，宜先取周，剪燕手足，待周王被削，燕孤立无援，即燕可图矣。”
这意思很明白，先别碰朱棣，先剪他手脚，先打他兄弟。
等燕王周边的藩王一个个被按下去，朱棣成了孤家寡人，再回过头来收拾他，便容易多了。
朱允炆最后采纳的，正是黄子澄的建议。
一来是周王有前科，削之有名；
二来是周王实力弱，容易得手；
三来，也是朱允炆最真实的心思：他确实怕朱棣，怕这位四叔手里的兵。
怕自己刚把刀亮出来，四叔那边先把桌子掀了，所以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先拿周王试探。
而朱有爋这封举报奏表，来得更是恰到好处，简直像是老天爷专门递来的一把刀。
朱允炆自然不会客气，顺手就拿了，顺理成章废周王，削藩第一枪，就这样打了出去。
姚广孝看着朱棣沉郁的神色，语气加重：“殿下，如今朝廷已经正式削藩，周王就是前车之鉴，接下来，就该轮到其他藩王，最终必然会轮到殿下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加快准备，早做打算！”
朱棣沉默良久。
他不是蠢人，这些道理，他未必不懂。
可懂是一回事，真要把那层纸捅破，又是另一回事。
造反这两个字，不是说着玩的，那是拿全家老小、满府性命、身后名声、宗庙社稷一起去赌。
赢了，另当别论。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过了好一阵，朱棣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发怵：“道衍，除了起兵，就没有别的路了么？”
“毕竟朱允炆如今坐在皇位上，名义上也是承继大统，民心所向，孤若起兵，便是谋反，这等事，胜算能有几分？”
这话一出口，姚广孝眉头一沉，上前一步，竟是少见地带了怒意：
“殿下！天命在您，何必去谈论什么民心所向！朱允炆矫诏登基，谋害先帝，不仁不义，早已失了天命，这样的皇帝，不配执掌大明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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